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承罪
清晨,天邊才露出一絲魚肚白,朝門外便站滿了等待上朝的官員們。
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太多,讓人眼花缭亂又壓力倍增,官員們打着呵欠,互相交換着眼神,都是一副不敢多話的謹慎模樣。
有人低聲道:“咦,那不是川離老大人麽?他為何來了?還未乘轎?”
川離因為年老,早就得到特許無需上朝,若是有事上朝,便可以乘坐軟轎直達朝門之外。
這是無上的榮耀,因此川離每次來,都會乘坐軟轎,甚至于上一次,百官進谏,他也坐了。
但是今天,川離不但沒有乘轎,也沒帶人伺候,而是拄着一根普通的藤杖,慢悠悠地往這邊來。
他的門生故舊立刻圍上去噓寒問暖,要扶他:“老大人今天為何不乘轎?身邊也不帶個人伺候。”
川離擺擺手,不許他們幫忙,自己走到谏鼓下面,仰頭盯着那面巨大的鼓看了半晌,慢慢爬上鼓臺,将拐杖扔掉,拿起了鼓槌。
百官見狀大驚,這老大人是還想要進谏嗎?
沒聽說陛下這兩天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啊,雖然鐘唯唯從诏獄裏出來了,但那是特殊情況,而且有大長公主殿下看着,出不了事。
再鬧就是找揍了。
很多人的屁股痛起來,急急忙忙跑過去勸他:“老大人,您要谏什麽呀?”
“有事可以說出來,大家好好商量一下章程。”
川離充耳不聞,揚起鼓槌,用盡力量,重重地敲到谏鼓之上。
恍惚間,他想起了那個才從邊陲入京的青衣書生,風華正茂,雄心萬丈,站在這裏,仰望着重重帝闕,心裏充滿了敬畏和喜悅,發誓要守護家國,立下不朽之功,百世流芳……
想起了那個風華絕代的妙齡女子,一身素服,凜然正義,從朝門裏信步而出,眉眼間的堅決和光華比世間最珍稀的寶石還要耀眼,再不回頭……
他的心裏一陣酸痛,又激起一股澎湃的熱血,他揮舞已然蒼老的雙臂,敲了一下又一下,蒼老激昂的聲音在宮闕之間回響不絕——
“罪臣川離,有負聖恩,貪戀榮華,為一己之私,屈從于魑魅宵小,有冤不申,有錯不糾……一念之差,血流成河,以致民生艱難,國力衰微……”
旭日東升,微風漸起,川離雪白的胡須、寬大的紫色官服迎風招展,更被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百官鴉雀無聲,傻傻地看着川離,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人們迅速交換眼神,難道真的應了韋氏父子的話,川離老大人做了錯事,以致晚節不保嗎?
也有人懷疑,一定是陛下逼着老大人這樣做的,不然怎會前後差別這麽大?
川離的一個弟子忍不住,痛哭出聲:“老師,學生沒有聽錯吧?您是不是糊塗了?”
川離充耳不聞,響亮地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本是認罪的話,被他念來,卻另有一種慷慨激昂在裏頭。
朝門漸開,宦官尖細的聲音驟然響起,宣百官上朝。
川離将鼓槌潇灑一扔,像年輕小夥子一樣下了鼓臺,當仁不讓地走在百官前面,大步往裏而去。
重華高據在龍座之上,沉默地俯瞰着大步而來的川離。
看他拜倒認罪,陳述罪名,再除去官帽官服,伏在地上認錯求罪,心裏莫名多了幾分悲怆之意,沖淡了鐘唯唯姐弟倆終于可以走出藩籬、正式啓動複查秋澤一案的喜悅。
有關川離當年徇私枉法,草菅人命,錯判前大司茶秋澤叛國,導致雪溪秋氏滿門滅絕,郦國茶道人才斷代的消息,就像龍卷風一樣,迅速卷過京城,不到中午時候,大街小巷都知道了這件事。
鐘唯唯被請到了大長公主所居的正院裏。
大長公主歪靠在窗前的軟榻上,盯着窗臺上的一缸金魚發怔,女官幾次提醒,她才醒過神來:“你來了。坐。”
大長公主神色疲倦,看上去似是一夜未睡,嗓音也十分沙啞,她舉起手臂揉了揉,表情十分痛苦。
鐘唯唯想了想,問道:“我之前腿寒,學了幾手推拿之術,可以緩解疼痛。您若是不嫌棄,我給您揉揉?”
大長公主将手伸出來:“那就有勞你了。”
鐘唯唯走上前去,在她身邊側坐下來,将她的手臂抱到懷裏揉捏。
大長公主舒服地半阖了眼睛,低聲道:“你可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鐘唯唯搖頭:“不知。”
大長公主猛地睜開眼睛,老眼精光四射:“陛下沒有告訴你麽?”
鐘唯唯赧然:“沒有,陛下昨夜來後,為了一塊免死金牌,和我吵了大半宿。”
重華賞她免死金牌的事情瞞不住,與其別人告訴大長公主,不如她來說,省得變了味。
“小兒女……”大長公主哼笑一聲,淡淡地道:“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川離将會在今天的早朝上敲谏鼓,向陛下認罪自首,言明當年你父親的案子,确有冤情。想必此刻,他已經做了。”
重華昨夜過來,壓根就沒提這回事,只說讓她隐忍幾天,他會盡快接她回去。鐘唯唯沒有想到這個案子居然和川離有關系,但想到川離領頭反對她的模樣,心裏也有幾分明白了。
所以說,阿爹真的是冤屈,并不是真的叛國?不是她為人子女一廂情願的以為?
鐘唯唯微紅了眼睛,哽咽着道:“是确有此事嗎?不是因為其他原因?”比如說,是重華以手段強迫川離認罪?
“你太小看了陛下,太小看了川離。若是你父親真的叛國,罪不容赦,他們也不會徇私,最多就是以功勞論賞,把你姐弟二人擇出來罷了。”
大長公主沉沉嘆一口氣:“當年的事情,死了那麽多人,我郦國血流成河,從此茶道人才斷了代,一蹶不振,國力衰微,到了今天才有所好轉。川離他,也是不由自主,他也很難過,自責了很多年,寝食難安,你……能否不要怪他?”
鐘唯唯停下動作,沉默地看着大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