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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個舊人

看雷中蓮不說話了。

高管事又恢複了淡淡的笑意。

“老雷啊,不要怪別人總戳你的痛處打你的臉。”他說道,“你這人總是滿口的道理滿口的理論,滿口的為什麽。”

他說到這裏又皺眉。

“你為什麽總是問為什麽?”

雷中蓮低着頭沒有說話,高管事搖搖頭含笑對方老太太等人迎了去。

雷中蓮這才擡起頭,看着那邊熱鬧的人群。

“因為我不服。”他喃喃說道,“因為我們輸的不公平。”

……

“好了,送什麽送,不要送了。”柳兒對着圍在車前的人沒好氣的喝道,“又不是什麽光彩事。”

方老太太等人神情尴尬。

方太太百般不舍的收回按着車內鋪設的褥墊的手。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少爺的。”君小姐說道,看了眼身旁躺着的方承宇。

“承宇,承宇。”方大太太掀着車簾喊道。

方承宇蓋着厚厚的被褥,似乎是睡着了,不動也不說話。

“他睡了,別吵醒他,行路更方便。”君小姐說道。

柳兒再不遲疑的放下車簾,擋住了大家的視線。

“趕車的趕車的。”她不理會方大太太等人,直接開口喊道。

蹲在牆角的雷中蓮不情不願的站起來,低着頭牽住了馬缰繩。

“走走。”柳兒擺手。

雷中蓮果然牽着馬就走。

柳兒跳上後邊的馬車,催着跟着出去了。

真是說走就走,大家還沒反應過來了呢,方老太太等人忙跟上送出大門。

護院門已經在門外等候多時。看着馬車出來忙前後左右散開擁簇着,雷中蓮坐上馬車,擡手揚鞭。

鞭子沒有挨着馬,也沒有落地,就在空中打出清脆的一聲。

馬車輕巧無聲的向前而去。

方老太太等人只來得及站到門前。

“怎麽不等等就走了,這趕車的怎麽這麽沒規矩。”元氏急道,“怎麽找了個這麽沒眼色的。”

站在一旁的高管事有些尴尬的轉過頭。

是啊。這趕車的的确是個沒眼色的。

“這趕車的是誰啊?怎麽沒見過?”方大太太皺眉問道。

高管事忙上前施禮。

“是鋪子裏的。”他含糊說道。

竟然不是家裏的?方大太太一心只忙着關心承宇。倒沒在意這些雜事雜人。

“可靠嗎?”她驚訝的問道。

這個人…還真不好說可靠不可靠。

尤其是對方大太太來說。

高管事甚至都沒敢說出他的名字。

“是我挑的。”方老太太說道,替高管事解了圍。

聽到是這樣,方大太太便不再問了。再次擡手拭淚看着馬車離開的方向。

街道上已經看不到人影了。

“怎麽,走的這麽快啊。”她愕然說道,心又揪成一團,“承宇的身子可經得住颠簸?”

便再次對趕車的車夫生起質疑。

行不行啊?

鋪子裏那些趕車的。車上多是裝的貨物,一個個随意的很。根本就不是伺候人的人。

話說回來,這個車夫好像在哪裏見過。

方大太太怔了怔,旋即面色發白,身子微微發抖。

“母親。”她轉過頭。看着方老太太,聲音顫顫,“你挑的這個趕車的是不是那個姓雷的?”

方老太太默然一刻。

“是。”她說道。

姓雷的怎麽了?四周聽到的人都有些不解。

但方大太太卻神情悲憤。看着方老太太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

“為什麽?”但她最終只說出這三個字。

方老太太看着她輕嘆口氣。

“咱們回去說。”她柔聲說道,拉住方大太太的手。

看着方大太太這反應。四周的仆婦丫頭有些不解,但也不敢多問。

如今在家裏可不敢亂說話,連續出了好幾次事,大太太和老太太的脾氣壞的很。

大家跟随着轉身進門。

方雲繡和方玉繡落後兩步,看着母親的背影很是擔心。

“那個趕車的怎麽了?母親認得?”方雲繡低聲問道。

而且看起來認得不怎麽愉悅。

“你記不得父親出事時候的事?”方玉繡說道。

那時候她們一個才四歲,一個才兩歲,還不記事,都是後來長大了聽別人說的,但因為不是什麽愉悅事,說起來只會更傷心,所以家裏也沒人多說這個。

方雲繡搖搖頭。

“我甚至已經記不清父親的樣子了。”她喃喃說道。

方玉繡抿嘴笑了笑,撫了撫方雲繡的手背。

“不要在意這些事。”她說道,“人和人都是有緣分了,我們這輩子有緣做父女,只是無緣父女親。”

說着停頓下。

“當初護衛父親的镖師姓雷。”

方雲繡頓時恍然,旋即又複雜。

當時父親帶去的人幾乎都死了,只有兩三人将剩下一口氣的父親背出來。

“這镖師就是其中一個?”她說道。

方玉繡點點頭。

“竟然還留在了我們家的票號裏。”方雲繡滋味複雜的說道,“他是為了贖罪嗎?”

方玉繡沒有笑,她不會笑自己的姐姐心底良善。

良善從來都不是應該被嘲笑的品質。

“那就不清楚了,十幾年前的事了。”方玉繡說道,“應該是祖母的決定吧。”

此時在方老太太的室內,方大太太也正流淚看着方老太太。

“母親,當初你留下他,我不說什麽了,但現在你為什麽又要讓護送承宇?”她哭道,“你難道,難道想讓承宇和他爹一樣…”

她說不下去了哭着掩住嘴。

方老太太輕嘆口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坦然說道,“是蓁蓁點名要他趕車的。”

君蓁蓁?

方大太太愣了下。

方老太太喊了聲高管事,等候在門外的高管事忙疾步進來。

“君小姐說雷中蓮趕車很好。”他說道,又将雷中蓮如何跟君小姐認識的過程講了一遍。

原來君蓁蓁竟然在花燈節白扔了五千兩銀子。

這孩子真是一如既往的不食人間煙火視金錢如糞土啊。

方大太太想到,不過關鍵不是這個。

“那她應該說雷中蓮看護東西很好,跟趕車有什麽關系?”她皺眉問道,“再說,你不是說他是看車人嗎?他趕過車嗎?”

方老太太和高管事對視一眼。

是啊,誰知道呢,也許是君小姐獨具慧眼吧。

……

出了城離開了官路,人就少了很多,雷中蓮擡起左手将馬鞭在空中甩個花兒,馬兒的速度就慢下來,好讓車走的不那麽颠簸。

雷中蓮将馬鞭子放回車上,順手解下腰裏的水壺,剛要喝一口。

“你趕了幾年車啊?”

一個輕柔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将他吓了一跳。

君小姐不知什麽時候掀起了車簾。

而且她問的話…

雷中蓮默然一刻。

“趕了四年車。”他說道。

什麽趕了四年車?騎馬走在一旁的護衛皺眉看他一眼。

這個雷中蓮不就是票號一個看車的雜役嗎?這次是走了高管事的後門來當一次差吧。

他什麽時候趕過車?

為了讨好少奶奶就要胡言亂語了是不是?

君小姐點點頭,對他的話沒有質疑,視線落在雷中蓮的右手上。

“你這只手,就是那時候被廢了的嗎?”她說道,蔥蔥的指尖從袖子裏伸出來指着雷中蓮的右手。

如同火舌一般,雷中蓮只覺得右手炙熱一疼,下意識的縮放在懷裏。

但他知道,舔炙他右手的不是這女孩子的手指,而是她說的兩個字。

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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