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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繁星說謊,證明那個亓司羽見了一面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一定……很特別!

至于是哪種特別,可惜她雖是亓家人,卻沒好好學過六爻之法,最後用簡單的靈犀通神術蔔了一卦,卻引得外面烏雲滾滾,電閃雷鳴。

想來,那人也并非什麽無名之輩,說不定跟她一樣,是不能偷窺天乩之人。

亓司羽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起身跟小二要了熱水,沐浴更衣,舒舒服服地上了床,随手從床頭的話本子中抽了一本《醜掌櫃追妻記》——

【看一個能做出天下絕頂美食的酒樓醜掌櫃,如何用心良苦,追得美人媳婦。】

“陳家有一子,生得面醜身短,二十出頭已顯禿頂之态,但此子一手廚藝出神入化,且頭腦靈活,十分擅經營,曾一口氣連開十家酒樓,名叫醺春樓……”

亓司羽将身子往軟榻裏縮了縮,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這書看到此處,她已經大概猜到原型是誰——正是財傾天下的醉秋楓老板,傳聞他姓陳。

但也只是傳聞,這位老板很是神秘,就連亓家,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陳老板雖長得不好,心慕之人卻是一等一的大美人,正是那世家大小姐紅鵲……”

什麽紅鵲,還不如直接說丹家大小姐,紅鵲……怎麽聽,怎麽像那種地方的……亓司羽暗暗癟嘴,有些替這個天下第一美人叫屈。

關于這位陳老板愛慕爐鼎峰大小姐的事,亓司羽也有所耳聞,據說起因是醉秋風曾數月之間,在爐鼎峰勢力範圍內連開了七家,故而有了愛慕的傳聞。

不過,亓司羽從三哥亓子雷那邊聽過另一個說法——爐鼎峰丹家是煉藥世家,千百年來,圍繞爐鼎峰形成了龐大的商業圈,在那附近連開分店,只能證明這位陳老板既有眼光,又有魄力。

亓司羽深以為然。

且有一件事更加匪夷所思,亓子雷也曾跟她笑鬧過,說這酒樓老板也不知是不是魔怔了,第一家分店居然開在了平陽城,平陽城雖是邊關重城,但并非商業城鎮,不甚繁華,且,許多食材都需要耗時耗力才能運到這裏。

總之,又是一件想不明的事。

亓司羽打了個哈欠,将話本子一扔躺了下去,這些不可琢磨的問題實在太多,真要一一想明白,着實費腦子,還不如睡覺來得惬意。

亓司羽這次又在屋子裏待了好些天沒出門,除了基本的打坐修行,就是對比手頭的《聽風閣談》,閑極無聊,就看看話本子,下下棋。

這樣過了三日,她又收到了一個意外的消息,沈玉竹竟然偷偷跑去了蘇家,似乎是真的想幫蘇長安的忙。亓司羽只略微想了想,就大手一揮,放任自流了,反正也就是個幾歲大的娃娃,估摸着掀不起什麽浪子。

結果,又過了幾天,繁星再來時,捧着厚厚一塌資料,臉上的表情十分古怪,亓司羽聽完陳訴後,也不比她好多少——原來,沈玉竹不僅将事情都調查清楚了,而且,還真的幫蘇長安的娘洗清了罪名。

亓司羽捂着額頭琢磨半晌,最後不得不承認這孩子聰明過了頭,“要不,你們再派個護衛去聽風閣走一趟?”

她說得自己都不太好意思,繁星卻認真的想了想,點頭應下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亓司羽都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了,蘇家的事她原本是不想摻和的,如今卻被她撿的小尾巴給解決了,仔細想想,還是覺得心裏挺不是滋味的。

尤其是,搞定這一切的還是個娃娃,她不得不懷疑,這娃娃是不是還有什麽非凡的來歷了。

與此同時,悄悄回來的沈玉竹正風塵仆仆進屋,白淨的臉上少了從前的飛揚跋扈,帶上了些許憔悴。沈落梅看得心疼,又是噓寒問暖又是添茶倒水,等沈玉竹吃飽喝足後她才開口問道,“如何?”

沈玉竹嘆口氣,起身又檢查了一遍門窗,确定沒有問題,才壓低聲音,道:“這事兒……還跟那和尚有些關系。”

沈落梅吃了一驚,沈玉竹連忙拍拍她,“不是壞事,和尚生平只做過一件壞事,便已經得到應有的報應了,”說着,意味深長看一眼沈落梅,黯然嘆息一聲,才繼續道,“你先聽我說……”

故事還要從十六年前說起,蘇家大夫人十月懷胎,生産時遇上天雷滾滾,蘇家多處院落走水,大夫人又難産,小丫鬟去拿藥時竟誤把旁姨娘小産後惡露不盡的藥給了大夫人,後來……大夫人失血過多,紅事就此變成了白事。

蘇小姐落地就沒了娘,過路的瞎眼道士說她是天煞孤星,會克死所有親人,蘇府老爺想是被吓到了,将剛出生的蘇小姐放進木盆,扔進了河裏,不成想,幾日後就有柴夫扛着木盆将人送了回來。

蘇老爺惴惴不安,狠下心将蘇小姐又送去了莊子上,沒出幾個月,莊子發了時疫,姍姍來遲的大夫只帶回了一個康健的女嬰。

蘇老爺吓得半死,想将這女嬰直接摔死,可到底是骨肉至親,在蘇小姐奶娘的哀求下,終是将人留了下來。

“奶娘便抱着這孩子三跪九叩求到和尚名下,當時和尚在大昌縣極富盛名,他給蘇小姐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法事,這才勉強壓住了她的煞氣。”沈玉竹神色沉重。

沈落梅啞着嗓子低語,再次問了一開始的問題:“就是那個和尚?”

沈玉竹點頭,又道:“後來,蘇府深宅中破舊的老院和皺皺巴巴的奶娘……就成了蘇小姐的全部。”

“她真可憐!”

“是挺可憐的,可就是這境況也沒能長久,蘇小姐五歲時,帶着她的奶娘就去世了,奶娘無兒無女,将所有積蓄都留給了她……”

沈落梅端茶的手抖了抖,幾滴茶水潑在手指上,她也兀自不覺。

沈玉竹只得從她手中将茶杯拿了過去,生怕她不小心打碎了杯子,他好不容易從亓司羽那邊賺來的銀子不能這樣賠出去。

“蘇小姐實在太小,許多事不懂,奶娘走後沒多久她就把那點錢用光了,好在奶娘有先見之明,給她留了不少衣裳,吃的就沒辦法了……蘇府的老人說,那幾年廚房裏常常丢東西,蘇老爺知道後,氣得不行,可連奶娘都被克死了,誰還敢靠近那院子……阖府上下只當沒有這麽一個人……”

“要不我不說了?”沈玉竹伸手撫平沈落梅緊蹙的秀眉,實在見不得她這般揪心的樣子。

沈落梅卻固執的搖頭,抿着唇示意他繼續。

沈玉竹只好遞了塊糖糕給她,故作輕松繼續說:“蘇小姐就這麽磕磕絆絆活着,與蘇家人也算相安無事,直到她九歲那年,蘇老爺突然因病暴斃……”

“蘇老爺死後,旁姨娘掌了家,興許是出于害怕,也或者是受人蠱惑……将蘇家唯一的嫡女以災星之名,送上了火刑架,後來據說有仙人降世,将奄奄一息的蘇小姐帶走了。”

沈落梅的心都揪在了一起,顫着嗓子問:“蘇小姐,就是羽姐姐嗎?”

沈玉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再之後,蘇府迅速沒落,這些年日子越發緊巴,旁姨娘便生了消減府中下人的心,蘇家有個老賬房,因着年紀大沒什麽用了,旁姨娘想将人打發了,老賬房心懷不滿,酒壯慫人膽,便編排了些理由将人告到了衙門。”

沈落梅眼淚啪啦啪啦往下掉,沈玉竹輕輕抱住她,拍着她的後背,好一會兒,沈落梅才平複了心緒,抽咽道,“旁姨娘怎麽樣了?“

“已經被蘇長安接回家了,她雖然沒殺過人,卻差點燒死蘇小姐,這次受些牢獄之災也算是報應。”

“嗯。”

——

這夜的夢境換了場景。

亓司羽第一次夢見了熟悉又陌生的小院兒,院中有株從未修剪過枝桠長勢張狂的老桑樹,桑樹上兩只蟬兒熱情澎湃、歇斯底裏,誓要争個你死我活般吵個沒完,小司羽被吵醒了,拾了根竹竿沖出去打它們。

奶娘就撅着屁股,蹲在桑樹後面,小司羽打完蟬湊過去看,原來,她正在那裏掏牆,一邊掏嘴裏還念叨着什麽,小司羽湊近了,才聽清,“給我小姑娘掏個門,以後我不在了,她也能自己出去找食。”

她嗓音粗啞,皺皺巴巴的臉上滿滿都是慈愛,晶瑩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滑,打在幹燥的泥土上,一雙蒼老的手已經有好幾處磨破了,她卻渾然不覺,只更加用力的挖着。

小司羽站在藍天白雲下淚如泉湧,她很想沖上去抱一抱她,腳下卻生了根似得,無法挪動。

是啊!她越長越大,體質就越來越可怕,打十二歲以後,就再未與人擁抱過。

渴望、焦慮、無助,卻只有自己獨自品味。

小司羽茫茫然立在那裏,一時不知今夕何夕。

面前的場景漸漸模糊,再清晰時,她已經站在蘇家書房外的萱草叢裏。

黃色的花兒開成了片,爛漫得占據了這一院兒的風光。

一身深紫色暗紋錦繡長袍,頭戴梅花簪畫着精致妝容的旁姨娘就站在書房內,她正握着蘇長安的手認真地教他寫字,她神情柔和,認真的模樣在陽光下就像鍍了一層金,時而蹙眉,時而展顏,讓人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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