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走全球的小菇涼 (1)
之一
在陽光非常好的天氣裏,從媽媽的剪刀下飄落下來的頭發看上去會有那麽一點點像蒲公英的絨絨。
理發鋪在小街上,左邊是花店。右邊呢,是壽衣店,也賣紙紮的房子呀家具呀什麽的,拜祭先人的時候連同冥鈔一并燒掉。
附近的居民都沒什麽錢,所以對此毫不介意。媽媽的理發店生意一直挺好。男人理發只要五元,女的卷頭發什麽的也不過區區二三十元。
好多人在這裏弄完了頭發,還會去壽衣店隔壁的鹵菜店買些豬耳朵雞腳什麽的帶回家吃。
何菇就是在這裏長大的,一直長到十三歲。不知道爸爸是誰,可是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看到媽媽和店裏的小弟眉來眼去,同樣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也許是因為小孩子的快樂和物質、地位、處境什麽的都沒關聯。總之,何菇一直都是很快樂的。店中來往的客人和她說話逗樂,贊她長得乖巧,她很高興;偶爾有人和媽媽争執,說剪壞了發型,她站在一旁看着也覺得有趣;放學做完功課要幫媽媽清掃地上的碎頭發,何菇一樣幹得很起勁。她總覺得那些被剪掉的頭發比長在主人頭上時顯得要溫順可親。一團團聚在一起,這個人的,那個人的,親密無間攏做一堆,在幼小的何菇看來一點都不肮髒,相反還很可愛。
“她媽媽是剪頭發的啦!”同學有時會說這樣的話。
剛開始,何菇不在意。因為媽媽是剪頭發的,所以剪頭發最棒了。後來,她漸漸明白了,不由自主開始覺得委屈。
之二
去新學校報到這天,何菇穿了一件布料的襯衫,原本是淺黃色的,因為洗過很多次,褪成一種說不出的顏色,何菇覺得很像糨糊,還是擺了很久幹掉的糨糊。褲子是媽媽找對街的裁縫花十塊錢做的。鞋子更悲劇,棕色的仿皮涼鞋,特別寬,穿在腳上就像醬過的鴨掌。
何菇就這樣穿着糨糊踩着鴨掌來到了新學校的門口。
學校剛剛翻建過,從校門到校舍,無一不嶄新漂亮,而那些逐一而來的新同學,差不多都有一身有格調的好衣服。女孩子們的蕾絲裙、小短褲、洞洞鞋、印着各色圖案的彩色T-shirt,看上去都是那麽美好。
何菇當然很想有一身這樣的衣服,一身就好。可是看到媽媽經常一個饅頭加塊豆腐乳就算一頓飯,想開口問她要五十元或者一百元的話就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何菇猜別的女孩子肯定對馬上就要發到手的腌綠色的校服怨聲載道,可是她不知道多麽渴望擁有這套統一的衣服。有了這樣的衣服應該就可以掩蓋掉她身上顯而易見的“貧窮”、“媽媽是替人理發的”這樣的标記了吧?
就像之前何菇所預料的一樣,沒人主動上前和她說話,好像她身上藏着炸藥包有多麽危險似的。何菇縮在走廊邊角,和那些刻意和她保持着距離的人保持着她想要的距離。
有人走到了何菇的旁邊,大約這裏比較空。何菇沒敢去看對方的臉,視線下垂,看到了一雙布鞋。黑面鑲白色邊的布鞋,何菇只在老爺們的腳上看見過。絕對是土得掉渣,和她糨糊色的小褂有得一拼。何菇以為自己遇到了同類,急忙擡頭。
好看而驕矜的男孩子的側面:耳垂上的鑽石耳釘,折射着陽光,散發着耀目的光芒。
原來……弄錯了呀,這個人,通身上下唯一廉價的只有那雙鞋。
“嗨。”男孩發現何菇在打量自己,轉頭向她微笑。
他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何菇一身簡樸得近乎醜陋的衣服。他只是很有禮貌地、并帶着點力度直視她的眼睛。
沒有料到自己也可以受到如此友善對待的何菇驚惶得不知如何是好。身體忽然有種馬上就要融化的無力感,聽覺也是,男孩傾了傾身,報了自己的名字,何菇卻沒能聽清,感覺那像是從天邊傳來的。
好虛幻。
之三
雖然在學校一天的經歷有若煉獄,到處都是充滿惡意的無形牆壁,何菇覺得自己的胸腔裏像是被壓上了無數塊石頭,沉重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接近黃昏的時分的天氣依然很炎熱,何菇在跨進理發店前用力在濕黏的臉上擠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容。
“媽媽,我回來了哦。”
今天店裏生意不錯,因為持續高溫,總有很多人想把頭發剪得更短。何菇給媽媽打下手、掃碎頭發,一直忙到很晚,吃過在電飯鍋裏保溫着的稀飯後,何菇說要出去轉一轉。
從理發店向前走不多遠有一條小巷子,巷子裏有家網吧,網吧老板是個年輕人,在何菇家店裏剪過頭發,他對何菇一直很友善,除了手把手教何菇上網之外,也很少收何菇來這裏上網的費用。還會像大哥哥一樣告誡,不許看亂七八糟的東西哦,也不許玩游戲。
何菇很乖,唯命是從,除了查查資料,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寫寫博客。
從來都不需要醞釀,登錄後,噼裏啪啦,字就會從鍵盤裏湧出來。
“我穿着一件半舊的布褂子走在老撾琅勃拉邦的街頭,這樣的衣着和這樣的古鎮相得益彰,就像有些茶垢的杯子和便宜的粗茶一樣相襯。”何菇将手指從鍵盤上提起,懸空了一下,又繼續寫下去,“走了很久,尋覓到很便宜的住處之後,我寄存了行李,又開始在街頭閑逛。忽然我看見了一個男孩,就像一片雲朵撞見了另外一朵似的,只是被風吹向了彼此那麽偶然,他穿着布鞋戴着耳釘,很瘦,像是從來不肯好好吃飯,他的輪廓特別美,臉側過來的時候,那樣的弧度和陰影,好像也只可以用完美來形容了。不知為什麽我心中跳出一個荒謬的感覺,我覺得他像個王子。是從老撾版的童話世界裏走出來的王子。純淨、高貴、又很和善,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情緒叫作鄙夷,還有一種目光叫作看不起……”
每次寫完博客何菇心境都會平和下來,那些堵到喉嚨口的煩躁全部都神奇地消失了,像那些可以向樹洞傾吐秘密的人們。
之四
何菇和媽媽住在離理發店不遠的租來的小平房裏。統共一間屋,因為不需要在家裏開夥,所以沒有廚房,更不需要在這裏接待客人,所以沒有客廳。一大一小兩張床以L型擺在屋子最裏面。何菇回到家的時候,媽媽已經睡下了,何菇輕手輕腳走到小床邊躺下,草席摸上去特別涼爽,還有淡淡香氣,媽媽應該是用摻着六神花露水的溫水仔細抹過了。
兩床交接的地方懸着一個微風吊扇,但沒有打開,何菇剛躺下,就聽見啪嗒按動開關的聲音,還有媽媽充滿疲倦的囑咐:“早點睡吧。”
細細的風一輪一輪拂過來。何菇吹了片刻,便又伸手把開關關掉了。
自何菇記事開始,媽媽就在嚴格地控制每一項花銷,衣食住行都是。她賺的本來就不多,若不狠心逼自己省錢,何菇以後上大學的費用無論如何都拿不出來。
這話媽媽說過一次,只有一次,但何菇記得很牢。
大概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她成了學校裏最刻苦勤奮的學生。
之五
現在讀的這所中學離家很遠,公車要坐半個多小時。這是城中最好的學校,除了招收學區內的學生,也會招取少量的區外學生,但必須通過極其嚴格的甄選考試。
何菇通過了。
本來媽媽是不抱任何希望的,何菇一直記得拿到錄取通知那天媽媽臉上大喜過望的表情。何菇當時的感覺就是,自己好像終于為母親做了一件事情。在她一直黯淡的人生裏加進了一點點色彩。
不管媽媽供給她的生活是多麽的貧窮,何菇依舊好愛好愛媽媽。就算為了媽媽苦學學到發瘋、學到死掉,何菇都心甘情願。
幸好,何菇在學習上還算有天分,記憶力比大多數同齡孩子都好,就算完全不能理解的東西她看過一遍也能記得很牢,甚至圖形都是。但沒有老師誇過何菇聰明,因為她總在看書,一有時間就看,完全是勤能補拙的表現。其實書上的內容,何菇早就滾瓜爛熟,但她不敢不繼續看,她好怕她一不留神,成績下滑,媽媽會失望的。
因為這樣,穿上校服的何菇依舊還是同學們眼裏的怪胎。課間休息的時間,她從來都是釘在桌子旁邊,一步都不離開。以至于有人悄悄議論,“她都不用上廁所的嗎?”
何菇不理會這些。因為呀,窮人在這個世界上總會被擠得很小很小,根本沒有大聲說話的權利。
之六
夏瞳站在何菇書桌旁邊的那天,是入秋後第一次降溫。
何菇終于搞清了這個曾對自己微笑着友善說“嗨”的男孩的名字。
夏瞳。何菇覺得這個名字真美好,會令她想起夏日晴朗的天空,還有挂在天空的太陽。
仍舊是一句笑眯眯的嗨,何菇不得不擡起眼睛。
夏瞳兩只手撐在桌子邊上提議,“一起出去玩吧。”
何菇當然是要拒絕,但還沒來得及搖頭,夏瞳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臂,“走啦!”
完全像是被綁架一樣拖出了教室。一路穿過走廊,下了樓梯,來到教學樓背陰的地方。
這裏很僻靜,幾乎沒什麽人。夏瞳一只腳向後撐起,靠在了牆壁上。
“喂,我說呀,一直那麽坐着,屁股會變得很平的。”
這大概是何菇有生以來從陌生人口中聽到的最為驚悚的一句話了。
“怎麽,不信嗎?其實屁股和饅頭也沒有差太多,饅頭不是稍微捏一下就會平了嗎?”
這話,還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何菇瞠目結舌地望着夏瞳。
“所以,沒事就多出來走一下嘛!”夏瞳終于完成了他善意的告誡。
何菇實在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些什麽。
但根本沒有冷場的間隙,因為夏瞳又自顧自說下去,“我們一起玩呀!”
何菇剛剛在心裏湧起一點對于這種熱情提議的感激,夏瞳忽然靠過來,靠得極近,整張臉都在何菇眼裏猛然放大。
“你看上去就是很好玩的樣子嘛!”夏瞳說。
上課鈴聲及時地響起,何菇撒腿狂奔而去。
什麽王子呀,根本是個痞子呀!
之七
什麽叫作“她看上去就是很好玩的樣子?”,她是店鋪裏賣的布娃娃嗎?
那天晚上何菇憤憤不平對着鍵盤一通狂敲。
“果然女孩子單身旅行就會遇到心懷不軌的家夥。今天我就被一個笑起來會露出狼一樣的白牙的臭小子騷擾了!……”
何菇有一個自己的博客,專門記錄她在世界各地周游的經歷。在這個博客裏,何菇虛拟了自己的身份,十九歲,大學辍學,單身窮游。她憑着自己的幻想寫了自己如何在錫蘭喝當地的紅茶,如何在呼倫貝爾草原看牧民放羊,如何路經印度那些莊嚴的寺廟,如何在尼泊爾見識到當地的聖女庫瑪麗有多麽的美麗……
這個博客竟然有相當不錯的點擊率。至今為止沒有人識穿這不過是何菇的自我YY胡言亂語。也許現實世界中有太多無所适從又無力突圍的可憐人,衷心地渴望着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實現的自由逃離,所以他們默默地陪着何菇,一起發瘋。
網吧老板走過來提醒何菇時間很晚了,要她趕快回家,何菇只好下線。這是她第一次寫完博客卻無法獲得輕松平和的心境,她依舊憤憤不平。甚至睡着之後,都還夢見夏瞳那張猛然逼近的臉。咦,他怎麽沒戴耳釘了?在夢裏何菇看清了這個細節,大約是被老師私下裏教育過了吧?
何菇甚至還夢到了夏瞳摘下耳釘時委屈又不甘的表情,“活該!”哈哈。
第二天起床,媽媽随口說,“你昨天晚上說夢話了,還狂笑了一陣。”
何菇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之八
何菇的筆袋裏一共只有兩支筆,一支自動鉛筆,一支水性筆,都是要用到實在不能再用了,才去買新的。
這天上課上到一半,何菇發現水筆的墨完全用幹了,無論如何寫不出字了。下課的時候只好跑去學校門口的便利店。
何菇感覺到夏瞳一晃一晃地跟在後邊,只好加快腳步,希望可以甩開他。
到了便利店,何菇發現這裏的水筆比家門口的小文具店的要貴兩角錢,正在猶豫,夏瞳走了進來。
“買筆嗎?好巧,我也是。老板,要一打。”
何菇退開一些,審慎地望着夏瞳。
“給你!”付完錢,夏瞳取出其中兩只水筆,遞給何菇。
“不用。”何菇頓了頓,生硬地加上句,“謝謝。”
“你已經沒筆寫作業了吧?”
他觀察得倒仔細,夏瞳是坐何菇後面幾排,和她的座位呈斜角,能夠看清她的桌面的。“沒關系。”大不了她先用鉛筆記,晚上回家再抽點時間謄抄一下。
“兩塊多錢的東西确實‘沒關系’,拿着呀!”夏瞳像是有些惱火了,笑意在他眼睛裏勉強地閃動着。
“不要!”這次,何菇斬釘截鐵說出這兩個字。
夏瞳的臉終于板了起來,他憤憤地率先離開,走前還把新買的筆全部丢盡店門口的垃圾桶裏。
店主趕緊過去撿起來。
何菇想夏瞳以後應該都不會再來煩她了。她以為她會松一口氣,可是心底湧上來的感覺分明是悵然。
晚上坐在媽媽店鋪裏謄寫筆記的時候,何菇忍不住又想起夏瞳小孩子般生氣的樣子。其實,最初夏瞳給她的感覺是友善得不得了、完美得不得了,但很快這種印象就幻滅了,他的痞氣、侵略性紛至沓來,如果她還覺得這樣的男孩子可愛,那麽她的腦袋肯定是被驢踢過了。
可是,對于這個明明很讨厭的男孩子她好像根本無法真心地去讨厭他,就好像沒有辦法去讨厭長在家門口的一棵很醜很歪的樹,因為樹木本身終究是可喜的。何菇怎麽也理不清心中那股紛紛亂亂的情緒,最後只好決定,那家夥,還是離他遠點比較好。
以後都不再和他說話。一句都不說。也不看他,一眼都不看!當他透明的,當他不存在!何菇這樣下定了決心。
之九
可是事态的發展在第二天就完全失控了。
夏瞳送了一支鋼筆,而何菇竟然接受了!
“我不要!”最初何菇堅拒。
一看就是昂貴得要命的筆,筆身好像還鍍了金什麽的。
夏瞳忽然拔下筆帽,把鋼筆尖對準何菇的手背,“你要不要!”
何菇有點錯愕,她不明白氣勢洶洶的夏瞳接下來想幹什麽,拿鋼筆尖戳她的手麽?他真以為他混黑社會的呀,敢這麽橫?
何菇說什麽都沒想到夏瞳還真的戳了下去,手背上陡然傳來尖銳的痛感。
何菇眼淚都差點兒掉下來。
很多同學都望向這裏,夏瞳丢下鋼筆大搖大擺走開了。何菇捂着手,她沒有追上去把鋼筆還回去,因為她實在不想成為衆人矚目的焦點。
之十
就差那麽一點點呀,夏瞳有點心悸地回想,若當時他力度控制得稍微失當,筆尖就會真的穿透何菇的皮膚直直刺穿她的血肉。
其實他真的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絲毫沒傷她的意思。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習慣用這種蠻橫甚至狂暴的方式來達成他的目的。父母都為此感到頭痛,可是他們越頭痛他就越開心。
夏瞳家很有錢,父母都是暴發戶,但他們極力想掩飾這種身份。夏媽媽會學知識女性那樣在鼻梁上架副眼鏡,其實她視力比鷹都還要好。夏爸夏媽最愛做的事情:第一是賺錢,第二是去所有據說靈驗的寺廟燒香拜佛,第三是寵愛大兒子夏目。以上三項,排名不分先後。
夏瞳去哪裏了呢?夏瞳只有他自己了。
夏瞳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脾氣是怎樣的了,是不是也和大哥一樣溫順柔和,總之,當他發現他無論怎樣都無法取悅父母的時候,他開始走極端,總之大哥有多好,他就讓自己有多壞。
他和夏目之間真的有太多的東西需要平均一下。比如智力。夏目其實只比他先出生八分鐘,他們是雙胞胎。看上去什麽都一模一樣,除了夏目六七個月就會講話,而他一直等到一歲零七個月。
五歲的時候,父母就帶夏目去權威機構測過智商,證實他是天才。到了這一年,兄弟倆都十三歲,夏瞳升了初中,夏目升了大學。
好像電影發生裏的情節,卻活生生地出現在夏瞳的身邊。
對于這個孿生大哥,夏瞳一點都不喜歡,用更強烈的表達方式就是,他恨死他了。
雖然,從他記事開始每當父母因為他這個做不好那個也做不好而抱怨指責他的時候,大哥一定是在一旁微皺着眉頭,有時還會出聲制止,或者找借口把夏瞳帶開。
其實,夏瞳一直都記得很小的時候大哥很喜歡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然後傻了吧唧地說什麽,我想把聰明分給你一些呀,小弟。
夏瞳心底也明白,如果這個世界上确實還有一個無條件愛他的人,那麽就是夏目了。
可是他還是恨他,還是希望夏目幹脆不存在才好。
放學的時候,何菇追上了夏瞳,手裏攥着那支鋼筆。
“真的,你收下吧。”夏瞳嘆了口氣,用軟趴趴的語氣說,和幾個小時前用鋼筆尖戳人的暴戾樣子判若兩人。“我知道現在沒什麽人用鋼筆了,太麻煩,要吸墨水,要保養筆尖,可是你不覺得正是這種用起來有些麻煩,需要克服一些障礙才能用慣的東西,才會讓使用它的人真的懂得去愛惜它?”
這番話,令何菇露出了震撼了表情。
看到何菇眼睛瞪得圓圓的、如同詫異的小狗般的表情,夏瞳真想繼續裝深沉下去,讓何菇誤以為他其實也是有深度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下一秒他就坦白了,“這話其實是我哥哥說的。”
在放學的路上,他和何菇一起肩并肩走了好久,他和她說了關于他大哥的一切事情,還有這位完美的兄長給他帶來的如珠穆朗瑪峰般不可跨越的壓力。
“有的時候我真希望他死掉才好。”
“不止一次這麽想過。”
“可是有一次我做夢夢到他真的死掉了,我卻渾身冷汗驚醒了,然後用被子捂住嘴一個人哭了好久好久。”
已經過去了這麽久,那段午夜夢回的經歷還是那麽清晰,那麽刻骨,夏瞳深深吸了口氣,問一直安靜聆聽着的何菇,“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傻?”
“不,不會。”
就這樣,何菇最後并沒有退回那支鋼筆,她收下了。
之十一
何菇在網吧裏再一次更新了她的博客。
這一次她這樣寫道:
“我回來了。選擇結束漂泊不過就是一瞬間的決定。這兩年,我走過那麽多地方,寒冷的、荒涼的、炎熱的、喧嚣的,其實我最後想找的還是一份溫暖。我想,我終于找到了。”
何菇知道這會是她最後一篇用幻想的旅途來安慰自己的博文。她摸了摸一直藏在口袋裏的鋼筆,轉身走出了網吧。
之十二
時間一天天地流逝,何菇和夏瞳身上都有了一些好的變化。何菇不再那麽缺乏自信,那麽防禦性地封閉自己;夏瞳則不再那麽痞、那麽暴躁,刻意地去惹別人。
熟了之後,何菇曾問夏瞳,為什麽開學那天他會主動和她說話。
夏瞳說,就是看不慣你被排斥的那個可憐小樣,想給點支持啥的。
何菇笑起來,不管她和夏瞳看上去是多麽不同的兩個人,境遇也是千差萬別,但是骨子裏,其實他們有過同樣的經歷。
他們都在過小的年齡裏嘗到了人生的不公。
之十三
媽媽留意到放學的時候常有一個男孩子和何菇搭同一班公車,一起下車後,男孩又會跑去對街坐返回的車。
每次看到,何菇都在對那個男孩笑,笑得那麽明媚燦爛。就像媽媽記憶中的何菇還不怎麽懂事時的那種笑容,因為完全不懂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低劣處境,所以沒有一絲煩惱。
媽媽幾次想要盤問何菇,可是話到嘴邊最後又吞回去。
她知道自己的女兒一向懂事、有分寸,并且沒什麽朋友。
何菇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麽,但當媽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心裏有多壓抑多孤苦?
雖然心中仍有一些隐憂,但媽媽最後還是決定放任自流,不去限制何菇。
直到她發現了那支昂貴的鋼筆。
那支筆,何菇一直用得很小心,因為知道被媽媽發現了必有一番盤問,所以回家後她從不把它從筆袋裏取出來。可是那天有個粗心的客人碰翻了她擺在臺子上的書包,書本散落一地,那支鋼筆也骨碌碌滾到了正在理發的媽媽的腳邊。
何菇記得媽媽當時只是瞥了一眼,然後什麽也沒說,繼續做她自己的事情。
吃晚飯的時候也沒說,關店的時候也沒說,何菇以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可是等回到小屋,母女倆都收拾妥當,準備上床睡覺的時候,媽媽發話了。
“是那個男孩子送的嗎?”
何菇心頭一驚,她覺得自己像個越獄越了一半的逃犯忽然被明晃晃的探照燈照到,無所遁形。
“這麽貴的東西他也送你?你也能收?”媽媽語氣極重,“你當你自己是什麽呀?”
何菇的眼淚嘩啦啦地滾落下來。
其實這些年來,何菇心裏對媽媽并非一點怨恨都沒有。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麽總是拒絕那些看上去很和善、真心提出要照顧她們母女生活的大叔,而輕浮地去和店裏的小弟打情罵俏。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麽要給她設定和她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人生之路,為什麽一定要指望她上大學,為什麽不幹脆讓她退學學個手藝什麽的?為什麽就不能讓她過得輕松一些?讓她只和那些和她一樣出身的孩子在一起厮混?甚至她恨媽媽給她取了“何菇”這樣的名字,這算什麽名字呀?
她是媽媽生的沒錯,但她絕不是她的附庸、她的傀儡!
“把鋼筆還給人家!以後你離那個男孩子遠一點!”媽媽厲喝的聲音在已經熄了燈的漆黑的小屋裏響起。
之十四
終于,何菇生平以來第一次違逆了媽媽的意思,她沒有把鋼筆還回去,她讓夏瞳每天送她回來時都提早一站下車。
是,夏瞳家很有錢,她們家則很窮,可是這和夏瞳與她之間的友誼有任何關聯嗎?何菇真是“佩服”這些大人們,不管想什麽問題,最後都能得出一個肮髒的結果。
她什麽都不圖夏瞳的,除了他對她的好。他是她長到這麽大交到最好的好朋友,會真心地關切她、照顧她,在所有人都給她冷漠背影的時候湊過來和她說“嗨”。
為什麽要将這麽一個能給她溫暖感覺的人驅逐出她的生命?媽媽為什麽認定她可以擁有這樣的權利?
面對考卷的時候,何菇再一次悲從中來。這麽久以來,為了順從媽媽的心意,為了讓媽媽偶爾可以笑得那麽歡天喜地,她拼了命一樣對付枯燥的教科書、習題、永遠考不完的考試,這些媽媽都感覺不到嗎?
其實這次的試題對何菇而言很簡單,她全部複習到了,可是在她下筆之前,她猶豫了,答案是了然于胸的,只差寫出來。
何菇撂下了筆,這次她決定不寫。
老師三番五次來催,何菇當沒聽見,就是不寫。
從來不叛逆的孩子決定叛逆的時候,那絕對是摧枯拉朽勢不可擋。
這一次何菇就是要讓媽媽知道,考零分這種事她也幹得出來!
之十五
班主任約媽媽面談。媽媽提前關了店,趕去了,回來的時候已經過晚飯時間。何菇靜坐在床邊,她已經做好了挨罵甚至挨打的準備。她也決定了,這次不管怎樣她都不會屈服。
她會威脅媽媽,如果她連她交朋友的自由都要幹涉的話,她就再也不學習了!
“餓了吧?媽媽去給你煮點面條。”
大大出乎何菇意料的,媽媽竟是異常平和,并且用只有在她生病時才會用的那種特別溫柔的腔調和她說話。
何菇積蓄起的滿腹準備反抗的力量頓時煙消雲散。
“老師說了,你一直是班裏最好的學生,他可為你驕傲了。”媽媽一邊用電熱杯煮面一邊這樣向何菇說,“他還說你最近可能心理壓力太大了,所以有些反常的舉動,叫我一定好好開導開導你。”
“老師還說,你這樣的,以後考北大清華都行的。”媽媽越說越開心的樣子。
何菇完全懵掉了。
吃完飯,媽媽坐到何菇旁邊,鄭重地握住何菇的雙手,“媽媽一直很笨的,你這麽能學習這麽聰明,也不知像誰,可能是像你爸爸。”
媽媽很少對何菇提起她爸爸,只說在何菇很小的時候,他就得病死了,直到今天。
“你爸沒死,在什麽地方活得好好的呢。他只是不要我,也不要你。”
“他離開的時候,對我說,叫我當他死了。”
“沒辦法,我只好當他死了。”
何菇聽着媽媽用一種很滄桑卻又刻意故作輕松的聲音将往事一點點說了出來。
原來媽媽和爸爸相遇的時候他們一點都不相配,媽媽除了年輕漂亮,什麽都沒有。爸爸卻什麽都有,好的家世,名校學位。爸爸剛開始也是真心地愛上了媽媽,可是相處久了,越來越覺得他們之間的不般配。各方面的天懸地隔,令媽媽只能處于一種很低很低的位置,依賴着他,說難聽點,像個寄生蟲一樣。
“我當然也恨你父親這麽冷血抛棄我,可是後來想想,如果我自己好一點,優秀一點,他還會這麽做嗎?”
“何菇,你并不是那種生下來就有一個很優越的地位的小孩,你必須靠自己去争取,靠自己的努力在這個社會上獲得某種受人尊敬的地位,然後你才有資格好好地生活。”
“這就是你生下來就注定要面對的人生。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像媽媽一樣,渾渾噩噩,過一日且一日,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這是何菇第一次聽媽媽和她講起人生大道理,她講得這麽好,也許已經自己在心裏演練過很多次。
那天晚上媽媽一句都沒提到什麽“不許和夏瞳太接近”的話。
之十六
期末考來臨了,何菇全力以赴,夏瞳也近朱者赤,有樣學樣很認真地複習起來。
到了考完這一天,夏瞳連比帶劃說了一大通寒假要怎麽犒勞自己,要去哪裏哪裏玩。
“一起哦,何菇!”說完豪爽地拍拍胸口,“不用擔心,我來出錢。”
過去聽到這樣的話,何菇只會覺得溫暖,認為夏瞳對自己真的很好,但這一次她卻覺得刺耳。
“以後不要再和我一起搭公車送我回家了。”
夏瞳愣了愣,“當然不送啦,馬上都放假了。”
何菇要搖頭,很努力讓自己臉上露出近似于笑容的表情,“是永遠不要再送了哦。”
夏瞳慢慢僵住了。
“我媽媽不喜歡我在上學的時候和男同學太接近。”
“可是,可是我又沒有追你!”夏瞳漲紅了臉。
何菇點頭,本來就是這樣呀。她和夏瞳就是很喜歡待在一起而已,就算夏瞳是女孩子也是一樣。何菇知道對于夏瞳也是如此,如果她是男孩子,他們一定是關系超鐵的兄弟。
至少,至今為止都是這樣的。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不聽媽媽的話。”
其實,媽媽後來再也沒有阻止過何菇和夏瞳做朋友。只是提醒她,對方很有錢,一起出去玩,要自己出自己的錢,出不起,要直說,絕對不要占人便宜。
何菇拿出那支鋼筆,遞還給夏瞳,他不接,她塞進他口袋裏,然後轉身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何菇聽見身後傳來聲嘶力竭的大喊,“何菇——你王八蛋!”
何菇笑了,同時眼睛裏很痛很痛。
之十七
何菇從來沒對任何人說起,甚至她自己都不願再想起,在她結束掉那個關于流浪的幻想的博客的那一晚,她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夏瞳超闊氣地對她說,“何菇,我帶你去環游全世界,真的那種,坐飛機、火車、輪船、長途車。還會真的去走那些遙遠崎岖的路,把鞋底磨薄磨壞,換上新的鞋子,再去下一個地方。何菇,我帶你去,我帶你去。”
其實十來歲的孩子,對社會地位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太确切的認識。何菇也不太懂,但她下意識地察覺夏瞳是處在一個比自己優越很多的位置上的,好多事她只能夢想,他卻可以踐行。所以她心中确實是有過希望被他拯救的幻想。就像灰姑娘可以在一夜間華麗轉身,将灰蒙蒙的壓抑生活徹底抛卻。
若沒有媽媽的那番教導,何菇不會意識到這樣的向往多麽可恥。
和夏瞳保持距離,是何菇自己的選擇。因為她還沒有獲取那樣的資格,就像媽媽說的,你這樣出生的孩子必須靠自己獲得某種受人尊敬的地位,然後你才能好好生活。
也才能和自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