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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讓我上

謝輕名的眼睛已經接近一分鐘沒有眨動過了——除了專業演員,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情。

他就像中了美杜莎的石化一樣,坐在那裏。

如果不是他的眼睛裏閃爍的那種糾結的,忽而憤怒又忽而退縮的光芒,他現在就跟一尊雕像沒有區別。

他的嘴唇緊緊抿着,因為抿得太緊,很快變成了那種深到偏紫的色澤。

但他的臉是灰的,不是他遇到刺激的時候的病态的潮紅,也不是被吓到的那種白,就是最暗淡的,被燒成灰燼的紙片一樣的顏色。

從他的喉嚨裏,無意識地發出極低的,辨不出內容的單音節。

就在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的一分鐘的時間裏,又是兩局打過去。

七比八。

上半場最後的兩局,比分被緊緊咬住!

光谷七中只落後一分。

上半場的結束在這個比分,博學中學當然是不滿意的。

他們對陳堯所使用的百無一用,已經做出了充足的針對,但并沒有收到他們預想之中的效果。

“嘲諷戰的節奏有點問題。如果早知道這樣的話,羅隊應該把嘲諷戰再放慢一點,留謝輕名在場上多送幾局。”田憫煩躁地說。

“……”謝輕名的身子又是一抖。

開着這麽大的空調,還披着長袖校服的他,背後卻已經被汗浸濕了。

博學中學不滿意……

其實,上半場結束在這個比分,七中也同樣不會滿意吧?

謝輕名痛苦地把頭埋在雙臂之間。

博學中學都已經被張寧的場外,逼得走了一個主力,陣容淩亂不堪,他們是有多大的優勢?

解說她說,陳堯很熟悉地圖。但陳堯再怎麽熟悉地圖,能比他謝輕名更熟悉?

他在這張地圖上,做過了多少訓練?

而且,還不止地圖因素——他對自己的槍,對第一突擊的戰術位置,都比陳堯要熟悉和熟練幾百倍!

陳堯的實力是在他之上,這個他反正輸都輸過了,隊長也叫了,再丢臉也得認,可現在的情況不是實力問題。

如果上半場一直留在場上的是他……

“隊長。”

“隊長怎麽樣?”

“我看到最後兩槍有點不穩……”

“下半場是苦戰啊!”

“冷敷一下有沒有用?”

剛一放下鼠标,所有人都朝着陳堯圍過去了。

陳堯莫名地看着他們:“幹嘛?”

全隊心裏都有點打鼓。

下半場他們将作為匪方,也是這張地圖的主要進攻方,進入更激烈的戰鬥。

不知道短暫的半場休息的時間,夠陳堯恢複到什麽程度。

張寧更擔心的卻是,為了這樣一場練習賽,會不會影響到陳堯的整個職業生涯。

“聽我說,”張寧止住了其他人,“我上半場已經看到了,你确實能間歇挂機,但一方面對方明顯在針對你,你沒多少‘間歇’的時間,另一方面,你的傷是舊傷,間歇挂機起不了作用。如果你再打下去,也許會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傷……”

陳堯無辜又疑惑地看他:“為什麽?”

張寧眉毛往上猛地一拉,為什麽,這還需要問為什麽,傷病問題長期是職業戰隊的教練困擾的問題,稍微來個腱鞘炎,處理不恰當都可能都會弄到一個明星選手的退役的地步,更不用說陳堯這種曾經危及生命的傷勢了。

“為什麽會不可挽回?”陳堯繼續問。

“呃。”張寧舉例說了很多因為傷病而不得不隕落的選手的悲劇。

“情況會比當時受傷的時候更糟?”陳堯問。

“……”張寧被問住了。

“現在的損傷不會比當時嚴重吧?”

“那倒不會……”

“既然當時能恢複,為什麽這次不行?”

“……”張寧嘴唇動了兩下。

陳堯說得不對啊!

可好像真找不出什麽邏輯漏洞來?

結果,還是腦子最直的沈照樓,找出了陳堯這話哪裏不對:“敢情你上場就是抱着肯定會有損傷的心态,去打的?”

陳堯無辜地點了一下頭。

沈照樓簡直被他氣得火冒三丈。

不,三十丈!

她拿起鼠标墊就連砸了幾下陳堯的腦袋:“你他媽到底在想什麽啊?下個星期就是職業定段賽!你想不想過關了?”

“職業定段賽每年都有,和博學打運輸船,卻是最後一次。”陳堯靜靜地回答。

謝輕名瞪圓了眼睛,擡頭盯着陳堯。

陳堯接着解釋了一句:“今天之後,他們沒資格做我們對手了。”

他們可沒有向下接隊的毛病。

向上,挑戰,各種更強的,不可能的戰隊!

直到殺進A級聯賽,殺上真正一流的職業舞臺。

“可是,這真不是個人英雄主義的時候……”裴鵬天說。

“英雄?”陳堯再次困惑,怎麽就聽不懂他們都在說什麽。

“謝輕名出了問題,你想救場……”韓笑補充裴鵬天的意思。

“我跟他同樣都出了問題,誰是英雄?”陳堯一句話直擊本質。

謝輕名出了問題,讓戰術沒有辦法順利執行。

但是,他也一樣出了問題。

說到底,沒有誰在救場,沒有誰是英雄。

兩個實力最強的人出問題,導致場上的胡子他們,需要承擔更大的場上責任,他們才是英雄!

謝輕名眼底的火光,跳得更激烈了。

他沙啞的嗓子裏艱難地擠出:“你不怪我?”

陳堯的目光更加困惑了。

今天怎麽感覺跟所有隊友不在一個世界?

“我怪母豬。”陳堯想也不想就回答。

噗……

沈照樓剛頂着氣頭,一瞬間卻突然又忍不住想笑出來。

真是夠了!

她短短十六年的生命裏,還從來沒有這種特別特別想哭的同時又特別特別想笑的詭異情緒!

講道理,最該怪的,好像還真是那頭該死的母豬!

只是她可能不會想到,如果陳堯當時沒有受傷,現在,他會在什麽地方。

謝輕名的手指忍不住在動。

就像是敲在鍵盤上,帶起一蓬蓬腥風血雨的犀利節奏。

可是,他的腳挪不了一步。

雖然以前七中就沒打贏過博學校隊,但是,謝輕名永遠是場上打得最好的那一個。

輸了,他可以怪隊友菜,不會打,不會走位,不會配合。

而且整個七中,甚至被他噴得一塌糊塗的隊友們,也都同樣是這樣認為的,覺得輸不是謝輕名的原因,是因為自己菜拖累了謝輕名這樣一個準王者的高手。

謝輕名是不會有鍋的,都是隊友的鍋。

“隊長。讓我……上。”謝輕名抖着聲音說,“至少,輸了我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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