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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濺羅裙二

吳纓急得冒冷汗。門邊相非看再不說話場面要失控了,就算不失控王爺收起來也難看。

相非一臉閑适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瓜子殼,聲音帶笑:“雲姑娘,你這是……在用你自己威脅王爺?”

雲月握着刀的手一僵,眼裏的決絕有片刻動搖。

像是衷心給她提建議,相非接着說:“你莫不是昏了頭?王爺都能狠心殺你哥了,又豈會在乎你的命。”

聞言雲月眼裏閃過恐慌,她看向周曠珩,他還是一副要殺人一般的表情。洶湧的眼淚瞬間溢滿了眼眶,她眼前的人模糊起來。

“你死了,那才是什麽都沒了。”相非頓了頓,“你哥也沒了。”

雲月眼裏淚水滿溢,她茫然轉頭看了門外一眼,大雨還在沖刷,她哥受了重傷,在外面淋雨。她緩緩轉頭,大顆大顆的眼淚滴到地上。她站的地方早已濕透,眼淚落進去便不見了蹤跡。

周曠珩看着她,胸口起伏不定,卻不敢有任何動作。她不會使刀,他怕她即使不想自殘也會失手。哪怕他氣到極致,想過丢了她。如此危險的弱點,為什麽要留着呢?可是此時,她用自己的命威脅他,她哭了,他還是抵抗不了,只片刻便心軟了。

良久。

“要我是你啊,就想辦法求饒,讓王爺消氣。”相非說。

雲月握刀的手一松,緩緩将刀移下了肩頭,手上脫力,刀落在地上。

未等吳纓靠近,周曠珩上前一步,一把縛住她的雙手,一腳将刀踢開。大刀飛速滑開,紮進了門扇裏,相非猛地跳開,撫着心口想罵人。

“周曠珩,你饒了我哥吧,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那邊雲月已經哭上了。她要下跪,周曠珩提着她的手,不讓她跪。她哭得沒力氣,膝蓋不着地,腳上不着力,就這樣吊着。周曠珩提她她也不起來。就像一個大人抱着耍賴哭鬧的孩子。

“我不是故意耍你。死土匪搶我東西,你,你不讓我出府,我……我沒辦法。我猶豫過,愧疚過,可是我……我沒辦法。”

周曠珩黑着臉,眉頭緊皺,眼裏有了溫度。他心裏煩躁得不行,幹脆丢開了她。

雲月坐在地上,哭得滿臉涕淚。她擡起雙手扯着周曠珩的袍腳,繼續泣不成聲:“我們家危在旦夕,可我,我出不了力。沒人肯幫我,沒有一個人肯幫我。我爹娘,我的哥哥嫂嫂,我怕……怎麽可能不管不顧,我放不下……我放不下。”

雲家的每一個人,對她而言都珍貴無比,無論別人對她如何好,她都不可能放下他們不管。那是她的家人,看着她長大的長輩,同她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甚至一衆下人,他們都寵着她,讓着她,護着她。她看似沒心沒肺,其實都記在了骨子裏。

若是別的人要動她二哥,她會跟他拼命,可是周曠珩不一樣,他不一樣……

“從絕城到京城,一路上沒歇過,我,我都快死了。我怕你,怕你生氣,不止是怕你罰我。我知道你沒了奶奶,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不想看你心煩,不想看你皺眉。” 雲月撇開心理防線,抱着周曠珩的一只腿,什麽話都說了,“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她說着,淚水止不住地流。

周曠珩眼裏的冰寒緩緩消融了。

雲月小臉蒼白,貼在他的膝蓋上,淚水和着雨水打濕了他的半片衣袍。

“可是,可是周曠珩,我哥……他是我二哥,我的二哥……為我拼過命……他為了我跑到南邑,沒了前程,跟我一起受苦。你氣我,要我的命都行,求你別動他。求求你別動我哥。求求你……”雲月泣不成聲,不停懇求。

看她的樣子,若是王爺不答應,不知她會做出什麽事來。吳纓皺起了眉頭,他都不忍心了。

相非也終于沒了看好戲的神色。

周曠珩看着她的頭頂,眼裏什麽情緒都有,複雜至極。他擡手想摸摸她的頭,想蹲下身抱抱她,可是心裏還是有一團火在燒。怒氣和憐惜同時升起,幾乎要将他扯成兩個人。

“看在……看在我們沒有害過你,也沒有問你要過什麽,你放了我們吧……”

聽她說“我們”,周曠珩皺眉,眼裏閃過一絲驚慌。

“我做不來王妃,若你實在厭惡,你可以休了我。”雲月頭臉貼在周曠珩膝上,聲音很小,“我保證,從此……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哥。”

聞言周曠珩終于忍不住強硬地後退了一步。雲月雙手來不及放開,被帶得撲倒在地。她撐起上身,仰頭看他一眼,埋下了頭。

“我知道,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知道……你嫌我煩,你休了我,随便你怎樣對天下人說都行。”雲月手撐着地,埋着頭哽咽着說,“雲家一朝傾覆,牽連無數,我不會……不會拖累任何人,你放了我哥,我馬上,馬上走……求求你。”

周曠珩看着雲月,許久沒有說話。

雲月擡頭看向他,她淚眼蒙蒙,亮眸若星,眼淚還不停流下。她巴巴地看着他,瞳仁裏只有他一人。周曠珩還有什麽辦法?

他也沒辦法。

“出去!”周曠珩對吳纓和相非沉聲道,“把他的命撿回來!”

“是。”吳纓緊繃的神經終于松了下來,一摸額頭,汗如雨下。他扯着相非退了出去,順便把門拉上了。

聽到周曠珩說饒了她哥,雲月一下伏在地上,枕着手臂默默流淚。她的肩膀不住顫抖,卻不發出聲音。

周曠珩就在她手邊,他看着她,眉頭緊皺,神色複雜至極。

“別哭了。”周曠珩沉聲說。

雲月聞言一抖,片刻後跪了起來,端正伏身對周曠珩行禮:“謝王爺開恩。”她的聲音發顫,她在強忍着哭腔。

“起來。”周曠珩眉頭還是皺着。

“求王爺賜休書。”雲月說,還是在顫抖。

周曠珩握拳,朝她走近一步,雲月瑟縮了一下,想退,硬是忍住了。周曠珩覺得眼睛痛。他定了腳步,片刻後猛地蹲身一把扯起她。

“看着本王!”他把雲月提到面前,一只手掐着她的下颌,讓她擡頭。

雲月被迫擡起頭,她眼裏是未消的絕望和懼怕。她看着周曠珩的臉,剛收起的眼淚又要來了。

“以後再敢提休書兩個字,本王真的會殺了你。”周曠珩湊到她面前,幾乎是抵着她的鼻尖說。

“是。”雲月還是忍不住流淚,忍不住顫抖。

“本王饒了雲起,你還哭什麽?”周曠珩問,他心裏不好受,聲音便不由自主很大。

“我……我怕你殺我。”雲月強行忍住眼淚,臉憋得通紅。她動了動腦袋,他的手捏得她很不舒服。

“怕死?還用自己來威脅本王?”周曠珩不放手,反而掐得更緊了。

雲月看向他的眼睛,他眼裏沒了殺氣。她緩緩松了口氣,想埋頭,卻動不了腦袋。

“我知道錯了,再也不敢了。”雲月垂眸小聲說,憋着氣不敢喘大了。

周曠珩向前走了一小步,靠她更近了:“本王若是不在乎你的命,你早就死了幾百回了。”

雲月聞言擡眸瞥了他一眼,他紅着眼,死死盯着她。她閉了眼,小聲說:“謝王爺垂憐。”

聞言周曠珩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終于放開她的臉。雲月即刻埋頭,退了兩步,也不敢擡手揉臉。

外面雨聲未停,屋瓦上聲音很大。周曠珩看着她,眉頭未曾松過。這下她長記性了,可是為何他并不滿意呢?

周曠珩心煩意亂,轉身掃了一眼房間。桌案翻着,筆墨紙硯,書冊奏本散了一地,地上幾團水跡一直延伸到雲月的腳下。

“這本書,抄一百遍。”周曠珩随意撿起一本書,丢到雲月腳邊,“不抄完不許踏出後院一步。”

“是。”雲月又跪下,撿了書恭敬回道。

周曠珩看着她,突然生出無名火,也不知氣什麽:“還跪着做什麽,回房去!”

見他起了怒氣,雲月又忍不住抖了起來。她俯首磕頭,強忍住顫抖:“是。”

雲月緩緩起身,垂着頭退至廳中後門。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回身關上門。

門縫合上,眼淚終于決堤而出,她咬着手背,不發出絲毫聲音。快步走開,到了廊裏,她跑了起來。回到房裏,關上門,扣上門栓,一下軟倒在地。

屋裏沒有點燈,漆黑一片。大雨嘩嘩作響,她聽不見自己的哭聲。

周曠珩在門外站着,死死盯着那扇門,雲月的哭聲很輕,雨聲很大,可是他聽見了。他背後的手握成拳,指間關節泛白。

伴随着雲月斷斷續續的哭泣,周曠珩的腦海裏,那段日子的她一點點清晰。她在城樓下等他,她握着他奶奶的手貼着自己的臉,跟他吵架後對他笑,中了極樂紅塵喊着他的名字……她還對他說她保護他。

吳纓也沒想到,自家王爺這麽快就後悔了。

處理完雲起,吳纓和相非回廳裏,拉開門卻不見人,後門開着。二人走過去,剛靠近門口,便看見他們王爺站在西廂房門口,站了許久也不進去。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相非轉頭問吳纓。

“什麽事?”吳纓皺眉,他不想跟相非說話。

“王爺,雲家那姑娘何時對他影響如此大了?”相非耐心地再問。

吳纓不言,面色不善。

“诶,你什麽意思?”相非覺得莫名其妙,“我何處得罪你了?”

“你該早點勸勸王爺。”吳纓轉頭看了相非一眼。

“嗬!”相非不敢置信,“勸什麽?勸他別打死雲起嗎?”

吳纓沉默。

“幾月不見,你怎麽跟換了副腦子似的!你若覺得該勸,你怎麽不勸?”

“王爺怒極,我勸不了。”

“那我就勸得了了?”

吳纓瞥他。

“上次王爺這麽氣,是為了什麽?我勸過嗎?有用嗎?”相非覺得無語。

“你不該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吳纓沉聲說。

相非轉頭看着吳纓,像不認識他了一樣:“你他娘的吃錯藥了吧!”

吳纓皺眉,深深看了他一眼,轉過頭看着自家王爺,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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