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烏夜啼一

雲霁寫了一封信來。說他已經到了京城。他讓雲起帶着雲家軍即刻回京,讓讓雲深向南邑王請命,去大夷接回雲家衆人。

與周曠珩和離後,第二日見到雲月,雲起吓了一跳。她的臉色毫無血色,眼下的青影一夜之間滲了出來,整個人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

“我不走!阿月都這樣了,我哪裏也不去!”雲起說什麽不肯走。還是雲月勸的他。

“哥,這裏這麽多人,我要出什麽事多的是人幫忙,不差你一個。”雲月對他笑道,“我們已經走到今日,還差一步就能回家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帶雲家軍,帶出大岳最好的軍隊。”

雲起猶豫了很久還是去了。周曠珩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兩兄弟對雲月叮囑良多,留下了姜良和雲簡,還有幾個雲家軍的親兵。雲起找到申應,讓她照顧自家妹子。

“軍中沒有女子,家妹身體虛弱,求姑娘幫着照顧起居。”雲起對他抱拳一禮道。

“何必用一個‘求’字。我申應不是那種人。”申應冷冷道。

“多謝。姑娘恩德起必銘記在心。”雲起再行一禮。

看着雲家兩兄弟一步三回頭的樣子,幾年前在黃龍驿的心情又出現了。她很羨慕她。

八月,天高氣爽,秋草金黃,在風中搖曳。十萬人的部隊踏來,掀起漫天塵霧。

大軍得勝回京,大将都騎馬走在前頭。雲月跟南邑王沒關系了,她時定西将軍,也走在前列。

她身上的傷口愈合了,但身體确實虛弱。雲簡本不讓她騎馬,可她堅持。

“我是将軍,不騎馬走路不成?”

“那豐林郡主不是有馬車麽,我去求她分一半給咱們。”雲簡說着就要去。

“回來!”雲月叫住他,“要我乘馬車,除非你找個人用刀把我從馬上捅下來。”

“小姐……”

“嗯?”

“将軍。求你。”雲簡說着跪下了。

“起來。”雲月叫他,中氣不很足,“別跟這兒磨叽,我雲家軍說一不二。我哥不在,你就聽我的,我說騎馬就騎馬。這麽多人面前,不許再跪!”

雲簡爬起來,看着雲月上了馬,看起來動作還算矯健。可他還是擔心得不行,只好跟一個南邑軍的親兵換了位置,跟在大将們後面。

走了一日,雲月還好。不想第二日,走到一半,她伏在馬上許久,終于從馬上跌了下來。

她倒在路邊,她的馬停了下來,隊伍也停了。

好幾個南邑軍的将領跳下馬,卻不敢去扶她。她在地上趴了一會兒,撐着劍站起來,捂着腹部站了一會兒。

雲簡很快飛奔過來,扶着她,他能感覺到她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王爺,末将有些鬧肚子,恐怕要耽擱一會兒。”雲月擡頭看向周曠珩,他背後的陽光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繼續走。”他的聲音冷冽霸道。不容置疑。

跳下馬的鄭雪城奉姜等人上了馬,親兵把雲月的馬牽出來。南邑王率先打馬,大部隊繼續往前走了。

雲簡知道她的身體沒這麽簡單,她幾乎走不動路了。他扶着她,眼眶發紅,急得滿頭大汗。

過了半晌,她能說話了。

“我怕是騎不了馬了。扶我去後面傷兵營。”她說話很是艱難。

“小姐,聽屬下的,坐馬車吧。”豐林郡主的馬車正走來,只要他一招手就能停。

“雲簡,你記住。我不是一個人活着。我身上的骨頭,是死去的西越軍和雲家軍,用血澆鑄的。”雲月說,“即使要死,要麽死在戰場,要麽死在沒有人的地方。”

雲簡哽咽着使勁點頭。

“不許哭!”雲月吼道。吼完急喘了幾口氣。

雲簡擦幹眼淚,把她扶正了些。

魏歸的馬車經過,裏面的人掀開簾子看了一眼。魏歸的臉一閃而過。她還是那麽高傲,仿佛目下無塵,目中無人。

雲月等到後方辎重來了,同許多傷兵一起,躺在運糧草的牛車上。

天很高很藍,空氣不冷不熱,風撫摸着她的臉,令人昏昏欲睡。天上不時有鳥掠過,它們越飛越遠,越飛越高,飛出了她的視線。

第二日,部隊快出發了,雲月的房間還沒有動靜。申應闖進去看了,發現她還在沉睡,她叫了她好久才喚醒她。

申應不顧雲月反對檢查了她的身體,并未發現異常,可她的臉色确實很差。

“我去叫何大夫來。”申應說着要走。

“不必了。”雲月叫住她,“傷好後身子比較虛,加上昨日騎了馬才這樣。歇了一夜好多了。”她說着起身穿好衣服。

“我們歇一會兒再走,我去拿早飯。”申應信了她的話。

吃完早飯,幾人才上路。南邑軍已經走了一炷香時間。

雲月的臉色依舊白得吓人,她讓申應陪她慢點走。

申應不明白她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就如相非所說,只要她一句話,王爺會為了她停下三軍。

申應與她同乘一匹馬,護着她以免她掉下去。她們追上大隊時,才發現他們在等她們。

算距離,他們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停了。就為了等她一人,周曠珩當真停下了三軍。

“我發現你們不見了,告訴了王爺。”子樂打馬過來。

申應點頭。雲月靠着她的肩頭。她的面色蒼白,額頭不住冒虛汗。

周曠珩走過來看了她一眼,他的眉頭緊皺,目光卻冷得可怕。就看了一眼,他轉頭上馬準備出發,讓她去魏歸的馬車裏。

雲月不肯,還是上了運糧草的牛車,今日風大,申應找來鬥篷給她蓋上。

行路十日,雲月大半時間在牛車上度過,到京城時,她似乎好了些,可以騎馬了。

身為定西将軍,她的位置就在周曠珩身後,隔了相非和邢戊芳而已。雲起和雲霁早已把京城的一切安排好。一進城,便見百姓夾道迎接,百官列隊相迎。

雲月着一身戎裝,雌雄莫辯,注意她的人不多。倒是隊伍裏一輛馬車被所有人注意到了。百姓都說,那裏面坐的是未來皇後。

周曠珩不進皇宮,而是進了自己在京城的府邸。

百官緊急變道,匆忙卻有條不紊。雲月在人群中看見了雲霁和薛尚明。他們也都看着她,雲霁皺眉對她搖頭致意。

她懂他的意思,可是她注定要讓他失望了。

二十裏長街,百姓夾道,熱鬧歡呼,雲月卻看不見,聽不見。她直直盯着前方那個高大的身影,這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她回憶了過去二十一年的時光,最刻骨銘心的不過那四年。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的嘴角微勾,笑了笑。今日陽光很好,想象中的他們,會一直住在這樣的陽光中。

南邑王府被圍得水洩不通。

周曠珩下馬,身後的将領與他一同下馬。雲月也下了馬,她站在人群裏,垂着頭,沒什麽表情。

他看了百姓和百官一眼,沒說什麽就轉身進府,目光掠過雲月,頓了一瞬,還是移走了。

周曠珩進府時,所有人下跪恭送,階下的南邑軍将領也單膝跪地行武禮。

“恭送王爺。”

雲月只是機械地下跪,并沒有出聲,也沒有擡頭看他的背影。周曠珩走得很慢,立在階上仿佛都走不動了。

見王爺頓了許久,下面開始有騷動了,黑虎上前欲催,周曠珩擡腳走了。雲月自始至終垂着頭。

南邑軍将領都看向雲月。雲月站起來,沖他們蒼白笑了笑。雲起來接她回家。她抱拳對他們一一道別。幾人喜悅中有些尴尬,都不知道怎麽勸她,看她的神情似乎又不需要安慰。

她倒是無所謂,對幾人拱手一禮,上了雲家的馬車就走了。

一路上,雲霁的神色很凝重。

雲月頭靠在她哥肩頭,垂着眼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到了雲府,馬車停下,下車前,雲月對雲霁說:“堂長兄,以後雲家就靠你多費心了。”

雲霁想着來日方長,她和王爺總有機會的。沒說什麽,讓她好好休息,別多想。

雲月回府,好好沐浴一番,吃了晚飯就睡了。爹娘還在大夷,雲起他們還有很多事要忙,都沒打擾她。

第二日,到了中午,雲月還沒動靜。

丫鬟進去叫她,叫了許久她都沒有動靜。丫鬟急匆匆報告了雲起,雲起丢下飯碗去看了,他也叫不醒他,讓人去找大夫。

大夫來了,她還沒醒。

“怎麽回事?”雲起沉着臉皺眉問。

“容小的再看看。”大夫神色凝重,望聞問切之後,額頭冒了幾顆虛汗。

雲起神色越來越不安。

“大人,姑娘脈象極其虛弱,可是也并無發熱發寒的症狀,受的外傷也已痊愈,近來她可曾受過什麽刺激?”大夫問。

雲起皺眉點頭。

“那就是了,姑娘這是積郁成疾。而且非常嚴重。”大夫直言不諱,“恐怕這姑娘是沒了求生的欲望。”

雲起驚駭,他一把提起老大夫,差點把他的骨頭抖散:“胡說八道!怎麽可能?她昨日還好好的!”

“大人冷靜。”老大夫有些不滿,他站直了說,“姑娘積郁怕有個把月了,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大人發現得晚了。您說昨日她還好好的,恐怕只是在強撐罷了。”

“胡說!給我滾!”雲起憤怒到渾身顫抖,“快滾!”

大夫搖搖頭走了。雲起讓人請了十來個大夫,給出的答案都是如此.

積郁成疾,強弩之末。

雲起似乎接受了現實,他顫抖着唇問:“可治得好?”

榻上雲月面色蒼白,嘴唇顏色極淡,呼吸微弱均勻,同睡着了區別不大。

“晚了……”好幾個大夫嘆着氣說。

“沒了求生的意志,大羅神仙也難救。只能試着找到她抑郁的心結,能不能打開,不僅在大人,也看她自己。很難……”

“滾出去。”雲起已經沒了火氣,他只是平淡地趕走說他的妹妹沒救了的人。

雲起一邊寫信讓他爹娘盡快回京,一邊止不住眼淚簌簌地流。阿月要死了,怎麽可能?陵關戰場九死一生都活下來了,怎麽會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不想活了呢?

雲霁知道了雲月的情況,封鎖了所有的消息,不準她病倒的消息傳出去。她若是死了,王爺對雲家真的一點兒情面都沒有了。

晚上,雲月終于醒來了。她睜眼便看見靠在床柱上的雲起。她動了動,驚動了他。

“阿月,阿月,你怎麽樣?”雲起緊張地看着她。

雲月腦子不甚清醒,她說:“我沒事,天黑了啊,哥你快去休息吧。”她的聲音和她的臉色一樣蒼白。

“阿月,你告訴哥哥,你想要什麽?你到底想要什麽?為什麽你不想活了,你看看我。爹娘很快就回來了,你怎麽舍得抛下我們!”雲起握着她的手,眼眶紅了。

雲月仿似什麽都沒聽見,她看着帳頂,動了動嘴,說話聲音極低:“我沒事……”說完就閉上了眼。

雲霁讓雲起照平常一樣巡營帶兵。雲起哪裏聽得進去,他整日整夜守在雲月身邊,哪裏也不去,什麽也不想。

他不信他的妹妹會這樣死去。他請了好幾個大夫來救她。大夫們用盡辦法,撐了十日放棄了,之後便只能在她清醒的時候讓她進些食。

雲霁讓雲起必須去雲家軍軍營裏看着,相非已經找了他多次,讓雲家軍幫忙新皇登基事宜。

雲起不得不去,他在外面忙得暈頭轉向。看着一張張意氣風發的臉,他的眉頭從來沒松開過。南邑王要登基了,恐怕還要娶妻了,可他的阿月就要死了。

看着雲月連粥都喝不下了,雲起再也撐不住。他砸了粥碗,把幾個大夫趕走了。出門去軍營,同找來的鄭雪城打了一架,打得涕泗橫流。鄭雪城覺得不對勁,問他他什麽都不說。

晚上回到雲府,雲月還是睡着。他又派人把白日裏趕走的大夫請了回來。

“就在這幾日了。将軍還是早作準備吧。”一個大夫說完這句話就告辭了,還有兩個也跟着走了,只剩下一個。他是雲家軍軍醫梁安的兒子梁飛。

“少将軍,小的無論如何會救回小姐的。”

雲起擦幹眼淚,眼裏還是絕望。

雲月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連着昏睡了兩日,一日,雲月突然坐了起來。

丫鬟趕緊喊來大夫,梁飛為她把脈,看氣色,看了以後臉色一下灰敗了。他火速讓人去叫回雲起和雲霁。彼時雲起和雲霁正在随一衆人迎接南邑王進宮。

不久,他就要登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