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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陽春

不幾日,相馨走了。臨走時親自送了一張七弦琴給雲月。

“身為大岳閨秀,連彈琴都不會,我都替你感到羞恥。”相馨撂完狠話就走了,留下雲月和一衆丫鬟風中淩亂。

不一會兒子樂也來了,正撞在雲月心情不好的時候。看在他要回京城的份上,雲月給他最後煮了一壺茶。

子樂陶醉在茶香裏,瞥見了一旁的琴。他挪過去劃拉了一下,悅耳的琴音從他指下緩緩蕩出。

“你要學琴?”子樂笑道。

“我才不學那種東西,浪費時間。”雲月哼道。

“難道你的母親沒讓你學?”

“剛開始是逼我學的,後來我爹都答應不讓我學了,也就罷了。誰說女子一定要會的?”雲月說。

子樂笑一聲,看着雲月說:“難道你不想把你的心思彈給你喜歡的人聽嗎?”

“有心思為什麽要彈出來,直接說不好嗎?”

“王妃說得對。”子樂笑道,“我只是怕,将來王妃喜歡的人喜歡含蓄的女子。”

雲月看着子樂,眯了眼笑:“子樂以為我喜歡的人還能是別人嗎?”

這些日子以來,子樂眼中的雲月是性情中人,不矯揉造作,也沒什麽心機,在她面前就随意了許多。沒想到這下說錯了話,而雲月也抓住了。看來她不是沒心機,是一般不用心機。

子樂只好喝茶,不回答。

而見了子樂躲避的眼神,雲月也瞬間想歪了什麽。幸而她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并沒覺得有什麽難過。

“等我遇到我喜歡的人呢,我一定把我的心思說給他聽,做給他看,管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子都會被我迷住。”雲月直着身子,支起一條腿,頗有些霸氣道。

子樂看了她半晌,笑道:“被王妃喜歡上的人真是幸運。”

相馨和子樂走了,王府又回歸了以往的寧靜。除了後花園裏時不時傳來的斷斷續續琴聲……

雲月對彈琴沒興趣,但是架不住無聊啊。她不敢溜出府了,只能找些比較不無聊的消遣。

小的時候,她看書下棋煮茶,加上逃出府裏去玩兒,确實沒有時間學這個勞什子。到了雲牧嶺就更沒有時間了,漫山遍野地跑,連給她爹煮茶的時間都少了,更不會碰這些東西。

那天聽子樂随手劃拉了一下便那麽好聽,她生了些興趣,可是……

“小姐,今日就到這裏吧,林裏的鳥兒該回家了。”雲袖在一旁捧着腦袋說。

“我是不是該請個老師來教?”雲月也有些懷疑自己的天賦了。這幾日,每當她的琴聲響起,林裏的鳥兒便一哄而散,等她走了才回來。

“小姐,你跟琴根本不搭嘛,還是歪在榻上看書最适合你。”雲袖睜着大眼,很是真誠。

“嗯?我端端正正坐着不好看嗎?”雲月正色了臉道。

“好看是好看,可是不好聽啊……”雲袖埋下了頭。

“那你先回去,跟雲音說我晚上要吃炖豬蹄,彈了一下午手累”雲月轉頭看着琴說。

“是。”雲袖如獲大赦,趕緊跑出了小亭子,吧嗒吧嗒下了石板階梯,轉過拐角就不見了。

“我還不信制服不了你了!”雲月自信心受挫,放了個狠話,又開始彈琴。很快又驚起飛鳥無數。

一泡鳥屎正正落在面前案上,雲月停了動作,差點沖着天上傻鳥發火。

“學不好便別學了!”正在沮喪間,一人踏入了亭子。

雲月擡頭,見周曠珩皺着眉頭。荀院距離這片竹林很近,想來也是被她的琴聲折磨到不行了。

“王爺會嗎?教教我吧。”雲月厚臉皮道。

周曠珩居高臨下,看着雲月道:“風穿竹林,大河奔湧,春雨淅瀝,夏夜悶雷,秋蟲鳴唱,冬雪簌簌,無一不勝過這些絲竹靡靡之音。樂器,本王不喜,便沒必要會。”周曠珩說完,酷酷地甩袖轉身出了亭子。

雲月呆坐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她勾起唇角,牽出甜甜的笑。周曠珩難得跟她說那麽一大段話呢。

她推開琴,幾步小跑追上了周曠珩,與他并肩,跟他談論起她喜歡的聲音。

她說她也喜歡風聲,喜歡雨聲,喜歡水流聲,可她不喜歡雷聲。她說秋蟲裏數蟋蟀的鳴叫最悅耳。她說冬日落雪時,她喜歡守在爐火旁一邊給爹爹煮茶,一邊看書。

周曠珩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靜靜聽她說話。

“我以後不學這鬼東西了。”雲月嘆道。

見雲月說得差不多了,周曠珩适時插話:“樂器可以不學,但是你的字确實太難看了。”

雲月神色一滞,果然南邑王還是南邑王啊……

“有那麽難看嗎?”他都說過三次了!雲月很不爽。

“不堪入目。”周曠珩只送她四個字。

“反正從小到大都這樣,也沒人說不認識。改不了了!您就将就着看吧。”雲月狡辯。

“誰說改不了?”周曠珩沉聲說,“是你畏難,懶得改。”

周曠珩一語道破雲月的心思,雲月卻不覺得窘迫,她理直氣壯道:“你以為我沒努力過嗎?寫字本就是日積月累的東西,即使我每日練習,一日日裏絲毫效果都看不出,仿佛我的努力都付諸流水了,根本堅持不下去。”

“沒有韌性還有理了?”周曠珩一句話給堵了回來。

雲月重整旗鼓,說:“這是其一,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周曠珩側頭,見雲月牽唇一笑,露出了白牙。

“那就是,沒有我看得上的字帖讓我臨摹呀!”雲月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那些老先生的字,看來看去也就那樣,沒什麽好學的。而我看得上的字呢,又千金難求,想要一個字都難。”

“你看上了誰的字?”周曠珩淡淡問。

“清潤先生聽過吧?”雲月笑得更開了,見周曠珩怔了怔,雲月止不住笑道,“他的楷書,用我所知的所有詞語來形容都不為過。雖然我只見過兩次,但是我可以肯定,沒有比他寫得更好的了。”

雲月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清潤先生的墨寶是在光王府上,周涼獻寶似的拿出來看,還嘲笑了一番她的字。那是她第一次從心底裏承認自己的字确實難看,那會兒下了決心練字,可後來堅持不下去,還是不了了之了。

那三尺卷軸上,不多的字卻深深印在了她的腦海裏。

“清潤先生的字,有山河的氣勢。”雲月目光悠遠,笑道,“大氣磅礴卻斂盡鋒芒,寬容到能包羅萬象,一個字便如同一幅畫,畫的是天下。”

聞言周曠珩微微震動,他看着雲月,目光越來越深。雲月轉頭,就撞進了他的目光裏。

“怎麽,你見過嗎?”雲月問。

“當然。”周曠珩轉開目光,“不過第一次聽人如此形容。”周曠珩似乎笑了一下,雲月以為自己看錯了。

“見過的人都很少了。據說清潤先生的字價值連城,我也是在權貴人家裏看見的。別說拿來臨帖了,就是看多幾眼人家都不肯。”雲月嘆道,似乎很遺憾,“見過了那樣的字,別的字就算被誇得天花亂墜,我也沒興趣了,還練什麽練。”

“若是得了他的字,你便能好好練字了?”周曠珩問。

“是啊。”雲月不假思索回答,“要是多幾個字更好了。也不知道那位老先生是何人,很想結識啊。”認識了讨幾個字還不輕易得很,那可是價值連城啊!

雲月感嘆完,周曠珩已經走到了前方,雲月輕笑,果然祭出清潤先生屢試不爽啊。

也就第二日,便來了一件雲月萬萬沒想到的事,卻令她又驚又喜的事。

“這是王爺送給我的?!”雲月手裏捧着一本絹帛書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是。王爺說王妃可以好好練字了。”黑虎立在一旁笑道。

雲月将那本書抱着,眼裏星星閃爍:“天吶!千字文!清潤先生的字一字難求,王爺到底怎麽弄到的?他跟清潤先生什麽關系?”

“王妃還是親自去問王爺吧。”黑虎神秘一笑。

雲月翻看了一遍那本帛書,動作輕柔,愛不釋手,越看越激動。這是清潤先生的真跡沒錯,整整一本千字文,那得值多少錢啊!

雲月将帛書理平整,提着它奔去了荀院。

“王爺王爺。”雲月人未至,聲先到。

周曠珩在書房裏批文書,聽見聲音嘴角不可察覺地勾了一下。

雲月跑到書房,将千字文帛書放在周曠珩書案上,氣未喘勻便問:“這書到底怎麽來的?你跟清潤先生很熟嗎?”

周曠珩擡起頭,只見雲月一臉的興奮期待,臉頰紅撲撲的。

“似乎沒人告訴過你,本王的字,便是清潤。”周曠珩淡淡道,淡淡的笑意難抑,斂都斂不住。

雲月此時卻沒法注意這些細節。

“你你你,你就是清潤……先生?!”雲月驚得下巴都要掉了,想起昨日當着他的面說的那些話,雲月終于看見了他的笑意,他很得意吧!

“本王早年是寫過些字,不知被誰流傳了出去。”周曠珩說。見雲月表情奇怪,周曠珩頓了頓說,“你很失望?”

“當然不是,只是沒想到清潤先……他這麽,呃,你這麽年輕……”雲月第一次有些語無倫次,光是看字便對清潤先生欣賞不已,現在發現清潤便是周曠珩,雲月心頭非常非常複雜。

“回去好好練字,這下你沒借口了。”

“我的字難看,你就這麽在意?”雲月問,看着周曠珩。

“嗯。”周曠珩也不知怎的,就是很在意。

雲月也不知她問這個做什麽,她轉開目光看向案上的帛書。深藍色封面上寫了“千字文”三個大字,一旁寫了兩個略小的字——清潤。下方還有一方朱砂印,篆書的“長安”,是閑章。

“這就送給我了?”雲月将千字文字帖抱在懷裏,笑得眼眸亮晶晶的。

周曠珩看着她,肅了肅臉色。

“不可以賣。”

“……”

“不可以送人。”

“……”

作者有話要說: 偶像在身邊,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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