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關河令二

雨後晴天,秋陽不再曬人。即使快到正午也不很熱,雲起的背心卻不住冒冷汗。

鄭雪城說出絕城二字後,場面靜了片刻。周曠珩看着雲起,眼裏沒有溫度。

“羅封。”半晌,他開口了。

“末将在。”

“關起來,等本王命令。”周曠珩說,并不看雲起。他大步走開,并沒有往大營門口方向去。

羅封莫名其妙,轉頭看雲起。卻見他鼻尖額頭全是汗,面色也很蒼白。他猜想事情不小,即刻公事公辦,領着雲起要走。

“鄭将軍。”雲起示意羅封稍等,對鄭雪城說,“雲簡就交給你了,他定不會讓你失望。”說完這句話便走了。

雲簡要跟,鄭雪城将他攔了。他摸不着頭腦,轉頭問雲簡:“他是做什麽的?”

雲簡看着他,片刻後搖搖頭,不說話。鄭雪城不再問,帶着他去了火頭軍營地。

牢裏陰冷,有陽光照進來的地方都聚着人。絕城大牢裏有窮兇極惡之人,也有溫和內斂之人,還有不少夷人。平日裏總是沖突不斷,此時快放飯了,牢裏少有的安靜着。

章行逸有幸一人一間牢房,他躺在一塊光斑裏,一只手臂遮着眼睛,翹着二郎腿,頗是悠閑。

有獄吏走進來,犯人們起了小小的騷動。

牢門被打開,章行逸動了動腦袋。

“出來吧。”獄吏趾高氣昂,用下巴對着章行逸。

章行逸翻下稻草堆砌的床榻,勾起一邊嘴角輕笑了下,他走到門口。獄吏給他戴上手铐,帶了出去。

走出地牢,上了二十級階梯,左轉右轉進入一個房間。房裏三人,兩人坐,一人立。周曠珩坐着,吳纓立在他身旁。還有一人與其說坐,不如說歪在椅子裏,是小四兒。

章行逸變了神色,收起了吊兒郎當,冷了臉色。

吳纓示意獄吏出去,他關上了門。

“怎麽?還沒找到那小子?”章行逸扯開嘴角問。

房間裏并不明亮,只有一扇窗透進些光,而周曠珩背光坐着,看不清臉色。

“他還不至于讓本王親自來審你。”周曠珩說,聲音平常,語速比平常慢了些,“本王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哼,有屁放就是!”章行逸冷哼一聲,翻白眼。

“章行逸,本王勸你一句。”周曠珩說,“榕樹寨的存亡,全在你這張嘴裏。”

章行逸眼神閃過暗光,撇開目光咬牙不言。

“前日你綁的那人,是何身份?”周曠珩問,語氣很平常。

“你會查不到?”章行逸揶揄,見周曠珩眼睛在昏暗裏盯着他,他斂了嗤笑,“他是岐城南來藻的東家。”

“她這樣的人,你也下得了手?”

“怎麽下不了手?那小白臉看起來跟個娘們兒似的,暗裏鬼精着呢!”說起白雲,章行逸其實也有氣,快兩日了,他還沒有動靜。

周曠珩聞言頓了頓,章行逸不知道雲月是女子。

“你到底想問什麽?直接說了吧,老子看看能不能實話實說。”周曠珩有片刻沒接話,章行逸急躁道。榕樹寨和南邑軍的關系,他自己最清楚不過。榕樹寨能存在,全憑南邑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他也很清楚,他留着榕樹寨的理由。

周曠珩擡眼看着章行逸,緩緩問:“榕樹寨何時搞起綁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了?”

“還不是為了小白臉!他帶着他哥,兩個人,就想來挑戰老子。”章行逸鄙夷道,“老子一向喜歡扶植後生,可這倆龜兒子也太不懂事了!約了老子談交易,竟然沒有到場。還兩個月不見蹤影,這不明擺着耍老子嘛。這次老子就是要給他們個教訓,讓他們見識見識江湖險惡。”章行逸一說起自己的所謂偉大事跡就來勁。

“榕樹寨這麽多匪頭子,這點小事,還需要你親自出馬?”

“不是老子滅自己威風,你是沒見過那個小白臉的本事,半個月內,把老子手下那幫兔崽子整得聞風喪膽,非逼得老子親自出馬。也就是老子,勉強跟他打個平手。”章行逸說到雲月就更口無遮攔了,示弱的話都說了出來,“你的地盤裏來了這麽號人物,你別告訴老子你不認識。”

“本王确是第一次聽說。”周曠珩臉色沉了下來,“她叫什麽名字?”

“嘿,這就有意思了,他倆一個白雲一個白天,還弄了個诨號叫南邑雙煞,”章行逸笑道,越笑越開心,“哈哈,還整了一套神經兮兮的衣裳,一棵青菜和一截木頭,笑死老子了。老子就是笑得脫力了才老輸給那小子的!”

“這些,都是多久前的事?”周曠珩問。

“六月初十,小白臉跟老子約的就是那天。老子一輩子也忘不了。”

六月初十,正是周曠珩收到他皇祖母臨終的消息那天。

周曠珩緩緩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的眼簾微垂,眼神都隐在黑暗裏。

章行逸眉梢一動,周曠珩怎麽了?要殺人?

吳纓都忍不住轉頭看了自家王爺一眼。

周曠珩身邊的空氣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兩個月前在京城城門下,見到雲月時,高高的城門下,她溫柔地對他笑。她的臉色蒼白憔悴,後來昏倒在宮門口,昏睡了一日一夜,原來是因為日夜兼程。

她不想讓他去雲牧嶺,是怕穿幫吧?她在京城裏時刻陪着他,忍着他的脾氣,安慰他的悲痛,是膽戰心驚怕出錯吧?

周曠珩走出牢房,府正得到消息才急匆匆趕到,命人沏茶來。

“王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府正在周曠珩面前躬身行禮,擋了他的去路。

周曠珩站着,手負在身後,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一雙眸子黑得可怕。

府正不見叫起,頓了片刻說:“不知王爺此來所為何事,是否有下官幫得上忙的地方?”

獄吏端來了茶,周曠珩轉眸。他僵硬地擡手接過,片刻後,擡眸,茶杯重重砸在門柱上。

水花、碎瓷片四濺。

府正吓白了臉,和獄吏同時噗通跪下。

周曠珩砸了茶杯,毫不停留便大步走出了出去。

“不幹你們的事。起來吧。”吳纓說了一句,擡步跟上。

黃昏時分,路邊的小販都收拾攤子要回家。

雲月手上提了一條魚,穿過兩條街後,她手上多了一包瓜子,一個柚子。

周府,兩個侍衛看着她走上階,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雲月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衣裙,長發绾起,頭上只兩支玉簪。雖是婦人打扮,但未施粉黛的臉上帶着明媚的笑,走路輕快活潑卻像個二八少女。

走過大門,兩個侍衛沒有反應,雲月覺得有些異常,她走到一個侍衛面前:“給你個柚子。”

王爺吩咐過不讓王妃出府,但他們哪裏擋得住她,從府裏侍衛知道王妃不見時起,侍衛們就提心吊膽,早就有人去禀報王爺了。未曾想那人剛出門,王爺和吳将軍就回來了。王爺一身怒氣,侍衛們反而安了心。

“王妃請。”侍衛目不斜視。

雲月撇了撇嘴,不理會他們的态度,提着東西走了進去。

魚很新鮮,雲月把它送到廚房時,魚兒的嘴巴還一張一合的。

絕城周府的主子經常不在,下人很少,只有一個廚子一個仆役。這次王妃來了,多了十幾個侍衛,廚子正忙着做飯。

雲月放下魚,提着瓜子和柚子往院裏走去。周府不大,一個前院一個後院,由回廊連着,正院左邊是廚房和下院。

走出下院,方踏入前院,有節奏的拍打聲傳來。轉入回廊,院裏的陣仗在雲月面前鋪開。

有一人跪在院裏,軍棍一下下落在他身上,嘭嘭作響。他後面跪了兩排人,第一排六個侍衛,跪得筆直,額頭有細汗。第二排七個勉強跪直,他們頭上的汗都滴到了地上,神色卻不如第一排的人緊張。

雲月呼吸一緊,不祥的預感洶湧而來,站在角落裏挪不動腳。

打了幾下,那侍衛挺不住,倒在了地上。行刑的人把他拖開,他緩緩立起來,跪在地上,與第二排跪立着的侍衛并排。第一排一個侍衛站起來,走到院中跪下,軍棍和肉體親密接觸的聲音再次傳來。

雲月吓傻了眼,這樣的場面她也是第一次見到。下意識往正廳裏看去,天色暗了,屋裏沒點燈,浸在昏暗中,看不清什麽。

一聲聲重重擊打聲如同擂鼓,落在雲月耳中如同敲在她心上。雲月心裏發慌,她沉下臉,擡步往屋裏走去。

穿過跪着的侍衛時,他們也沒有看她。

到了檐下,吳纓從屋裏走了出來。他抿着唇,盡量想收斂表情,可是凝重難掩。連他都不知道今晚會鬧出什麽事來。

雲月不敢走了,這陣仗,不像只是為了她今日跑出去而設的。

“王妃。王爺等你很久了。”吳纓說,垂着眸不看雲月。從晌午到傍晚,等了整整三個時辰。

“到底怎麽了?”雲月低聲問。

“請進。”吳纓側身,讓她進屋。

雲月深呼吸幾次,脫鞋擡腳,腳步流暢。

廳裏上首坐了一個人,光看輪廓雲月便知那是周曠珩。她走近了,端正下跪行禮。

周曠珩不說話,雲月也不想說話,她想,周曠珩想出氣便忍着,反正他不至于打她。外面那個侍衛挨完了打,嘭嘭聲停了,片刻後又響了起來。

雲月垂着腦袋,嘆口氣:“王爺,我錯了,我不敢了。”

院裏的燈亮了起來,燭火光照進屋裏,可見周曠珩衣服下擺。不一會兒,有人進來點亮了屋裏的燈。那人退了出去,屋裏只剩雲月和周曠珩兩人。

作者有話要說: 暴風雨即将來臨!

今晚兩更~~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