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平引一
連着下了幾日大雪,雪一停,天地寂靜得仿若死地。屋裏燃着柴火,不時發出哔剝聲。
雲月到北疆已經兩個月。她到了多久,便被無視了多久。北疆軍的主帥不是北疆王,姓梁。她多次求見,至今沒見到那姓梁的一眼。
示黎鎮雖是邊關大鎮,但平日裏沒有駐軍。這裏确實戰事頻繁,能動的青壯年都參軍去了,鎮上沒幾個男人,多的是老弱婦孺和殘廢的男人。
雲月被安排住進示黎鎮東北角一座低矮的土房裏,院子裏一口井,一棵槐樹。
暴雪初停,今日應該不會有戰事。雲月披上裘皮襖子,打開門,淌過齊大腿的積雪,拉了馬,往北去了。
騎馬慢行近一個時辰,到了邊境。示黎鎮軍營有駐軍三萬,是北疆邊線駐軍最多的軍營。營地的積雪被清掃過,看得到地面。營裏的兵士都見慣了她,不攔她,也不理會她。
“梁将軍可回來了?”雲月問守帳的小兵。
小兵轉眼斜睨她,看了一眼轉開。雲月面無表情,要往裏面走。
小兵攔她。
雲月昂首瞪着那小兵。小兵慫了片刻,還是挪了一步擋在她面前。她冷哼一聲,快速出拳,脖子一拳,下身一腳。小兵倒下了。
梁旭空正在帳中小憩,一個瘦個子闖進來,接着幾個親兵也魚貫而入。瘦個子把聖旨往他的案前一丢,坐在了他旁邊。
“梁将軍,避無可避了,給個說法吧。”
“大驚小怪做什麽?出去!”梁旭空瞥了雲月一眼,先把那幾個親兵趕了出去。
梁旭空慢悠悠拿起聖旨,掃了一眼丢在一旁。
北疆王世子從他這兒借了五萬兵馬,說回來的時候還他利息。不想,北疆男兒少了幾千個不說,多出來的是個女人。雖說她有點戰績,可她是個別人心眼裏的香饽饽,能看不能用。
“雲都督,要末将如何招呼啊?”他笑起來,一臉油色。
“我要帶兵。”雲月說。
“行啊,軍營裏有百來個散兵,正愁沒人帶呢。”
雲月看着他皺眉,卻也沒反對。
在掃雪營的營房站了不久,門外起了動靜,鬧哄哄的走近了。
百來個人,軍裝歪歪斜斜,有的連頭發都沒梳整齊。一個個回到營房就找地兒窩着,或蹲或躺,沒個兵樣。
雲月算是明白了,這哪是什麽散兵啊,這就是一幫兵油子。
掃雪營的人剛一回來,見營房裏立着個瘦個子生面孔,衆人看了她一眼,沒理會她。
“老韓,這人什麽路子?”一胡子拉碴的大漢問一長得頗清秀的還算幹淨的男子。
“關我屁事!”幹淨男子哼道,說完靠着牆閉上了眼。
衆人見他這樣子,也都心安理得就地歇了。
“我是你們新來的長官,從今日起,你們歸我管。你——”雲月指着被稱作老韓的男子,神色深沉“從今日起是我的副手。”
她的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還未等他們出聲嗆她,她便轉身離開了營地。
“什麽情況?”
“不用理會。”韓方冷冷瞥了一眼雲月的背影,轉過頭去開睡。
夜裏又下了大雪,雲月往炕裏加了些炭火,關好門窗,安心睡了個好覺。第二日,雪一停,她就扛着鏟子去了軍營。
連着掃了半月雪,雲月沒同他們多說一句話。那些人的試探都被她無視了,他們摸不清她的底,也不敢冒犯,相處還算和諧。
久而久之,這些人終于耐不住了。
“诶,小個兒,你第一天來的時候不是說是我們新長官麽?”一相較年輕些的小子來問。
“我是你們的長官。”
“呃……”
“不像?”
“不像。”
“怎麽才像?”
“支使我們,管着我們,最重要的是,訓話!”
“你們雪掃得不錯,無話可訓。”雲月淡淡道。
“呵……呵……”年輕男子尴尬地笑笑,不再說話。
深冬,又冷又黑的夜裏,數不清的火把在營地飛快移動。
犬戎一個大的部落幾次擾邊,将一戶村莊的糧食搶劫殆盡。梁旭空收到消息,設了計伏擊他們,今晚示黎鎮将士全體出動。
雲月騎馬趕來,跑到梁旭空跟前。
“我也去。”
“老子沒空,一邊兒去!”
營地裏馬聲人聲交織,嘈雜得很,兩人都是大吼着說。
“我能幫上忙。”
“你一個人,能殺幾個?”梁旭空臉色黑沉,跨上了馬。
“我若是有人你就帶我去?”雲月攔住他的馬。
梁旭空冷哼一聲,沒理會她。
“張貴,出發!”
大隊人馬很快離開了營地,營裏變得一片死寂。
雲月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唾罵:“混蛋!”
許久,她平靜了,轉身去了掃雪營。營房裏沒有點燈,她走進去,點了燈。燈亮開之前,翻身的聲音此起彼伏。燈大亮了,她看見幾個人慌忙閉上了眼。
平常梁旭空帶人出戰,他們都會沒皮沒臉嘲笑幾句。
諸如這種:“好哦,又有人去送死喽!”
還有這種:“我跟你打賭,這次小狗兒回不來了。”
今日掃雪營裏卻異常安靜,沒人小打小鬧,沒人說話。
雲月在屋子中央的桌案邊坐了許久。
“諸位想上戰場麽?”
有人動了動,最終也沒說話。
“我看得出來,諸位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我初來示黎鎮,也被戰事的慘烈吓到了,何況各位有老有小。”雲月頓了頓,“怕死,很正常。”
有人猛地掀開被子,卻是另一人說了話:“誰說老子怕死?!”
“我不怕!”
“我也不怕!”
“那諸位怕什麽?”雲月掃過坐起來的十來人的臉。
“我四個哥哥都死在戰場上,我爹死前讓我茍且偷生,為老朱家留個後。”
“我家就剩我一個人了,家裏有個懷孕的老婆,我死了他們娘倆怎麽活?”
“我眼瞎了一半,梁将軍說什麽不讓我上戰場……”
“鏟子拿久了,拿不來刀了。”
他們說完,房裏靜默了片刻。
“我不是北疆人,來這裏是我主動請纓。快三個月了,梁将軍就是不讓我上戰場,可我想上戰場。我的家鄉有父母兄弟盼着我回去,我也怕死,可我選擇了這條路,只要生前活得有價值,九死不悔。”雲月也說出了她的心裏話。
房裏突然鴉雀無聲。
“若是你們願意重拾戰刀,随我上陣殺敵,明日一早到院裏站好。”雲月站起來道。
看着她的人沒幾個,可她知道,所有人都聽見了。
第二日一早,天亮了。掃雪營院裏起了大霧。
梁旭空帶出去的兵将還沒回來,營裏仍然很安靜。
直到太陽升到當空,大霧散盡,營房裏才走出來個人。
是韓方,聽小黑說是京城人。他兩年前來到示黎鎮參軍,一直被梁旭空撂在掃雪營。
“你憑什麽帶我們?“韓方問。
“我會讓你們活得值得。”雲月說。
“打過幾場仗?”
“一場。”
“勝敗傷亡如何?”
“全軍覆沒,慘敗。”
韓方看着她冷笑了一下,卻說:“打贏我,我就是你的兵。”
眼看事情變得簡單了,雲月欣然接受,折了兩根木枝,遞給他一根。
最後雲月險勝。
她手上的木枝指着韓方的喉嚨,而韓方的木枝戳到她的膝蓋,斷了。
“我贏了。”雲月面無表情道。
韓方皺了下眉,半服不服道:“行,以後我韓方聽你的,不過現在你頂多指揮我們掃掃雪,要上戰場,讓姓梁的答應才行。”
營房裏的其他兵油子都魚貫而出,跑到院裏圍着雲月。
“長官,我們認你了,我做你的親兵,給我個官當當。”
“什麽時候給我們發刀?”
“你這細胳膊細腿的,竟然能打贏韓方,啧啧。”
“我剛剛都看見了,你那是不要命的打法,上了戰場不死也殘。”
衆人七嘴八舌,雲月只說:“從今以後你們就是我的兵了。”
梁旭空回來後,雲月帶着韓方去找他。
“你倆練練。”他讓他們對打。
兩人不明所以還是言聽計從。打完了,梁旭空笑了:“就你這樣的,上了戰場你手下的兵死得還快。”
雲月不服。
“你的打法只攻不守,帶了兵上了戰場,你死了,你手下的兵怎麽辦?”梁旭空嘲笑道。
“梁将軍,你為何如此否定我?”
“是,陵關一戰,憑四萬人守住胡狄十五萬大軍近六日,确實算得上奇跡。可那樣的戰況下,守城一方,你沒上戰場,沒動刀你不懂。在我這裏,将領和小兵一樣,都得血戰。”
“何況,你一個女人……”
雲月的目光變冷了,梁旭空适時閉嘴。韓方倒是驚了一下。
“說吧,你還要我如何?”雲月冷冷問。
“練呗,練到我滿意為止。”
梁旭空随口一句話打發了她。
走出營帳後,雲月便去了新兵營,從基本的防守練起。
兩個月後,雲月終于帶上自己的兵,可以上戰場了。
來到北疆半年,雲月有了自己的兵。看起來似乎不像樣子,但他們好歹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至少不容易死……
帶上兵,算是雲月在北疆第一次小成就。她高興了近三日,可京城那幫子人卻半月未曾消停。
收到雲月帶兵的消息,雲堂氣紅了眼。寫信去質問梁旭空,梁旭空回曰:老子沒那麽多功夫跟你家小丫頭耗。你的親生女兒,你個混世魔王都管不了,指望我?戰場是生是死,你自己看着點,老子不負責了啊。
雲堂知道那老家夥算盤打得響,雲家派出暗衛護着月兒,也能幫他殺幾個犬戎。
他這裏愁白了頭,宮裏那位聽說消息也氣得把雲霁又罵了一頓。
“說好的不讓她上戰場呢?”
“陛下放心,雲家加派的暗衛已經在路上了……”
“寅隐。”
“在。”
“讓你手下的人也去。
“……”
“陛下不可。若是人太多,恐怕會引起阿月注意。若是她鬧起來,後果不敢設想啊。”
“那就派一半去。”
“……”
“……”
作者有話要說: 還在看的小仙女們,讓我看到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