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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重廷川顯然沒料到郦南溪會突然這麽問,滞了一瞬方才輕聲說道:“怕是不能了。”看她沉默不語,又簡短解釋道:“時日太久,用量亦多。”

這個結果郦南溪不是沒有考慮過,但是如今聽到後還是忍不住心裏難過。

“這樣啊。”她輕輕說着,心裏很是難過。

已經三十多年了,自然時日太久。用量多……那些人為了保證于姨娘想不起來,定然是用了最大的劑量罷。

心中犯堵,郦南溪不由得垂下眼簾看着腳前的幾尺地面。

突然手上一暖。她側頭望過去,便見重廷川眉目淡然的看着不遠處的屏風,可是手卻牢牢的握住了她的。

“無需擔憂。”他道:“總會好起來的。”

他先前說了那藥無法解,如今又說“總會好起來”,郦南溪知曉他這并非是前言不搭後語,而是在告訴她境況總會好起來。

郦南溪心說這也得虧了她能知曉他的意思,倘若是旁人的話,豈不是要聽糊塗了?想到這點後,她沒來由的愉悅了些,淺淺一笑應了一聲。

重廷川怕她多想,眼看着也沒甚事情,就悄聲和她說着話。

洪熙帝看到兩人在那邊嘀嘀咕咕的,笑着指了他們道:“看看這兩個。是嫌我這兒沒事可做所以耐不住性子了罷。”

重廷川當先看到了洪熙帝指的是他們,頓了頓道:“沒有。”

郦南溪看他擡眼就也跟着望了過去。不過她沒注意到帝王剛才說過什麽,所以有些茫然。

洪熙帝哈哈大笑,拍了拍懷裏立哥兒的小屁股,抱了他起來道:“走吧。去花園裏逛一逛。年輕人還是多動一動的好。”

所有人都跟着起了身。

往前走了幾步,洪熙帝忽地側身,與于姨娘道:“孩子們都是你看大的?”

于姨娘福了福身,“五爺和月姐兒是。”

“川哥兒也是!”洪熙帝斬釘截鐵的道:“小時候不也是跟着你?”

于姨娘有些緊張,揪了揪衣角,輕輕應了一聲。

“孩子們不錯。”洪熙帝與她道:“你跟我說說他們小時候的事情。”又側首朝重廷川招了招手,“川哥兒跟着一起過來。她年紀也不小了,很多事情怕是記不得。你若是記得,就和我講講。”

皇上下了令,衆人自然應着。

郦家的兄弟倆在旁走着,和莊氏輕聲聊着。乳母将立哥兒接了過來,在郦南溪身邊跟着。

重廷川和于姨娘均上前去,一左一右的在洪熙帝身後半步走着,不時和他說着話。

倘若以往,重廷川定然會讓郦南溪跟着。不過這一回,他沒有這樣做,只回頭朝她看了一眼。

雖然只是不過剎那罷了,但郦南溪知曉他是在擔憂他,就回給他了個笑容。

重廷川九爺淡淡笑了,微微颔首後徑直跟在了洪熙帝身後。

“六奶奶,你說,皇上這是做什麽?”吳氏湊到了郦南溪的跟前問她:“雖然是皇上找了國公爺和于姨娘問話,可我怎麽瞧着皇上是在讓國公爺和于姨娘說話?”

話說完後,不待郦南溪回答,她自顧自的搖了搖頭,“不對。一定是我看錯了。皇上怎麽會那麽做。”

郦南溪抿着嘴笑。

重廷帆走到吳氏身側,低聲道:“皇上自有自己的主意,皇上的心思豈是你能猜度的?莫要再如此了。”

往常的時候,重廷帆無論說些什麽,吳氏定然都要大聲駁斥。吳氏揚聲說話的時候聲音尖且細,重廷帆一般耐不住就會也跟着反駁。兩人這樣下去自然而然的便吵了起來。

但是今日重廷帆這樣說了後,吳氏竟然奇異的沒有反駁什麽,只斜着眼瞧着重廷帆,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重廷帆說道:“有這功夫不若多陪陪月姐兒。孩子一向和你不親。”

這次吳氏倒是駁了他:“說的好像五爺和博哥兒很親似的。不如你也多陪陪博哥兒?”不過聲音倒是沒有很大,如尋常時候說話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顧忌皇上在場。

重廷帆向來脾氣溫和,吳氏這樣說的時候語氣并不是太差,他就笑笑,說道:“倒也無妨。”

語畢,他就朝重令博招了招手,溫聲道:“過來。”

重令博本是在和重令月說話,見到父親叫他,他原本還有些遲疑。畢竟吳氏帶大了他,他聽着吳氏抱怨重廷帆的不是聽了好幾年,心裏頭終歸是有些介意的。

恰在此時,郦南溪在旁笑道:“博哥兒不是說想要個小木槍的麽?五爺會做。你若是聽話的話,五爺回家送你一個。”

重廷帆有些驚訝,小聲問:“六奶奶知道?”

郦南溪壓低聲音道:“春日裏的時候我散步去小花園裏看到五爺在做。只不過後來就沒消息了。”

春日裏的時候,郦南溪懷着孩子,每日裏都要四處走着散步。那天她正好看見重廷帆獨自拿了各種器具在花園裏做小木槍。他做的專注且認真,郦南溪沒有去打擾他,悄悄帶了人從旁繞過去了。

當時離重令博的生辰沒有多少日子了,郦南溪心知他是為了送給重令博所做,就沒聲張。可是當天下午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吳氏和重廷帆大吵了一架,重令博自然護着母親和父親吵,結果重令博生辰的時候重廷帆就沒拿出那個木槍來。

此刻重令博聽聞父親這裏有小木槍,磨磨蹭蹭的走了過來,懷疑的問重廷帆,“你真有?”

重廷帆聽聞後就明白了郦南溪的用意,朝她笑了笑,這才和重令博道:“有。”他知道郦南溪是有意和緩他和重令博間的關系,想了想又道:“前些日子專程做了給你的。”

買一個木槍送,和自己親手專門做了送,是不一樣的。

重令博的眼睛頓時亮了,有些激動的問:“你自己做的?”

“嗯。”重廷帆笑道:“當時你生辰就想送你——”他停了一瞬,轉而道:“當時沒做好。不過現在做好了。”

重令博歡快的笑了,跑到重令月身邊揚着下巴道:“聽見沒?爹給我做了木槍!你沒有吧?”

重令月輕聲道:“爹爹給我用木頭雕過小魚。”

“嘁。小魚算什麽。”重令博趾高氣揚的道:“木槍可是比那要威風多了!”

“小魚也很好。”重令月不高興了,“就是好。”

“木槍好!”重令博瞪她。

重廷帆生怕孩子們争吵會打擾到皇上,忙輕聲喝止他們。

吳氏想說沒事,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終還是沒多少什麽,由着孩子們慢慢噤聲跟在了他們身旁。

重皇後并未出席宴請。雖然是宮中設宴,但辦的卻和家宴差不多。洪熙帝十分和善,待衆人和顏悅色,他甚至還讓重廷川與他同桌而坐。大家都歡歡喜喜的并未有半點兒的不自在。

回去的時候,莊氏和郦雲溪郦陵溪兄弟倆一同回郦府,就笑着和國公府衆人道了別。

目送莊氏她們離去後,吳氏想起了宴請時候的種種,笑着與郦南溪說,皇上也沒那麽可怕。

重令博在旁冷笑一聲,“娘,敢情你是忘了皇上在別苑發威的時候了?”

吳氏這就想起了重皇後到來後洪熙帝發怒的情形,也想起了葉嬷嬷被責打的樣子。

吳氏臉白了白,不敢再多說話了。

因着有政事要商議,重廷川被皇上暫留在了宮裏議事。郦南溪就和吳氏還有重令博一個車子坐,重廷帆則騎馬跟在車子旁邊。于姨娘帶了重令月還有立哥兒在另一個車子上坐。

原本郦南溪想讓立哥兒跟着自己,于姨娘看郦南溪臉色不太好就堅持了讓立哥兒跟着她。

“六奶奶身子剛剛好一些,還未痊愈。今兒又累了這麽久,可別傷了身。”于姨娘如此道。

郦南溪曉得于姨娘是一片好心。畢竟她剛剛出了月子,身子還沒有完全恢複好,如今又來宮中參宴,若是一個不當心真的是會對身子有損。

她就讓立哥兒跟着于姨娘了。

重令月要跟着于姨娘看小堂弟。重令博便說自己和郦南溪要一起坐,不和重令月一起。于姨娘唯恐重令博會鬧得郦南溪沒法休息,就想着兄妹兩個換一換。

還是吳氏把她勸住了,“姨娘,你不知道,博哥兒最聽六奶奶的話了。他不會吵的。”而後她瞪着眼咬牙切齒的問重令博:“是不是?”

重令博哼了一聲,到底是想和郦南溪一起,就點了點頭。

這事兒便這麽定下了。

此時于姨娘的車子在前,郦南溪她們的車子在後,重廷帆策馬跟在後車旁。

初時重令博還嫌這車子開得太慢,又說自己想要車子駛的快一點超到前頭去,可不能讓重令月的車子越過了他的。後來吳氏和他解釋說因為郦南溪的身體關系受不得颠簸,重令博就沒再抱怨什麽。只不過他到底閑不住,一會兒掀開車簾子的一個小角朝外看看,一會兒又在車上扭來扭去。不過他一直沒有和郦南溪挨得太近,生怕撞到了郦南溪。

眼看着再轉一個彎就要到國公府的大門了,這時候外頭的重廷帆“咦”了一聲,緊接着馬兒的嘶鳴聲響起。

馬車停住了。

重令博掀開簾子問:“怎麽了怎麽了?這怎麽回事?”

他的問話剛剛問完還沒有人回答,外面就響起了重廷帆的聲音:“梁大将軍。您怎的來了。”

聽了這話,郦南溪和吳氏就也朝窗外看了過去。

于姨娘她們的車子前,一個身材壯實的老人正騎馬擋在前頭。

他看到了重廷帆後并未回答,只下馬朝着他跟前的馬車說道:“六奶奶,我有事要和您商議,還請您下車一見。”

車內人是于姨娘、重令月還有乳母抱着立哥兒。一車子婦孺自然不可能回他的話。

梁大将軍看車內沒有反應,就有些惱了,擡手上前似是要拉車簾子。

重廷帆幾步跑到他的跟前擋住了他,語氣不悅的道:“大将軍何至于此。”

他性子素來溫和,這樣說話已經的發怒的征兆。

梁大将軍此刻沒了先前的神采奕奕,眼下有青黑,臉色也有些黑黃。一招被止,他依然不管不顧,硬是還要去扯車簾。

雖然梁大将軍年紀大了些,重廷帆年輕,可重廷帆是個書生,梁大将軍是武将。兩相較量下自然梁大将軍的力氣更勝一籌。

重廷帆阻擋不及被他猛地一推,登時後背撞到了車壁上,疼的皺了眉。

梁大将軍的手就拉到了車簾子上。

他正想用力将車簾扯下,突然不遠處響起了一聲厲喝:“休得無禮!”

這聲音嬌嬌軟軟的,平日裏聽着很是恬靜。只不過此刻氣勢淩厲,倒是讓沖動之下的梁大将軍動作滞了一滞。

就這停歇的片刻功夫,他忽地意識到一個問題,扭頭看了過去。便見後面那輛車子上下來一個女子,身量嬌小,臉色微微有點蒼白,不過她脊背挺直面帶怒容,倒是将那嬌弱的樣子削去了大半平添幾分剛直。

梁大将軍這才知道自己尋錯了車子。手頓了頓,朝着女子一抱拳,“六奶奶。”

郦南溪氣他不顧禮數肆意妄為沖撞了家人,對他自然沒有那麽客氣,就沒有回禮也沒有問候,語氣生硬的問道:“大将軍這是何意。莫不是我們堂堂正正的往前行,眼看着都要到自家門前了,倒是擋了您的路了?”

梁大将軍聽出了她的不悅,知曉這次是自己魯莽了,倒是沒有辯解。不過他對于自己将要做的事情也是心中自有論斷,故而面對郦南溪的指責時并無愧疚。

“六奶奶真要這麽說我也是無法。”梁大将軍大聲道:“只不過我妻如今境況不佳,還望六奶奶體諒,給指一條明路。”

郦南溪沒料到他專程等在這裏攔路竟然還是為了那件事,不由擰眉,“大将軍這是何意。”

“內子的情形您是知道的。”梁大将軍聲音沉了沉,“如今不只是不見好,反倒是更厲害了些。我不求別的,只求六奶奶幫忙看看小女在哪裏。內子心事得解,想必就能恢複如常了。”

說罷,他撩了袍子竟是噗通一聲直接跪下了。

這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旁人連攔阻都來不及。

重廷帆忙去扶他。可是梁大将軍身量重,力氣又大,他哪裏拉得起來?使了半天的力氣依然無法成事。

重令博在旁嚷道:“爹,你就別管他了。他自己要跪,你能阻的了麽。”

雖然梁大将軍是梁氏之父,但是梁氏刻意縱着重令博的性子,任憑他那無法無天的秉性自由發展,故而重令博見了梁大将軍時一直不曾太過恭敬。

梁大将軍曾氣惱過。不過梁氏都很巧妙的把話題轉移了。因此這麽多年來重令博都未曾正兒八經給梁大将軍行過禮。

此刻他看到梁大将軍,即便對方是長輩,可多年的習慣根深蒂固,他依然毫無顧忌。

重令博朝着車夫喊道:“走罷走罷。他要跪就跪着。”又忍不住大聲嘀咕:“真是的,好好的坐着車,非要來個攔路的。路這麽寬,你非要跪着,我們繞過去就是。真要這樣了還非撞上來不可,即便傷到了那也是自找的,就算告到官府去,也和我們無關。”

他耐性不足,看梁大将軍還是不動,就朝郦南溪招呼:“六奶奶,上車上車。管他作甚。”

眼看着事情朝着不可預期的方向發展了,眼看着郦南溪果真朝着車子轉身準備上去了,梁大将軍終是開始緊張起來。

他心知這個姑娘是極有主意的。不然的話也不至于大女兒常常會被這姑娘氣得七竅生煙卻無可奈何。

梁大将軍趕忙起身去喊:“六奶奶請留步。”

郦南溪不曾搭理他,腳步不停。

梁大将軍又氣又急,想到不見蹤影的大女兒,想到神志愈發不情形的妻子,他鼻子發酸眼睛亦是開始濕潤,“六奶奶,求你看在我待川哥兒不薄的份上,幫一幫忙罷!”

聽他提到了重廷川,且聽他聲音裏帶着哽咽,郦南溪終是停下了腳步。

她靜靜的看着梁大将軍,片刻後朝他微一點頭,“大将軍與我來。”語畢當先朝着旁邊一處無人的角落行去。

重令博擔心她,高喊道:“六奶奶!你等等我,我陪着你。”說着就要下車。

郦南溪笑道:“我無妨。”朝重廷帆看了眼,“博哥兒若是得閑的話,不妨幫我看看五爺如何了。”

重廷帆剛才撞到車壁的時候那一下好像很重,到現在依然不時的扭動下肩膀,似是在緩解背上的痛楚。

重令博應了一聲就下了車,往重廷帆那裏跑。

于姨娘探身出來問重廷帆怎麽樣了,重廷帆笑着讓她不必擔憂,說沒事。

吳氏聽聞郦南溪的吩咐後也有些擔心,雖然重廷帆對于姨娘講的是沒事,她依然喊了重令博讓他把重廷帆帶到了她的車子旁,細細看他身上的傷。

郦南溪去到街角後靜等着。不多時,梁大将軍走了過來。

待到兩個人的距離足夠近了,郦南溪不等梁大将軍再次将那些事兒說出口,當先說道:“大将軍想不想梁太太能一直陪着您?”

這話來的突然且莫名其妙,梁大将軍怔了下後甕聲甕氣的道:“那是自然!我們夫妻幾十載,我在家時候不多,好不容易團聚了,自然想一直一起。”

“既然如此,那這事兒就作罷吧。”郦南溪道:“倘若她真的清醒了,事情怕是就沒那麽容易了。”

“你這是何意!”梁大将軍怒了,高聲道:“六奶奶莫不是不想讓她好麽?”

“是您不希望她好。不是我。”郦南溪聲音雖低,卻一字字的清晰說道:“我問過您了,想不想她一直陪着您。您說想。那麽,就這樣罷。”

梁大将軍大怒還欲再言,卻在話将出口的時候看到了郦南溪眼中的堅定和不容置疑。這讓他的動作忽地止住,忍不住去細細思量。

畢竟是領兵作戰征戰沙場之人,心中自然有萬般的思量。雖然有時候被一部分的事情蒙蔽了雙眼,但是仔細考慮後不難發現一些隐匿的細節。

梁大将軍突然意識到郦南溪是在說什麽。

梁太太神志不清,所以能夠好好的待在梁家陪着他。

倘若梁太太真的清醒了,很可能就無法陪着他了。極大的可能是,她根本不能待在梁家了。

将這些天來發生的事情前後思量了下,梁大将軍的怒氣漸停,脊背猛地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将剛才的情形仔細琢磨了一番,指了自己當時攔住的馬車問郦南溪:“那是誰?”

郦南溪道:“月姐兒,立哥兒,還有于姨娘。”

“你們是進宮去了?”

“對。”

梁大将軍将于姨娘進宮一事仔細斟酌了下,又想起了梁家的忽然牢獄之災,還有梁太太前些日子的行事……

當初皇上說的是,他的妻子和女兒犯了極大的錯誤,使得皇上和阿瑤未能相見,自此咫尺天涯再不能回到從前。

那麽她們到底是做了什麽?阿瑤又是誰?

梁大将軍越想越是心驚。

若他沒有記錯的話,于姨娘當年是妻子帶回來的,且口音不是京城人。

當初皇上讓他妻子端了東西給重老太太,可是回來不久後,妻子就開始神志不清。究竟她是因為愛女不見了所以成了這樣,還是說,她這個樣子是有人從中做了手腳?

畢竟皇上答應的只是留“一條命”,并沒說其他。

沉默半晌後,梁大将軍臉色漸漸變得灰敗,搖頭嘆息了聲,一言不發的轉身就走。

行了幾步後,他忽地停住步子,回頭朝郦南溪看了眼,“我年紀大了,想要帶着老妻回老家去。六奶奶幫我和國公爺說聲,還望國公爺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幫我這一回,求一求陛下。”

郦南溪颔首道:“我會和國公爺提起。國公爺想必也會和皇上提起。”

只是“提起”,但結果如何,她并未說。

梁大将軍知道這事兒也是強人所難了。畢竟這是能引起陛下震怒的大事。可是他也只能求助于重廷川。

他知道,川哥兒是個重情義的孩子。他如果開了口,川哥兒一定和皇上說。

他也只能祈求着皇上看在他多年的辛勞上能夠網開一面,讓他帶着妻子回到故土。

“倘若皇上允了,”梁大将軍嘆息道,“那我和賤內此生此世再不會回京。”語畢,他朝郦南溪抱了抱拳,轉身離開。

梁大将軍一走,郦南溪自然也往車子旁行去。

常康之前一直隐在不遠處留意着這裏的一切,生怕郦南溪有危險。此刻見梁大将軍走了他方才現出身形。問過郦南溪知曉她無大礙後,常康就再次隐在了暗處觀察着四周。

重廷帆和吳氏相攜着迎向郦南溪,于姨娘也走了過來。知曉她沒事後,大家就各自回了車上馬上繼續前行。

進府下了車子後,婆子告訴郦南溪,舊宅那邊遣了人來等她。

“等我?”郦南溪不甚在意的道:“我有什麽可讓她們來尋的。不去。”

婆子有些為難,“來的是老太太身邊的呂媽媽。正在門房那裏等着。”她又悄聲道:“生怕奶奶不喜她,婢子們就攔住了她不讓她過來親自見奶奶。如今正拘在那裏。”

聽聞是呂媽媽,這可是讓郦南溪覺得稀奇了。按理說舊宅和國公府已經鬧翻,梁氏又不在了,兩邊真沒什麽好說的。怎的老太太身邊的人還來尋她?

郦南溪懶得去細想這個問題,就讓人将呂媽媽叫了來,“讓她過來說罷。”

左右一次性講完了就罷了。免得事情沒說清楚那邊還讓人過來,沒的心煩。

呂媽媽顯然很高興郦南溪肯見她,看到郦南溪的那一刻起,她臉上的笑容就綻放到了最大。也不管立哥兒如今不在場,她開口就說:“恭喜六奶奶和小世子,賀喜六奶奶和小世子。”

郦南溪只微微點了下頭。

呂媽媽腳步緩了一瞬繼而繼續前行。走到郦南溪的跟前行過禮後,呂媽媽方才面上露出一絲愁容,“六奶奶,您可得幫幫小的們啊。”說着還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郦南溪平靜的道:“什麽事。”

“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好,還求六奶奶憐惜,給老太太請個大夫過來。”呂媽媽雖然想跟着國公府這邊,但為了表明自己是個忠仆,又道:“張老太醫醫術高超,婢子求您幫忙請了張老太醫來給老太太看看。”

郦南溪這時候唇角勾起了一抹很淡的笑意,“哦?不是還有二老爺和二太太麽。她們自然不會虧待了老太太。呂媽媽這樣說,置他們兩人于何地?”

呂媽媽早就知道她會有此一說,趕忙道:“可是二老爺和二太太并不管老太太啊!”

郦南溪其實是知道這些的。

舊宅那邊的消息,她一直都有聽到。

最近舊宅那邊并不太平。起因就是重二老爺夫妻倆。

二老爺如今的想法已經和以往大不相同了。初時孟蔓羽原本和他好好的守在一處,不打擾旁人,旁人也打擾不到他們,他們兩個人仿若真正的金老爺和金太太一般過着閑适的生活,沒什麽不好。他和孟蔓羽也情深意濃。

可這一切随着孟蔓羽和杉哥兒被帶到舊宅後發生了變化。雖說這樣一來能讓杉哥兒認祖歸宗,卻與之前舒坦的兩邊跑的日子不同,多了很多的煩心事。這樣在瑣事的“不斷打擾”下,他對孟蔓羽也越來越沒有耐性。

直到知道孟蔓羽并不是孟蔓羽而是香奴,再知曉孩子不是自己的後,重二老爺就徹底爆發了。這段日子積攢的怒氣一旦噴發出來,那是止也止不住。每天不打一打那女人好似都缺了點什麽。

打了之後,他還不肯罷手,不準旁人去給香奴上藥,任由她的傷口潰爛。

時日長久之後,香奴的身子愈發不行了。臉上身上滿是瘡,都沒法見人。

重二老爺就想讓人把她丢出府去自生自滅。至于杉哥兒,就送到莊子上,讓人好好調教下,做個打雜的小厮。

二太太徐氏卻不這麽想。

那香奴慣會勾引男人,倘若真放香奴和杉哥兒出去,讓這兩個人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那還指不定會出什麽幺蛾子。

故而徐氏将兩人都留了下來,大的那個用最劣等的傷藥吊着一口氣,小的那個慣着他到處亂跑。

重二老爺知曉她是想拿這兩個人來惡心他,她也确實做到了,他真的是被惡心的不行。因此重二老爺愈發不願意在家裏待着,鎮日裏往外頭去,片刻也不着家。

他不打香奴了,自然有人幫他來做這事。徐氏身邊有大把的婆子可以來“幫忙”,每日裏都會有人去招呼香奴。

香奴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每日裏罵罵咧咧不停。知曉自己的“恩人”最讨厭的就是重廷川和郦南溪,所以她也十分厭惡這夫妻倆。謾罵之時就将重廷川和郦南溪帶了進去。

結果那些婆子聽了後,想要在國公爺和國公夫人跟前搏一個出頭的機會,就下手比平日的時候狠了點。她們琢磨着剛好借了這個機會去國公府那邊邀邀功,如果運氣好了說不定得了國公爺和國公夫人的青睐,能夠去到國公府那邊。

要知道,國公爺可是得了個新宅子,很快就要搬走了。等到人去樓空,想要去巴結都難。

結果一個不小心,香奴被打的只剩下出的氣兒沒有進的氣兒了。也不知道誰這個時候莫名其妙說了句,冀州有個新杏繡鋪,繡鋪裏的老板和老板娘被人發現橫屍街頭。香奴最後的那點氣就也消失殆盡,沒有了。

香奴沒氣之後,杉哥兒瞅了個機會,偷了府裏一個婆子的簪子,尋機朝着徐氏的胳膊刺了一下。徐氏大怒,幾巴掌把他扇的只有小半條命了。

于是舊宅這裏鬧翻了天。

重二老爺再厭惡香奴和杉哥兒,可她們也是他疼惜過的人。他自己可以懲治她們,可是她們被人懲治的沒了命,那就觸了他的逆鱗。

重二老爺這些天就在嚷嚷着要休妻。

夫妻倆鬧的動靜很大,驚動了老太太。老太太氣急攻心,身子也愈發不如從前,每日裏都要請上兩三個大夫去看診。偏偏二房這邊不善經營,短短時日內鋪子和田莊都陸續出現問題,銀子賺的不如賠的多。漸漸的重二老爺就分出了一部分的精神來和老太太較量。

用重二老爺的話來說,他也是為了老太太好。重老太太每日裏請那麽好幾個大夫看診,每個大夫都開上一堆的藥,太費事。倒不如三日請一個大夫,這個大夫一開就是三天的藥,既省事,又省時。

重二老爺絕口不提自己是想省錢的這一遭,老太太卻心裏明白。想要怒喝他,無奈她說不出話,只能嗯嗯啊啊的在那邊亂叫。

二老爺就以“母親這是答應了”為由,按照他剛才說的那般來行事了。而且,他讓人請來的也并非是大的藥鋪的好大夫,而是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江湖郎中。看診費和藥費倒是便宜了,但是效果差太多。

重老太太的身體本就大不如前,這樣一來更是不成了。

呂媽媽就借了這個機會來國公府一趟。

她說完後就靜靜的看着郦南溪,眼神中滿是期盼。她知道,六奶奶最是心軟,比起大太太和國公爺來都要好說話。

誰知,就在她這希冀的目光中,郦南溪輕輕開了口:“不去。”

呂媽媽怔住了,眼睜睜看着郦南溪舉步朝着裏面行去,她忽地回過神來,急急去攔阻。

“六奶奶,您不能不管啊。”呂媽媽說道:“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好,只我在盡心盡力的照顧着她。我又是照看着藥草,又是吩咐人給老太太翻身擦身,還要顧着她每日的膳食讓她吃的好一些……奶奶,我可是什麽能做的都做了。如今老太太身子不好,我也是沒辦法。您就發發善心,請了大夫來罷。”

郦南溪聽呂媽媽一直在自誇,已經有些琢磨過來她的用意,停下腳步似笑非笑的看過去。

岳媽媽在旁冷笑,朝呂媽媽道:“國公府這裏不缺人,也真難為您老了。”這麽賣力的誇自己,不就是想到國公府來麽。

被人戳中了心事,呂媽媽羞惱之下堅持說道:“我不過是為了老太太過來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明白的告訴你。這事兒,我不管。”郦南溪道:“一點都不會管。”

重老太太害了阿瑤,改變了一個女子的一生。

也害了阿查。幾十年來他為了妹妹走遍大江南北,耽誤了自己,甚至于直到現在都沒有成親。

還有他們的父親。年邁的族長苦苦支撐着,有兒卻不能前來幫他,有女卻幾十年杳無音信。

單憑這些,郦南溪就沒法原諒重老太太,更不會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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