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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回腸三

周曠珩抱過雲月不少次,但幾乎都是在她睡着了或者不清醒的情況下,現在她好好的看着他,他下不了手。

可雲月已經自然而然擡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從前受了傷,她也是被抱慣了的。等她意識到不對,她的手已經勾住周曠珩的脖子了。

“多謝王爺。”雲月臉皮發熱,但好在她臉皮厚,還能強撐着讓周曠珩抱。

周曠珩也不忸怩,抱着雲月便往屏風後面走。

兩人目不斜視,看起來很平常。

将雲月放在榻上,周曠珩站直了,他也不看雲月,雲月也不看他。

“你的小店,本王給你留着。”周曠珩說,“雲起本王也幫你找回來,但你給本王安分些。”

“是。”雲月輕聲應。此事應該算揭過了,沒有挨打,雲月心裏竊喜。

雲月聲音很軟,周曠珩還是忍不住看她一眼,“方才答應了本王什麽?”

雲月微怔,擡頭,想了片刻又埋頭。

她不想騙他。

周曠珩皺眉,她若是能聽就怪了。他忍不住冷了臉,轉身就走。他也會賭氣,他不想管她了,憑什麽要被一個人牽着鼻子走。

雲月聽着外面動靜。周曠珩只是走到了前帳,并沒有出去。

榻上很幹淨,被子疊得好好的。雲月看一眼自己,發現衣服上很是狼狽。她脫了暗藍色外衫,只穿着白色中衣。她緩緩躺下,突然肚子叫了一聲。

“好餓……”她其實一天沒吃過東西了。

過了許久,雲月都快睡着了,外面有了動靜。應該是巳牧送了吃的來,雲月一骨碌爬了起來。周曠珩正端着食案走進來。

四個饅頭,三個包子,一碟鹹菜。

雲月看着眼睛就放光。

“飯點已過,只有這些。”周曠珩臉色緊繃着,将食案放到榻上。

意外地,雲月吃得很香,也不像餓極了不擇食的樣子,她是真的覺得好吃。

不挑食,不嬌氣,不愛排場,重情義,雖然有時任性了點。原來她比他曾經期待過的還要好。

可是怎麽辦?她太過重情義。

周曠珩也沒吃飯,兩人一起吃。周曠珩一臉我不想跟你說話的樣子,雲月幾次想說話都沒開得了口。

沉默着吃完了飯,雲月沒飽。周曠珩看她一眼,沒理,端了食案出去,片刻後倒了杯水進來。

“夜裏不宜多吃。”周曠珩說。

雲月喝完了水看他,他接過杯子走了出去。還是不想跟她說話。

過了不久,帳裏滅了燭火,周曠珩出去了。

微弱的光透進營帳來。雲月只能看見屏風的輪廓,以及床頭案上那雙靴子。她累了,看了不久很快便陷入沉睡。

雲月在南邑王帳裏睡了一夜,第二日便被送回了絕城,周曠珩似乎沒了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的打算。

雲月慶幸沒再多呆,不然再遇見鄭雪城會死人的。

周曠珩卻是接下來好幾日沒有好臉色。他想對雲月不管不顧,卻怎麽也做不到。他煩躁,相非吳纓等人卻遭了殃。看着王爺難看的臉色,任是誰也淡定不了。

“他這是怎麽了?”相非問吳纓。

“碰上這麽個人,大概在抗拒吧。”

“什麽?”相非不能理解。

“你不懂。”

“吳纓!”相非踹了吳纓一腳,“從京城回來你就陰陽怪氣的,我哪裏惹到你了?”

吳纓默然,他這是在為雲月打抱不平麽……

一整天沒見太陽露臉,到了傍晚,鉛雲聚集,風刮起草葉間的樹葉,黃葉打着旋兒蕩來蕩去,落在地上又被吹向了遠處。

拾得将一只手伸到洞口外,一滴雨落在他手上,接着兩滴,三滴,很快整只手被打濕了。

這場秋雨來得猛,到了夜間應會更大。拾得将提前準備的新鮮樹枝擋在洞口,避免雨滴濺進來。他弓着身子鑽進山縫,熟練地架好了枯樹枝。搗鼓了片刻,火光漸漸盛起來。

亮光浮現在面前,熱度也傳了過來,雲起動了動腦袋,蹭着岩壁坐了起來。

看來已經是晚上了,他已經被抓了整整四日。

雲起的手腳均被綁了,腦袋上還罩着黑布。從始至終未見過綁匪,但他知道是誰。這個作風,只能是榕樹寨那土匪頭子。

守着他的只有一個人,而且這個人很沉得住氣,兩日來沒說過一句話,只是定時喂他幹糧和水。

雲起卻比他更沉得住氣,他不主動說話,拾得做什麽他都配合。

此處應在絕城轄區內,按章行逸的作風,定然要把阿月捉來才動手。他不擔心自己,只擔心阿月莽撞。可是他相信她,她出事,最多是被南邑王捉住關起來。

外面雨聲越來越大,拾得往裏縮了縮。

那日他從岐城跟着章行逸一行人到了此處,他不知為何章行逸讓他來看守這人,但他把這當做進入榕樹寨最後的機會。

兩日來,他守在洞口,幾乎沒挪過腳。現在下雨了,他還是第一次和這肉票待在一起。

雲起坐累了,想換個姿勢。他曲起膝蓋,想站起來,不防腦袋撞到了山縫頂。他吃痛猛地彎身,疼得倒在了地上。

他腰間一塊拇指大小的銅牌磕在岩石上,發出叮地一聲,引起了拾得的注意。

拾得多了動靜,雲起很快察覺到了。他過來查看了一眼他的腰牌——南邑王府侍衛腰牌。

“為什麽要綁架南邑王府的侍衛?”雲起有了些猜想,他想賭一把。

拾得沒有說話,雲起也不再繼續問。

拾得看着那塊腰牌,臉上的五官幾乎要皺到一處。南邑軍和榕樹寨,他該選哪個呢?可是現在兩個都不要他……

“我放了你。”拾得終于開口了,因久未說話,聲音有些沙啞,“你能讓南邑軍收我嗎?”

雲起動了動。拾得的聲音很輕,雖然沙啞,但不乏少年氣。他很真誠,聲音裏充滿了期待。

“我不敢保證。”雲起沉吟片刻說,“你是榕樹寨的,為什麽想加入南邑軍?”

聽雲起說不敢保證,說明他至少肯幫忙,拾得心裏湧起希望。

“我養父被夷人殺了,我要殺夷人報仇。”拾得說。

拾得的聲音裏透着濃濃恨意。雲起掙紮着坐起來,面對着他:“你先把我頭上的布摘了。”

拾得猶豫片刻,最後果斷地摘了下來。

面前火光熠熠生輝,圈出一團亮光,山縫狹窄,卻并不逼仄。洞口有些綠意,往外卻是漆黑一片。拾得面色有些黃,只鼻頭是紅的。他坐在火堆旁,眸光亮亮的。

“若你僅僅為了殺夷人,大可不必參軍。”雲起肅容道,“榕樹寨或許更适合你。”

拾得怔怔看着雲起,半晌後埋下了頭:“我想參軍,不想做土匪。南邑軍浴血殺敵,英勇無比,南邑王治地有方,南邑六城從未如此繁榮過。我想做南邑軍,不想和南邑王的部下作對。”

“那你為何去了榕樹寨?”雲起見拾得說話像是讀過些書,且有些見識,心也很正,他有些疑惑。

“将軍嫌我小,不肯收我。”

雲起沉默,打量了拾得片刻才說:“你這樣,恐怕榕樹寨也不會收你。”

拾得擡起頭,看着雲起的目光多了些敬服。

見自己猜對了,雲起淡淡笑了笑:“榕樹寨是土匪窩,你卻崇敬南邑王和南邑軍。他們殺夷人時你英勇,可是他們搶劫過路財物時呢?說不定你還想着報官,我若是章行逸,也不會收你。”

拾得看着雲起,想了想起身要過去解開他手腳上的繩子。

“慢着。”雲起卻止住了他。

拾得停住,看着雲起,很是不解。

“若你為報仇參軍,我幫不了你。”雲起嘆了口氣,“僅僅抱着仇恨上戰場,輕則你自己死得快,重則贻誤軍機,害死你的同袍。”

“我不會!”拾得有些激動,“我會功夫,我還會讀書寫字,我不會害別人。”

雲起看着他問:“若是将軍不讓你殺夷人,你會如何?”

拾得皺眉,半晌展眉。他看着雲起,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

“你仇恨雖重,卻也留着理智,你沒有跑到大夷去送死已是難得。但你若要參軍,便不能将報仇作為目的。”雲起耐心開導他,“你好好想清楚,除了報仇,你參軍還為了什麽?”

拾得思索了半晌,眼裏終于清明了。

“我要保家衛國,不讓別的岳人跟我一樣家破人亡。”拾得說,聲音不大,目光卻堅定異常。

“那你還急着參軍嗎?”雲起笑了,這些東西本就存在這少年的心裏,只是一時沒想通罷了。

“不急了。可是……可是我沒地方可去。”拾得說,眼裏泛出淚光。

雲起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但既然遇見了,且拾得着實讨他喜歡,他不打算丢下他不管:“男兒大丈夫,有淚該往肚子裏咽。不能哭。”

拾得深吸口氣,當真将眼淚咽了回去。

“你先解開我手腳……”雲起坐了會兒,手腳又麻了。

“哦,是。”拾得過來解開了雲起手腳上的繩子。

雲起活動手腳。拾得跪坐着退開兩步,跪直了,端正拱手伏身,他對雲起行了個标準的大禮。

“拾得從此跟着大人,惟願大人不吝教導。拾得任勞任怨,九死不悔。”拾得一字一字說得鄭重。

拾得身材瘦小,看起來最多十四歲,他如此端正地行禮,說着不悔的誓言。雲起卻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先起來。”

拾得起身,愣愣看着雲起。

“我叫雲起,你可以叫我起哥。”雲起半蹲着與拾得平齊,他眼裏帶笑,“我只是王府的侍衛,手下不過帶了三十人,稱不上大人。”

“起哥。我叫拾得。”拾得也自報家門,“岐城彙良縣人士。拾得從小被抛棄,被養父收養,取名拾得,無姓。”

“你養父是做什麽的?”雲起問,他養父恐怕不是個普通農夫。

“養父做了一輩子印刷匠,識得幾個字。家中書多,拾得從小便在書堆裏長大。”拾得聰明,知道雲起想知道什麽。

雲起沉吟片刻,說:“既然你立志要進軍營,我或可幫你一把。”他還記得南邑軍裏有個自來熟的将軍。

拾得高興,沉郁的臉終于露出笑容。見他笑了,雲起也跟着笑:“等雨停了,我們去絕城大營。”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只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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