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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兩只羊

羊群跑到這邊來,并不是稀罕事。

祁州和保州邊境緊密相連,甚至有幾個村子一半在祁州一半在保州,日常大家也不分你我,但現在不同的。

“來了好幾次了?要不給他們找找?”李都監遲疑一下說道。

張知城立刻瞪眼。

“憑什麽。”他說道,“成國公可教導過咱們,對金人要絕對無情,這群小崽子們都是不打不服的。”

李都監神情遲疑。

“現在不是成國公沒在嘛。”他說道,“清河伯前些日子剛下令說要保持邊境和睦,避免生事争端。”

張知城不愛聽這話。

“什麽叫生事?”他說道。“從來都不是我們生事,我們保家衛國怎麽就成了生事了?”

李都監也不愛聽這話。

“誰說你們生事了?不要胡攪蠻纏,我這是提醒一下,如今世道不同了,大家做事也要改一下。”他說道。

聽到這個張知城更郁悶。

“真是狗屁規矩越來越多了。”他說道。“以前成國公除了練兵防衛事不允許半點馬虎,其他的事都是随機應動,哪來的這麽多規矩,尤其是還跟金人講規矩,拳頭就是規矩。”

李都監一拍桌子。

“你這叫什麽規矩?跟我喊什麽喊。”他沉臉喝道,“還有沒有規矩?”

張知城立刻站直身子神情肅正應聲是。

“我知道你們現在不适應。”李都監又緩聲說道,“但現在跟以前不同了,跟金人議和了,不能跟以前那樣見面就打打殺殺。”

張知城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大人,議和是議和了,但是金人還是金人啊,咱們跟他們打了多年交道,還不清楚他們的尿性。”他說道,“這些家夥吃硬不吃軟,絕不能跟他們講和氣。”

李都監再次拍桌子。

“你閉嘴。”他瞪眼喝道。“總之上頭有令,不許亂了規矩。”

張知城垂頭應聲是。

這邊正說話,有兵丁疾步跑進官廳。

“大人,經略大人派人來了。”他喊道。

李都監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

“快請。”他恭敬的說道,一面疾步向外迎接,走了幾步似乎才想起還站在這裏的張知城,“你下去吧。”

張知城應聲是看着李都監疾步而去。

“真是的,用的着這樣恭敬嗎?以前誰把這些文官書吏當回事。”他這才擡起頭嘀咕一聲。

祁州路經略是文官,他派來的人自然也是文官,如果是以前李都監根本就不放在眼裏,但現在跟以前不同了。

這都是因為成國公不在。

“國公爺什麽時候回來?”

屯堡外,一群兵丁或者蹲或者站着看着張知城說道。

“這日子可不短了。”

“是啊,別的地方的将官都回來了,就剩國公爺了。”

張知城将嘴裏叼着的枯草吐出來。

“快了吧。”他含糊說道。

剛說完一個兵丁疾步奔來。

“張大人,都監大人讓你帶人去找金民丢的羊。”他說道。

此言一出,在場的兵丁也驚訝不已。

“憑什麽!”張知城瞪眼跳起來喊道。

兵丁有些畏懼的後退一步。

“經略大人知道了,說金民可憐,為了邊境安穩兩國交好,讓好好的幫忙。”他急急說道,那些文绉绉的話他也學不來,“總之讓你們去找,找到找不到都是有個交代。”

說罷一溜煙的跑了,唯恐被張知城打一頓。

張知城真是氣的要打人。

“我去找他們理論。”他喊道,“金賊當年搶了我們多少牛羊,真他奶奶的,現如今到要讓我們去給他找羊。”

兵丁們忙攔住他,雖然氣憤但也知道上頭的命令不能違抗。

“犯不着為了金人小民的,大人跟上官争執,那是擡舉了他們。”

大家紛紛勸道。

張知城也知道自己人輕言微,經略大人下的命令,他鬧也沒不可能改變,只得憤憤甩手。

“再說了讓找就找呗,誰說一定就能找到。”有兵丁安慰說道。

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麽的不随人願,那金民丢的兩只羊還真的就給找到了,只是找到的是兩具死羊。

之所以辨認出來,是因為這兩只羊羊尾是染成紅色的。

當地沒有這個習慣。

“俺們不知道是誰的羊,是被狗攆了摔斷了腿,順手撿回來就死了。”兩個村民戰戰兢兢的說道,“我們在村裏問了,都說不是自己家的羊,沒想到…”

雖然說太平了,但金人到底是讓他們很害怕的字眼,現如今又聽說這兩只死羊是金人的,吓的臉都白了。

他們會不會被抓走去給金民的羊陪葬?

張知城心裏罵了聲,圍着死羊轉了轉,眼珠也轉了轉。

“天下的羊長的都一樣。”他說道,忽的拔出腰刀。

兩個村民吓的要跪倒,刀風劃過,羊尾飛起。

“這不就好了。”張知城将腰刀放回去,帶着幾分滿意看着地上兩只被割了尾巴的死羊,一面擡手,“來,既然老鄉們盛情,咱們就不客氣,今晚回去吃烤羊。”

村民和兵丁都愣了下,旋即明白了。

村民們神情感激的連連叩頭,兵丁們則故意誇張的歡呼笑鬧拎起死羊。

夜幕降臨的時候,屯堡下燃起了篝火,十幾個兵丁圍着,看着夥頭兵忙碌着,架子上的兩只烤羊油光滋滋香氣四溢,就着這香氣已經有不少人喝了好幾碗酒,張知城更是被屬下圍着劃拳灌酒。

“烤好了。”那邊兵丁大聲喊道,一面将羊腿的肉割下來,“先請大人嘗嘗。”

張知城哈哈大笑着站起來,就在準備接過羊肉的時候,有一大群人馬疾馳而來。

“張知城。”李都監聲音有些尖利的喝道,“你們在幹什麽?”

原來是都監大人來了。

張知城半醉着舉起酒。

“李大人快來,正要請你。”他說道。“來來吃羊肉。”

李都監跳下馬臉都僵了,不斷的對張知城使眼色。

“誰讓你飲酒的。”他一面喊道。

但還是晚了一步,有人從他身後一步跨過。

“你們這羊哪裏來的?”那人聲音尖利的喝道。

篝火照耀着他的文官官袍,面色陰暗不定看上去有些吓人。

張知城的酒醒了一半,知道這位大概就是經略大人派來的詢問金人丢羊事件的官員。

“是老鄉們送我們的。”他大聲說道,“大人要是不信去問問就知道。”

他的話音落,就見有人從一旁鑽出來噗通跪下。

“大人,小的舉報,這是搶的金人的羊。”他喊道,将手高高的舉起。

他手裏捧着的兩只羊尾巴,篝火照耀下其上染的紅更加的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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