第一百零五章
郦南溪嬌弱無力的樣子讓重廷川更為心動。他有些控制不住的将她抱起,輕輕放到了床榻上。
雖然心思已經慌亂,可到底還記得腹中孩子,郦南溪擡手去推他。因着身子發軟,那力道輕到近乎于無,“別。不行。你慢點。輕點。”
她是知道的,他在這方面有多麽勇猛。倘若他不小心點收斂點的話,當真要麻煩。
郦南溪腦中混亂一片,因此話語也十分零碎。即便如此,字字句句都還在為了孩子做打算。
已經箭在弦上就差最後一步了卻還要硬生生的止住。重廷川難耐的埋首在她頸側,伏在她身上粗粗喘息着。
這裏的是他的嬌妻,如今正懷着孩子。而且月份也比較大了。
重廷川當真是有點控制不住。但看郦南溪這樣為孩子着想,快要被那沖動灼傷的他到底冷靜了一點點。即便他再有心做些什麽,卻也有了一分理智,怕自己太過魯莽傷了妻子和孩子。
稍稍冷靜過後,他重重嘆了口氣。即便已經憋得狠了,也還是沒有做到最終那一步。不過到底是沒法再憋回去了,好歹纏着郦南溪想了法子幫他解決……
事後重廷川抱着郦南溪一起沐浴。雖然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但夫妻倆相擁而眠,倒是一夜好睡。
第二天重廷川依舊如往常一樣早起練武。郦南溪亦早早醒了。并非她睡得不好,而是現在身子重,早晨什麽時候會醒她自己都說不清。有時候忽然就驚醒了,那就早起。有時候到了日上三竿方才睜眼,那這天她就晚起。
今兒早晨剛好就是碰上了“早醒”了的那一回。
或許因為有重廷川的陪伴,郦南溪雖然起得早卻沒有什麽起床氣,心情好得很。安排布置了早膳後,又悠悠然的去到裏間去挑選衣裳首飾。
由于昨天香蒲院的突然變故,整個重家裏都彌漫着一種說不上來的沉重氣息。這種氣氛頗為壓抑,讓人很有些喘不過氣。
最終,在看到所有伺候的丫鬟仆婦俱都小心翼翼、連大氣都不敢出之後,郭媽媽當先爆發了,點了幾個人的名字說道:“一個個的擺這樣的苦臉給誰看呢?是天塌下來了還是怎的?!”
銀星讷讷的說道:“媽媽,都這樣了,咱們不該小心點的麽。”
“都這樣了?都怎麽樣了?”郭媽媽扯着嗓子訓斥,“香蒲院裏有事,是香蒲院那邊。木棉苑裏有點意外,那是太太自個兒的事情。咱們院子裏誰當家?是國公爺!是奶奶!你們竟是為了那兩邊的人擺出這般樣子,莫不是覺得國公爺和奶奶不如老太太和大太太重要?”
郭媽媽這話可是說的嚴重了,再加上打早上就開始的沉重心情,登時就有幾個小丫鬟堅持不住哭了起來。
鐘媽媽在旁勸了幾句後大家各自散去。
不過,郭媽媽這番敲打倒也起了作用。不多時,院子裏的沉悶之氣漸漸散去,大家的言行開始恢複了以往的樣子。
岳媽媽看了後甚是欣喜,準備進屋去和郦南溪說說郭媽媽的厲害之處。誰知一進門就見郦南溪正喊了金盞幫忙選衣裳。
岳媽媽看了她這認真模樣覺得稀奇,“奶奶今兒要出門還是要見客?”
“媽媽可是說錯了。難道不見客不出門就不興打扮的麽?”金盞在旁不服氣的道:“奶奶說不得是要陪國公爺看書呢。”
想到重廷川今兒早晨沒有早走,岳媽媽也猜到了今日裏重廷川應是不當差。聽了金盞這話就也跟着笑,“是我糊塗了。既是和國公爺在一道,合該着打扮打扮。”
說罷,岳媽媽甚至還拿着一身水紅色的衣裳往郦南溪身上比量了下,“奶奶模樣生得是真好。穿什麽都好看。奶奶不必擔心,您啊即便是懷了身子,不需打扮也比旁人要好看許多了。”
金盞與有榮焉的說道:“就是!奶奶自小就是最漂亮的那個!放人堆裏頭一個瞅見的就是奶奶。”
郦南溪被她們的對話搞得哭笑不得,喊住了罪魁禍首金盞說道:“今兒你的差事怕是不夠多罷。不若讓郭媽媽再給你分一些來。”
若不是金盞說什麽國公爺在家所以需要打扮,話題哪能扯到這麽偏的上面去。
金盞哀叫了一聲哭喪着臉道:“不用不用,可不用再多了。還求奶奶體諒。郭媽媽說了,婢子今兒伺候好奶奶就行,旁的不用多管。奶奶可心疼婢子些罷。”
岳媽媽在旁笑得開心,“該!讓你再打趣奶奶和國公爺!”
“打趣什麽了?”
沉穩的男聲伴着撩起的簾子出現在屋裏。重廷川走到郦南溪身邊說道:“大老遠就聽到你在笑,可是有什麽開心的事情。”
他一進來,金盞和另外兩個小丫鬟就趕緊低着頭快速出了屋子。
岳媽媽還在屋裏伺候着,不多時郭媽媽也跟着進了屋,兩人開始給郦南溪梳妝換衣。
郦南溪知曉重廷川對那些女子間的這種無傷大雅的玩笑并不感興趣,就沒将金盞和她之間開的那些小玩笑和重廷川說,轉而道:“今日去別苑的話不知該穿什麽好,就讓金盞和岳媽媽幫忙選了選。”
重廷川剛才也不過是随口一問,此時就道:“随便穿穿就是了。”
眼見郦南溪讓岳媽媽将那水紅色的衣裳放了回去轉而讓岳媽媽拿了個顏色素淨的,重廷川就喊住了岳媽媽,問自家小妻子,“怎的要換?鮮亮點也不錯。”
郦南溪有些猶豫,“會不會太鮮亮了。”家裏剛剛出了這樣的“熱鬧”,穿那麽鮮豔有些不太好罷。
重廷川卻不以為然,“你放心。穿成這樣剛剛好。”
旁人不說,單就陛下來講的話是更希望他們夫妻倆如往常一般的。因為陛下本就因重老太太和梁氏而發怒、将她們兩個人關起來審訊。他們兩個越是不将那事擱在心上,陛下恐怕心裏越是欣慰。
郦南溪聽了重廷川的話後再細思量,琢磨過勁兒來,便讓岳媽媽給她拿了這套衣裳。
穿戴齊整後又一起用過膳,郦南溪就和重廷川一道坐了車子往別苑那邊行去。
重廷川早已派了常福先去別苑那邊提前說聲,免得他們去的突然讓于姨娘她們太過意外。待到夫妻倆到了別苑下車後,方才發現于姨娘竟是已經等在了那裏。問過門房方才知道,自打收到消息後于姨娘就早早的就等着了,一直待到現在。
“您怎麽不在裏面等着?”郦南溪握了于姨娘的手一起往裏走,“莫要吹了風才好。”
“不打緊的。”于姨娘看到郦南溪和重廷川後,嘴角就一直合不攏的笑着,“這都暑天裏了,還能吹了什麽風?有風反倒涼快一點。”
“那也不用這裏等着。”郦南溪很堅持,“您在裏面守着就是。”
于姨娘轉念一想就明白了郦南溪的意思,曉得郦南溪是怕她年紀大了這樣等着太過折騰,就道:“六奶奶放心就是。我心裏有數。”
她還想繼續再勸郦南溪,卻聽旁邊男子沉沉的開了口:“你就聽西西的罷。”
于姨娘有些意外的朝他看了過去。
重廷川眼睛盯着道路兩旁的合歡樹看,口中說道:“年紀大了就注意着些,免得哪天真病了還是得別人操心。”
雖然他這話說得非常不客氣,但于姨娘還是從中聽出了關懷的意味來。她心下高興,歡喜着“哎”了一聲,又覺得自己就說這一個字兒有些不妥,就和重廷川道:“謝謝國公爺,我、我都聽國公爺的。”又與郦南溪道:“多謝六奶奶關心。”
“謝什麽。無需這樣客氣。”郦南溪說着,岔開話題說起了旁的。
三人往前行了沒多久,有個小丫頭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
重令月兩個小手交錯着一颠一颠的跳着往這邊行,擡眼看到了郦南溪,歡喜的叫了一聲“嬸嬸”,也顧不得玩着跳着了,撒開腿就朝她這邊跑。
這裏留着伺候她們的宮人登時吓壞了,趕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卻又不敢去攔她,生怕攔得太過突兀了反倒吓到她使得她跌倒。
前頭一個小姑娘跑着,後面好幾個人跟着。不多時來到了郦南溪的跟前。因着跑的太快,她頭上別着的兩朵小小合歡花就有些松動。随着她驟然停住了步子,那兩朵花就顫了顫離開了她的發間飄到了地上。
“呀,我的花。”重令月趕忙彎身去撿。
在她去拿花的功夫,宮女也已經跑到了她們跟前。看到了重廷川和郦南溪後,宮女們趕忙行禮請安,又不住告罪,說是沒有照顧好姑娘是她們的疏忽。
“沒事。”不待郦南溪開口,重令月已經直起身子來,邊吹去小花上面剛剛沾上的浮灰邊道:“六奶奶脾氣很好的,從來不因為這些小事處罰人,你們不用道歉。”
說着話的功夫,她又舉起了小花到郦南溪的跟前,“嬸嬸你看,好看麽?”
郦南溪看她這樣喜歡這個花,就笑着撫了撫她頭頂柔軟的發,“好看。月姐兒戴着很漂亮。”
“我也覺得很漂亮!”重令月的眼睛亮晶晶的,“這花兒看着很嬌嫩,其實很勇敢。你看,它掉到地上了都沒壞,還能再戴。”說着就将花別在了頭發間,“是不是?還一樣好看。”
其實合歡花很柔弱。掉到地上後,那些粉色就有些散亂不堪了。
可郦南溪依然笑着點了點頭。
她還記得當初在國公府花園裏的那一次,重令月特意帶了她去看那假山上的小花。小姑娘最愛那小花的堅韌。
于是此刻郦南溪幫重令月将發間的兩朵粉色花朵正了正,讓它們在她發間更柔美一點,“非常好。月姐兒也會和它們一樣非常厲害的。”
重令月聽了這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卻依然鄭重的點了點頭,“六奶奶說的沒錯!我一定會很厲害的!”
重廷川有些意外這個小姑娘的轉變,就朝郦南溪看了眼,目光輕柔且溫和。
旁人都沒留意到他的眼神,偏偏剛剛聞訊而來的重令博看到了。
“一物降一物。”重令博被衛國公那溫柔的眼神驚到,背着小手啧啧說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對着六奶奶的時候,國公爺的樣子怎麽就和平常不一樣呢?
他雖然是在喃喃自語着,可重廷川耳力甚佳,聞言轉眸朝他看了過去。
重令博被吓得渾身一個激靈趕忙立正站好,急急辯解道:“我剛剛什麽都沒說!”
重令月雖然不知道他剛才在說什麽,但是這回他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太過顯眼了,就捂着嘴笑道:“就是說了就是說了。”又道:“我都聽見啦,你還想騙人麽。”
重令博悄悄看了重廷川一眼,見重廷川美譽望着他了,膽氣兒就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去揪重令月的小辮子,“小黃毛丫頭,竟然敢嘲笑我?”
雖然看起來他很兇,但他根本沒用什麽力氣。
重令月知道哥哥不會傷到她,就依然嘻嘻哈哈的笑着。
重令博火了,撸起袖子擡起手做起要打人的樣子。
往年的時候兩個人沒少起沖突。重令月性子綿軟,重令博脾氣火爆。兩個人交鋒素來是重令博占上風。
看到他又和以往一樣露出了兇惡模樣,小姑娘這才開始害怕,“呀”了一聲轉身就跑。
重令博面容猙獰的嘿嘿笑着,拔腿就=追了過去。
兄妹倆一個跑一個追,剛開始的時候還是一個害怕一個兇惡。到後來打打鬧鬧着就忘了初衷,你追我趕的玩鬧着留下了一路的歡笑聲。
想到以往他們兩個人互不搭理的樣子,再看到他們兩個人臉上的明媚笑容,郦南溪不由嘆道:“他們兩個如今可真是好。”當初誰能想得到如今會是這樣呢。
于姨娘在旁輕聲道:“都是托了六奶奶的福。”
“和我可沒關系。”郦南溪笑道:“是他們兩個自己好。畢竟是親兄妹,初時的隔閡去了也就沒什麽大礙了。”
于姨娘還欲在言,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傳來了重令月的一聲哭叫。原來重令博一個用力不小心,把她給絆倒了。小姑娘疼着了自然哭起來。
郦南溪她們就加快了腳步過去。誰知她們還沒趕到,重令博已經将重令月拉了起來,還滿臉愧疚的給重令月抱拳一揖。
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
看着這一幕,看着這樣的重令博,郦南溪心下喜悅,下意識的就朝重廷川看了過去。
誰料重廷川也在看她。
“六爺覺得如何?”郦南溪覺得重廷川應當也是發現了重令博的變化,故而如此問道。
她想說的是,博哥兒如今懂事許多,再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魯莽和沖動的小子了。
重廷川點點頭,“嗯。”
原本郦南溪看他點頭就想着他也會贊重令博幾句。誰曾想重廷川一開口卻變了話。
“那小子是欠揍了些。”重廷川氣定神閑的道:“不過你放心,咱們的生出來一定比他強多了。”說着還望郦南溪肚子上看過去。
郦南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語句和眼神給弄的哭笑不得。這都哪兒跟哪啊。明明在說博哥兒呢,哪裏就扯到她的孩子上了。
這人也是,三兩句都離不開自家的……
郦南溪微微笑着橫了重廷川一眼,自顧自挽了于姨娘的手臂抛下他當先往前行去。
這天郦南溪和重廷川在別苑裏過的很是和樂。可梁大将軍府卻沒有這麽輕松了。
梁家自上而下皆被“請”入牢中審問。
那件事梁大将軍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進去,且梁大将軍為國征戰幾十年,戰功赫赫。因此洪熙帝在查清真相後,就将他和梁家其餘沒有牽扯的人給放了。
梁大将軍年事已高,身子隔三差五的就會生點小毛病,算不得特別康健。在牢裏待過後自然疲憊異常。
出了牢獄後梁大将軍原本打算回府歇息。哪知道輕點了人數方才知道自己的結發妻子還被扣在天牢之中。再一細問,大女兒自打那一晚“消失”後也還沒有再見到。
梁大将軍将家裏其他人安置妥當後,顧不上回府,當先朝着皇宮行去。
宮門守衛森嚴。
梁大将軍為國效命數十載。原先他要面聖,只管讓人通禀一聲即可,十有七八是能得以見到聖顏的。
可這回他卻有點沒把握了。
梁大将軍和守衛說了聲後就在旁靜等着。時間好似過的很慢。明明太陽沒有挪動多少,他卻覺得仿佛過了幾個春秋那麽長。
約莫一個時辰後,梁大将軍終于盼來了前來回話的人。
“還請大将軍入內。”前來傳話的小太監說道:“陛下正等着您呢。”
入宮那麽多回,可這是頭一次,聽到可以見到皇上後梁大将軍有了一種幾欲落淚的沖動。
他顧不上在牢裏待過後開始酸疼的身體與關節,盡了最大的努力來加快步伐,朝裏行去。
洪熙帝正在禦書房內作畫。聽了梁大将軍跪下行禮請安的聲音,他依然盯着桌案上的紙張未曾擡頭。
梁大将軍本欲替梁太太和梁氏求情。畢竟那是他的發妻和他的大女兒。不過他還在斟酌着自己該怎麽開這個口更合适的時候,洪熙帝已經在他開口前當先說了話。
“大将軍還記得當年朕在父皇母後跟前跪着的事情罷?”洪熙帝提筆在紙上慢慢勾畫着,似是十分随意的問他。
這事兒梁大将軍倒是知道。畢竟是肱骨重臣,他在京的時候時常被先帝召請進宮商議事務。當年太子在帝後二人那裏跪了很久。在那跪着的期間,他恰好有事進宮來,自然也看在了眼裏。
梁大将軍點點頭,“是。臣記得。”
“那你可還記得是因為什麽事情?”
“……是因為一個女子。”這事兒梁大将軍不能說自己不知曉。當年恰好碰到此事且知道內情的人不多,他剛好是其中一個,“臣記得,太子當初為了個女子而和陛下和娘娘起了争執。”
聽聞梁大将軍用了當年的稱呼,洪熙帝有瞬間的恍惚,緩緩笑了。
“旁人都道你驽鈍,朕卻一直覺得你聰明。若真驽鈍的話,緣何能夠領兵打仗?緣何能夠獨當一面?”洪熙帝将手中的筆抛到桌上,望向案前不遠處跪着的人。
當年的梁大将軍,英姿煥發器宇軒昂。幾十年過去,那筆挺的身姿已然變了,開始彎了背躬了腰。那飒爽的模樣也與當年大不相同,白發滿頭皺紋深深。
對着這樣的梁大将軍,洪熙帝輕輕嘆了口氣,與他道:“那個女子,便是阿瑤。因為她們,我沒能見到阿瑤,自此咫尺天涯再不能回到從前。你說,這事兒,該怎麽論?”
帝王的聲音不大,甚至于,很輕。可正是這清清淡淡的字眼,卻讓梁大将軍心神俱震大駭不已。
旁人不曉得,可他是親眼看到了儒雅的太子一反從前的溫和态度,十分強硬的為自己求一個攜手白頭的未來。所以他比其他人更清楚的知道那女孩兒對那時的太子的重要性。
而那時候的淡雅少年,如今已經是眼前的帝王了。
他從不曉得那幸運的女孩兒是甚名誰。後來太子娶了重家女,他本以為那些事情就成了過往。如今才卻是早已成了帝王心上的疤。
思及往事,念及如今。
梁大将軍将自己被審問時候的那些話前後關聯起來,登時明白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他跪着的膝蓋開始發軟,脊背上的汗一層層的冒了出來,将背上的衣衫浸濕。濕了的衣裳又重又粘,粘在身上難受得緊。
雖然是暑天裏了,可風一吹過,這濕衣裳卻泛着透心的冷,讓他忍不住的直打寒戰。
“臣……臣……臣的妻子和女兒……”
沒料到她們竟是做下了那麽大的錯事。求情的話再也說不出口,梁大将軍驚懼之下有些慌亂。但一想到自家的妻女正在牢中,他最終咬着牙重重磕了個頭。
“臣不求旁的,只求陛下看在臣盡心盡力的份上,留下家人的賤命。”
洪熙帝哈哈大笑。那笑聲回蕩在屋裏,讓梁大将軍不由得身子彎的更厲害了些,身體近乎趴在了地面上。
“留下性命?”笑聲過後,洪熙帝的聲音驟然轉冷,字字句句狠若冰霜,帶着迫人的帝王威勢,“梁大将軍莫不是在逼迫朕罷。”
“臣,不敢!”
洪熙帝擡手一揮,桌上鎮紙猛地飛了出去,擦過梁大将軍的額角留下一處血痕。
“不敢?你們梁家還有甚麽不敢!明知不對卻硬要為之。明明知曉自己是幫兇卻一錯再錯不肯回頭。這次是阿瑤,所以朕知曉了。倘若那是旁人,豈不是事實将要被瞞了一輩子去!”
梁大将軍的鬓角已經冒了血,血珠子從傷口溢出一直往下滴。
他不管不顧,重重的繼續磕頭,“求陛下寬容!賤內和小女只知要幫忙,并不知為甚要做這樣的事情!”
“想留下一條命,也可以。”洪熙帝冷冷說道:“事情因誰而起,你們心裏有數。該怎麽做,你自己看着辦。”
說罷,他袍袖一甩,冷冷的看了梁大将軍一眼,這便負手而去出了屋子。
不多時,周公公端了一盤東西來交給了梁大将軍。
梁大将軍靜靜看了半晌,最終雙目緊閉,用力點了點頭。
梁大将軍帶着東西回到将軍府。
偌大的宅院,原先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如今因着女主人不在而顯得極其冷清靜寂。
有不少兒孫前來相問。但,都被他一一拒絕了。他誰也不肯見。
他在等人。
許久後,待到天色開始陰沉下來。終于,家中管事欣喜着匆匆來禀:“老爺!老爺!太太回來了!”
梁大将軍睜開已經有點渾濁的眼睛,靜靜的看向了屋門處。
院子裏,一名婦人正往這邊行來。她雖然年紀大了,但容顏保持的很好,幾十年來一直比實際年齡看着要小。
可是此時此刻,原先的精心保養好似都成了笑話。那些原本的努力都已經盡數褪去,她如尋常老妪一般佝偻蠟黃。
……可好歹還活着。
只要人還活着,就還好。
梁大将軍原先一直堵着的心這才暢快了一點,讓人将她請了進來,指了跟前的椅子讓她坐。
梁太太原先被關在了宗人府裏,并不和梁家其他人在一起。她受過刑,只是那刑并不算太重,所以她瞧着好似沒甚大礙。
一看到梁大将軍,梁太太就想要幾步沖進屋子裏。但是她實在沒了那個力氣,只能慢慢走向屋子。還未進到屋中,她就忍不住朝梁大将軍哭訴,“老爺,您不知道,我在裏頭過的是什麽日子!”
梁大将軍好似沒有聽到她的話般催促道:“快些。”
梁太太聽聞家裏其他人早就回來了都沒事,就想着她也是這般沒事了,便還欲繼續哭泣控訴。
誰知梁大将軍驟然面容一冷,高聲呵斥道:“快些進屋坐下!我有事要和你說!”
夫妻幾十載,梁大将軍何時這樣對她兇過?即便再無理取鬧,他也不曾對她這樣無禮過。
梁太太的哭泣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梁大将軍,最終冷哼一聲慢慢走到了椅子旁坐下,低頭不搭理他。
梁大将軍顧不上安慰她什麽,也着實沒了心情去和她好好說話。他朝桌子上的托盤一指,疲憊的道:“那個,你送去給重家老太太。”
重老太太?
梁太太心裏一驚,忽地意識到了事情有些不太對勁。她趕忙側身過去,伸手掀開了托盤上蓋着的布。
見到裏面之物後她差點捏不住那塊布,心驚肉跳的道:“老爺,這是——”
“這是皇上的意思。”梁大将軍無力的搖了搖頭,“皇上讓你帶了這個‘送給’重老太太。你照做就是。”
洪熙帝這一招太過狠辣。
讓他的妻子去對付重老太太,此次過後,梁家和重家定然勢不兩立水火不容。
太子是重皇後之子,并無大過錯自然不會被廢。先是有皇上,而後有太子即位,梁家怕是再也無法入朝堂。莫說是進朝堂了,恐怕幾生幾世都沒有翻身的機會。
皇上留下了梁家人的命,卻讓梁家再無出頭之日。這樣沒個盡頭的日子,着實是讓人心灰意冷,一輩子都沒了盼頭。
梁太太心有不甘,哭道:“老爺,這事兒不能這樣做啊!”
“糊塗!”梁大将軍一拳砸在了椅子扶手上,扶手裂開了一條縫隙,卻是沒斷,“你若還想孩子們活着,就照做!”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大将軍疲憊的道,原本尚還英氣的面容在短短時日內好似已經蒼老了二三十歲,“大姐兒已經不在了。孩子們總還要活着,你、你盡快罷。”
梁太太這才曉得梁氏已經不在了,登時大駭,“老爺,你說什麽?大姐兒她、她……”
梁大将軍背過臉去,兩行老淚順着臉頰慢慢滑落。
洪熙帝說“一條賤命”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
原本依然關着的就是妻子和大女兒兩個人,為什麽帝王說是“一條賤命”?原先他還只當自己是理解錯,期盼着能有不同的結果。如今看到只妻子一個人回來而大女兒不見蹤影,梁大将軍已然明白過來。
那個名喚“阿瑤”的在大姐兒身邊伺候那麽多年,大姐兒處處為難她,讓她一點好日子都沒有過上。皇上怎會留下大姐兒的性命?
想到女兒費心費力的當上侯夫人,最終卻落了個這樣的下場,梁大将軍心痛之餘亦是自責。在外征戰多年,他到底是忽略了子女的教導。
“快去罷。”大将軍有些無力的說道:“快去快回。”頓了頓又道:“倘若你還想要留下你自己這條命的話。”
在這件事情裏,皇上最痛恨的是誰,一目了然。
定然就是那個幕後指使者。
可是為什麽梁氏這個從犯都被處置了,偏偏重老太太這個罪魁禍首并未出事?
想必這就是皇上特意留給梁家的“差事”了。
既然事情是重老太太和梁家做的,那麽他就雙方都不會饒過。
思及此,梁大将軍心中一驚,猛地站了起來。
皇上是在他進宮前就已經将大姐兒處置了,且還留了重老太太的命。那麽是不是說,皇上一早就算準了他會進宮替發妻求情,所以專門給他們安排了這一條路?
梁大将軍越來越恐慌,最終長嘯一聲擡手重重的拍向牆壁。
“作孽啊!”他老淚縱橫,“真是作孽啊。”
自己苦苦征戰數十載,掙下汗馬功勞。結果自己多年的辛勞卻葬送在了妻子女兒手上。說起來好像他多年的辛勞像是個笑話。
心裏悲憤之下,他又忍不住想,倘若沒有自己多年的功勞在身、倘若沒有皇上對他的那點情分,憑着皇上那般的震怒,梁家經此一事怕是要滿門皆亡。豈不是連發妻還有其他孩子都保不住了?
好似當年那般努力也是有效果的。
梁大将軍跌坐回了椅子上。一時悲,一時慶幸。再悲,再慶幸。竟是半晌都回不過神來。
梁太太拿着東西,往宗人府行去。
她知道自己的行程不會逃過皇上的眼睛,過不多久,應當就會傳到皇後娘娘那裏、太子那裏。
一想到這些,她的腳步就是一個踉跄。可是,即便再緊張再害怕,她的手依然穩穩當當的,半點都不敢讓自己托盤裏的東西有任何的損失。
皇上要的,分明是讓重老太太生不如死。
想到這兒,梁太太心裏一陣擔憂。畢竟重老太太年紀大了,經不起什麽折騰。
但是轉念一想,她的目光就慢慢堅定起來,步履漸漸沉穩有力,帶着絕不後退的毅然決然快步前行。
是的,她一定要做成此事。
即便對方是重老太太又如何?
倘若她做不成的話,生不如死的那個恐怕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