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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鳴澗二

夷軍精銳頻繁調動,在夷岳邊境添了多處駐軍,即使是新單于繼位,這樣的動作未免也太大了。

絕城大營仍如往常一般戒備,但每個人的臉色都不一樣了,對他們來說,有軍情便是即将迎敵。

周曠珩看着面前的沙盤,眉頭微蹙。他未着戎裝,只穿了平常武服,卻比帳中幾名身穿甲胄的将軍氣勢更盛。

有小将在沙盤中一處山村插上了綠色小旗子,沙盤上已有十來只綠色小旗,零散落在夷岳邊境。幾名大将看着新插上的那處,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此處易攻難守,夷軍為何派駐軍隊至此?”一細眼粗眉大将問。

沒有人回答他。

“此次大夷出兵,布點看似無章法,但其中定有關聯。”一熊背大将站出來說。

細眼粗眉大将瞟他一眼,仿佛在說:廢話!還用你說。

“洪阿基繼位不到一年,單于位不穩,怕是不敢有大動作。”沉穩些的主帥邢戊芳說。

“只要有所動作,定有所圖,不在朝堂,便在南邑。”良久後,奉姜站出來說。

周曠珩擡眼看了奉姜一眼,奉姜神情懇切,不見閃爍。

“不錯。”周曠珩肯定了奉姜所說,“洪阿基雖掌控了大夷的軍隊,但朝中政事大權不在手中。他的目的不僅在朝堂,恐怕還想從南邑得到什麽。”

“昨日回來的斥候并未帶回有價值的消息,末将以為該加派人手進一步打探。”奉姜說。

“本王要的消息,第一日便得到了。”周曠珩看着奉姜,“呼肅遼病重,在家休養多日,到今日還未返朝。”

幾位大将摸不着頭腦,只有奉姜思慮片刻後問道:“王爺的意思是,此次動兵,是阿基單于一人的主張?”

見奉姜對大夷朝堂了解頗深,周曠珩再打量了他一眼。

周曠珩沒回答奉姜的問題:“斥候營加派人手探查各處夷軍動向,骠騎軍聯合伏虎軍加強邊境巡邏,重點保護靠近夷軍駐地的村落。”周曠珩頓了頓,“今日到此為止,奉姜留下。”

幾名大将抱拳行禮後退下了,奉姜立在帳中,看向自家王爺。

周曠珩走到主位上,拈起案上茶杯飲了一口水。頓了片刻後,他問奉姜:“洪阿基此次動兵,你怎麽看?”

洪阿基乃是周曠珩親自選中的人,此人最大的特點是盲目自大。洪阿基最倚重身邊的老丞相呼肅遼。但一介臣子看待事情如何比得上一國之君?洪阿基自大不成氣候,又受着約束,輕易做不出傻事,也做不出大事,這便是周曠珩選中他的原因。這個原因,看出來的人不多。

“末将以為,此人成不了大事。”奉姜說,見王爺示意他說下去,奉姜沉吟片刻後接着說,“阿基單于出身軍營,于朝中政事不通,依仗之人呼肅遼已老。朝事掣肘,軍事才能也就那樣……”

奉姜說到此,周曠珩眉頭一動,他轉過身,正視着奉姜。

奉姜頓了頓接着說:“所以,這阿基單于至少十年內成不了事。”

“那你說他出兵為何?”周曠珩看着奉姜。

“末将不知。”奉姜埋頭。

“可有猜測?”周曠珩說。

奉姜眉頭動了動,他沉臉思慮了良久。

“末将猜測,或許,他欲改朝中局勢,借出兵的假象轉移臣子的注意,以此降低他們的戒心。”奉姜說,語氣透着猶疑。

聞言周曠珩打量了奉姜一眼,将茶杯裏的水飲盡了。

“本王沒想到你對洪阿基倒是了解得多,不過。”周曠珩看着奉姜說,“大夷政局乃是軍機,在外不可随意議論。”

“是。”奉姜埋頭領命。

“下去吧。”

奉姜頓了片刻才抱拳行禮退下。走到帳門,他突然頓了腳步,猛地轉回身跪下了。周曠珩看着他。

“王爺。”奉姜埋頭,“末将方才說的那些話,其實是拾人牙慧,并非末将想到的。”

“哦?”周曠珩語氣平淡,“是誰說的?”

聽到王爺的語氣,奉姜更加慚愧。王爺方才已經看出來了,卻沒有拆穿他。

“是白雲。”奉姜埋頭說,“之前玩耍間,白雲随口提到,末将與他争論了幾句,他說服了末将。末将以為有理才說出來的,沒想到……他所說竟是軍機。王爺恕罪。”

周曠珩着實驚喜了片刻,随即心中卻五味雜陳。她半懂不懂便自作聰明,還喜歡顯擺,這樣的性子要護真的很難吶。

“她還同誰說過這些?”周曠珩問,未顯出什麽情緒。

“當時鄭副将和郭副将也在,但他二人對此興趣不大。白雲那一次說過之後便沒再提起。”奉姜說。

周曠珩有些無奈,要是雲月此時在,他想揉壞她的臉。

看王爺沉默着不說話,奉姜猶豫了片刻說:“白雲并非有意洩露軍機,都是屬下追問他才說的,王爺千萬別怪罪于他。”

“起來吧。”周曠珩說,“她什麽性子,本王了解。”

奉姜覺得王爺說話的語氣很奇怪,仿佛他與白雲關系很親近,比與相非還近。

“白雲有将才,王爺何不将他納入南邑軍?”奉姜站起來,說得十分誠摯,“白雲雖功夫不行,但他箭術騎術絕佳,且精通兵法,于大夷之情勢分析得頭頭是道,必然有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之能。”

“她沒有。”周曠珩忽地皺了眉。

奉姜面色一僵。

“她說的不對,洪阿基出兵,不是這個原因。”周曠珩意識到自己反應大了些,随口說了句話意圖挽回。

誰知奉姜雙眉一展,仿佛得了喜訊般說:“方才末将說的是末将的猜測,白雲不是這麽說的。”眼看王爺轉頭看他,奉姜仿佛受到鼓勵般接着說,“當時白雲說,若是三年內大夷朝中局勢無變,而洪阿基動兵的話,南邑軍就該提起十二萬分精神應對。因為……我們料不到他的動向。”

奉姜到方才都還不信,因為雲月給出的理由是,一個傻瓜拿着掃把走過來,你知道他會打你哪裏嗎?可王爺親口否定了他的猜測,他想起白雲說的話,突然覺得有幾分道理。此時他們确實猜不透洪阿基要做什麽。

“理由為何?”周曠珩問,仍舊沒什麽情緒。

“白雲說……”奉姜想了想,直接把白雲的原話說了出來,“洪阿基軍事才能也就那樣,他若是動兵,就像一個傻瓜拿着掃把走過來,你知道他會打你哪裏嗎?”

周曠珩無語凝噎,除了他自己,還真只有她會把一國之君當傻瓜。

“目前看來,末将以為他說得不錯。”見王爺沒有反應,奉姜說。

“既然如此,便打起全部精力應對。”周曠珩說,似乎默認了雲月的話。

“是。”

退出營帳時,奉姜覺得王爺今日有些不對,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可惜了白雲,王爺似乎不想将他納入南邑軍。可惜了啊。

奉姜走後,周曠珩派人找了巳牧來。

“近幾日沒有你的事,将這封信送回王府,給王妃。”周曠珩拿出一封信遞給巳牧,“盡快。”

雖哀怨自己竟然變成傳信兵了,巳牧還是恭敬接了信準備回岐城。打馬走到軍營大門,一人忽然出現在他馬前。

“做甚?”巳牧皺眉,看着馬前的布袋人冷聲道。

“可是回岐城王府?”寅隐問。

“送極重要的信。怎麽,你想去?”巳牧橫着眼看寅隐。

“不用去了,随我去面見王爺。”寅隐說完便繞過巳牧和他的馬,向中軍大帳走去。

巳牧覺得莫名其妙,但誰讓寅隐比他排位高呢,他還是下馬跟去了。

方一撩開帳簾,巳牧便看見寅隐朝自家王爺跪得筆直。

“王爺,岐城傳來消息,王妃跑出王府了。”寅隐抱拳埋頭,說話聲沒有起伏。

周曠珩蹭地站起來,瞥見巳牧後腳進來了,他心頭怒火騰地燒了起來。

“多久了?”周曠珩問,呼吸因壓抑着怒氣而又粗又重。

寅隐雖覺自己無錯,也禁不住心頭一顫:“二十日。”

“何不來報?”周曠珩聲音又沉又冷,面色如同結了寒霜,而眼裏卻有火焰在燃燒。

聞言還不知狀況的巳牧都自發跪下了,端端正正看着寅隐,仿佛替他哀悼般虔誠。

寅隐額頭滲出冷汗,欲辯卻找不到說法。

從前,王爺身處絕城大營時,王府裏未出過什麽大事。唯一的一次,還是在五年前,王府被人闖了空門,點了一把火燒了。木辛派人來報,王爺正在處理軍情,只冷冷說了一句:“木辛不會處置,留他在王府做什麽。”

于是,木辛派來的兩個寅字號暗衛屁颠屁颠跑來彙報說王妃打暈他們跑掉了,寅隐也沒放在心上,一個在王府呆了兩年有名無實的王妃任性作死,相比于王府被連鍋端了,應該不值一提。于是,寅隐派了幾個人沿回京城的官道去找了,了事。

“去找!”周曠珩閉眼深深吸了兩口氣才沉下心來,“岐城到絕城,絕城到莨罕,每一處村鎮,每一條小道,都給本王找一遍!”

寅隐跪着,咬了咬牙,不肯領命:“屬下的人要在此保護王爺。”

“寅隐!”周曠珩急火攻心,雲月說得對,取個疊詞名,吼起來氣勢明顯不足。他揉了揉額頭,再下了一遍命令,“帶着你的人,巳牧的人,去給本王找。三日內若是找不到,你不必回來了。”

寅隐擡起頭,萬年不變的冰塊臉終于有了變化,卻是眉頭緊皺,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周曠珩還想讓吳纓也去,但想着若是動靜太大反而會将她推入險境。他正想着還有哪些暗衛可以利用,沒聽到寅隐領命的聲音,他擡眼看向寅隐,下意識動了殺氣。

“屬下領命!”巳牧适時磕頭喊道。

寅隐反應過來,極其不情願地領了命。

走出大帳,兩人虎着臉一路腳不沾地奔走遠了。到了一處僻靜地,兩人同時停步。

巳牧轉身一臉嚴肅對寅隐說:“你不要命了!竟敢抗命?!”

“如今軍情緊急,我不能離開王爺半步。”寅隐眼眶緋紅,當真要哭出來了。

“行了!”一個大男人,說幾句就要哭,巳牧頗是嫌棄他。六年前一次,寅隐不在王爺身邊,王爺在戰場上負了重傷九死一生,他見到王爺便嚎啕大哭,像個死了親娘的小娃娃。從那以後,無論寅隐如何面無表情,幾個暗衛總能想到他哭天搶地的樣子。

為避免悲劇重演,巳牧腦子一轉,想了個招:“這樣,反正你隐藏功夫無人能敵,你藏在王爺身邊,等我把人提回來了,你再出來。”

“可,可以這樣?”寅隐的眉頭要耷拉到嘴角了。

“當然可以。為防萬一嘛,王爺要是遇險,你就戴罪立功。王爺要是無事,你也無事。”巳牧理直氣壯。

寅隐覺得巳牧仿佛跟着誰學了些壞東西,但這些不重要。他略一思考,點點頭答應了。

“把你的令信給我。”巳牧朝寅隐攤開手。

寅隐從脖子上摸出一枚銅符給了巳牧。

“要找誰?”巳牧一邊将令信挂上脖子一邊問。

“……”見巳牧如此,寅隐的良心跳動了一下,但眨眼便徹底死了。

“找宣蘭院住的那個女人。”寅隐說完便消失在了原地。

“誰?”巳牧摸了摸頭,“哦,小雲子的妹妹。”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想自家小月兒啦~

迢迢家的巳牧好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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