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醜小孩 (1)
之一好像貝梓真的那麽一文不值
貝梓一直記得六歲時的那次生日。
爸媽還有小姨帶着他去玩具反鬥城,他選了至少十個最大的變形金剛、大黃蜂、擎天柱、狂派、博派,一個貨架都快被他掃空了。貝梓記得自己那時迷變形金剛迷得神魂颠倒,三加八等于幾他算不出,但變形金剛裏所有的人物他都能叫得出名字,說出他們的必殺技。肖文,他幼兒園時最好的朋友來家裏做客,看到滿屋子的變形金剛,馬上下了一個評語,“貝梓就喜歡這種拼裝的玩具”。
後來,貝梓一點都想不起來他在六歲前有任何不快樂的回憶。他想要什麽,總能第一時間得到。從來沒有人大聲呵斥過他,走到哪裏別人都願意誇獎他,大概是看在他事業非常成功的父母的份上,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那時的他真的很可愛。
十五歲的貝梓在朝北的小卧房裏醒來,他嗅到枕頭上、被單上散發的像是臭蟲被油炸的膩味,姑媽很少會給貝梓洗床上用品,雖然表哥的床單最多三天就要換一次,貝梓識趣地不去比較。
姑媽一有機會就會向別人抱怨什麽,“貝梓最不講衛生了,屋子裏那股味兒,真是狗窩都沒那麽臭。”“這孩子在學校裏功課也不好、人緣也不好,真不知道他以後能拿他怎麽辦。”“同樣的衣服我們家小林穿一天仍是幹幹淨淨,貝梓的就像在煤堆裏滾過,簡直是故意給我添亂,好像我每天的事情還不夠多似的。”
姑媽總是喜歡以恨鐵不成鋼的的口氣到處揭貝梓的短,好像貝梓真的那麽一文不值。
而那些聽了她抱怨的街坊鄰居親戚朋友竟然都會跟着說,你真是好心人,收養這種沒爹沒媽的孩子,這種孩子是很難教的。
沒有人敢指責姑媽不厚道,因為貝梓在這個世界上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欺負他,一點成本都不要,同時也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
之二他寧可別人待他不好
當蕊寧主動将整理好的筆記擺在貝梓的課桌上時,貝梓有片刻的困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遇到了一個好人,還是一個怪人。
方蕊寧是這樣一種女生,簡而言之就是“不能惹”。她什麽都好,好到沒挑,但成天一張僵屍面孔,就差在額頭上注明:“不要靠近我,不然我一口咬死你。”
一個漂亮得無可挑剔、家境富裕、功課拔尖、從小到大的人生經歷都一帆風順的女孩子卻具備如此暗黑的氣場,實在十分罕見。
高中開學沒多久,蕊寧就将一個厚着臉皮不斷糾纏她打聽她手機號碼的男生一個過肩摔丢出去很遠。
真是堪比動作電影。
不光對試圖接近她的男生這樣,蕊寧對那些主動向她示好的女生也一樣不友好。
“方蕊寧,你發質好棒,真的好像綢緞一樣,你用哪個牌子的洗發水?”
“我用哪個牌子的洗發水和你沒關系,像你這種天生一頭爛毛的,就算用玉露瓊漿洗也沒用。”
很快,蕊寧讓自己變成了一個絕緣體,每當她要穿過人群,總會像直升機要降落似的,所有人都會不斷後退,直到讓出足夠空間,确保不會被螺旋槳掀起的強風給卷走。
這樣一個女孩子卻會在小測前無比友善、無比體貼地把自己精心整理過的筆記主動借給貝梓。
“如果時間不夠,你就只看我用紅色的熒光筆标注的部分。”蕊寧站在貝梓的課桌旁邊,熱心地提醒着。
貝梓感覺自己的整張臉都是歪着的,笑又笑不出來,不笑似乎又不禮貌。不必照鏡子,他也知道他此刻這副尊容有多像鐘樓怪人。
一年前,也就是貝梓十四歲的時候,他的身高已經突破一八零。不僅如此,他還有和這個恐怖的身高相匹配的巨大骨架,皮膚又黑又粗糙,五官倒是一點不難看,可是貝梓懷疑會有多少人有興趣或者有勇氣仔細地觀察他的臉。
表哥林文曾說,貝梓你真有意思,怎麽越長越原始,越長越叢林?
身高暴漲帶來的後果就是食量猛增,姑媽開始抱怨,貝梓試圖少吃一些,可是半夜餓醒的感覺真不是一般的難受,貝梓只得硬着頭皮在姑媽冷冰冰的逼視下盡可能多吃一些食物。
初中念的那所學校有食堂,價格很實惠,貝梓第一次對食堂師傅說要買一斤米飯時,師傅手裏的長柄木勺咚的一聲從手裏掉下去。
為了弄點錢買食物填飽永遠都在餓的肚子,貝梓經常去街邊揀飲料瓶。一次被同學撞見,貝梓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別人卻贊嘆,哇,貝梓你好環保。
這樣窘迫悲慘的生活,貝梓相信他身邊的同齡人沒有任何一個經歷過。
姑媽總是向別人數落貝梓說他沒有人緣,他是真的沒有人緣。
“我不要。”貝梓把筆記本輕輕推回給蕊寧。
貝梓也說不清他為什麽要拒絕蕊寧,也許就像在空氣糟糕的地方住慣的人一旦移居到空氣潔淨的地方反而要患鼻炎,從沒吃過肉的人第一次吃肉會腹瀉,也許他太習慣別人對他的惡待、排斥、欺淩,這種突如其來的善待和好意讓他無所适從。
又或者,他內心其實依然保有他的自尊,他寧可別人待他不好,他也不要別人可憐他、施舍他。
之三你這丫頭真是泡蜜罐裏長大的
第一次主動獻好被拒,蕊寧回到家一聲不響走到爸爸的酒櫃旁,然後拿出其中最貴的一瓶洋酒,啪的砸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酒香四溢,蕊寧的父母面面相觑,但誰也沒有多說什麽。
蕊寧一生下來就萬千寵愛在一身,剛學會走路時被父母帶出去玩,爸爸托着相機給她拍照,她要相機玩,同行的朋友馬上制止,可不能給她,但爸爸還是給了,還對朋友解釋,我們孩子從來都是要什麽就給什麽的。這邊話音還沒落,那邊蕊寧已經把相機摔在地上了。
親朋好友總是對蕊寧說,“你這丫頭真是泡蜜罐裏長大的。”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蕊寧躺在床上用枕頭蒙着臉,可是為什麽現在她越來越頻繁地冒出“富足的生活也并沒有什麽好開心的”這樣的念頭?
之四每段友誼都會有一個開端
秋游這天,晴空萬裏,藍天倒映在碧藍的人工湖上,湖面上有野鴨子在嬉水,湖心還有兩只雪白的天鵝,很安閑地靜卧着,随着水波輕輕地搖蕩,蕊寧很感興趣地半跪在地上端着相機對準天鵝,一邊拍一邊還感嘆,“這破公園裏竟然養着這麽漂亮的天鵝。”
有幾個同學路過時,看看蕊寧又看看天鵝,掩嘴偷笑。
坐在不遠處長椅上的貝梓對于蕊寧的視力感到詫異。
“那個,”貝梓猶豫了好一會兒這才起身走到蕊寧旁邊,“這個天鵝是假的呀。”
“假你個頭!”蕊寧轉身看了貝梓一眼,沒好氣地說。
“真的是假的呀。”貝梓說完才察覺這句話好可笑,黑黑的臉上泛起紅暈,幸好蕊寧也沒朝他看。
“哪兒涼快呆哪兒去,別妨礙我拍照。”
貝梓見勸說無用,只好揀了個石子向湖心丢去。啪,周圍的野鴨子都驚飛了,只有那兩只天鵝仍安閑地卧在那裏,随着水流的波動輕輕地蕩漾。
蕊寧的臉瞬間垮了,真的,真的是假的呀!
蕊寧以罪犯逃離犯罪現場的速度迅速離開湖邊。走了一段路,感覺不對,一回頭,果然,貝梓也跟上來了。
怎樣啊,還想跟過來取笑她啊?
蕊寧一點都不知道眼下貝梓心中是多麽苦惱,方才她站起來時太匆忙了,牛仔裙的裙擺有一半卷在了腰上,而她嫌天熱又沒穿打底褲,所以……
貝梓不知道他應不應該直接提醒蕊寧她內褲露出來了,還是找個女生講明情況讓她去提醒。
蕊寧掉轉方向,大踏步走到貝梓面前,“是,我是把假天鵝看成真的了,怎麽樣,到底是有多好笑?”蕊寧一邊質問一邊将雙手叉在腰上,這一叉終于覺出不妥。
“我……你……”蕊寧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貝梓只好擡頭看天,擺出“我個子很高,低于我水平視線的東西我一般都看不到”的表情。
蕊寧再次掉頭,這次是以逃離火災現場的速度跑開了。
貝梓另選了一個方向,走了一會兒看到一個木頭長椅,就走過去坐下來。他想他今天最好不要再碰見方蕊寧了。
但事與願違。有人穿了滑稽的服裝,牽了一匹白馬出現了,騎上馬背合影一次十元,站在馬旁一次五元。據貝梓觀察,生意還算不錯,那匹馬非常馴順,不管什麽游客騎到背上,它都乖乖不動。
方蕊寧又出現了,“啊,這馬做得好像真的呀。”她一邊說一邊一掌拍在馬臉上,白馬立即一擺頭打出一個響鼻,蕊寧就像見了鬼那樣慘叫起來,“怎麽是真的啊!”
貝梓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狂笑起來。
蕊寧的眼神立即像無形的箭矢一樣殺過來。
貝梓擡手用力捂住嘴。
蕊寧走過來,重重地坐在長椅的另一端。一向不迷信的她都忍不住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什麽路過的神仙在玩她,一個上午囧事不斷,而且每次的目擊者都是同一個人?
“我警告你,你敢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貝梓用力點頭,他怕他一出聲又要大笑。
“雖然我跆拳道很厲害,但我練的最久的是拳擊,告訴你,我徒手能殺人的。”蕊寧說完用力攥起拳頭。
貝梓聽說過厲害的拳擊手都有這樣的能耐,所以他們比賽時才要戴上厚厚的拳擊手套,但蕊寧?她那小拳頭捏緊了也就比一只雞蛋大不了多少吧?
蕊寧看出了貝梓眼神裏的質疑,“好吧,至少打斷幾根骨頭是沒問題。”說完又威懾性地揮了揮她那沒比雞蛋大多少的拳頭,“說,你幹嗎一直跟着我?”
“我一直坐在這裏沒有動。”是你自己兜了一圈又兜回來了。
“一直坐在這裏?幹嗎,你打坐呀!切!”
“胃痛。”
蕊寧眨了眨眼睛,顯然沒料到貝梓會說出這種回答。
“肚子餓。”
蕊寧還是理解不了,在她的世界裏,除了那些為了減肥故意餓肚子的女生,哪有人會因為食物不夠吃而挨餓?“喂,貝梓你身材夠好啦,簡直都要好到不行了,你還減肥?”
天!貝梓無力地抿嘴笑笑。他發現要向蕊寧解釋他的情況,還不如直接打開她的背包拉鏈拿出她的便當盒吃給她看,貝梓真的這麽做了,他忽然相信,蕊寧一定不會介意。
蕊寧果然沒有介意,只是在一旁大驚小怪地嚷起來,“你真的是肚子餓啊?”
因為吃得太快而差點兒噎住的貝梓費力直起脖子,向蕊寧點了點頭。
每段友誼都會有一個開端,但很多人最後都會忘記,蕊寧卻一直深深地記得,她和貝梓就是在這一刻成為好朋友的。
之五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誰給過他這樣一個擁抱
從小到大沒有對任何人體貼入微過的蕊寧竟然能細致地考慮到,如果她常常帶食物給貝梓,可能會傷到他的自尊,所以蕊寧決定自己動手做吃的。
最初是做屋頂面包,買來面包機、量杯、面粉、調味料,按照指示步驟,一項一項分毫不差地照做,這輩子沒動手做過家務的蕊寧第一次竟然就做出一個膨脹完美的屋頂面包。蕊寧爸爸聞到香味從書房走出來說要嘗一口,被蕊寧一下子推出去老遠。
後來又學着做三明治、紫菜卷、炸雞腿、煎餃,再後來,她毫不費力就能用自己家的烤箱做出曲奇餅、焦糖布丁,還有自制的紅腸比薩餅。
“你知道,自己做出來的食物自己吃總是覺得寡然無味,你幫我試試。”每次蕊寧都這麽說。為了讓自己的話更加可信,蕊寧還會強調,她忽然對烹饪産生興趣,是因為她想以後當五星酒店的行政總廚,要麽自己開個飯館也不錯。
謊言重複一百次,連說謊的人都會相信那是真的了。蕊寧漸漸地覺得以後當個烹饪高手也是相當不錯的事情。
當蕊寧滿臉放光地向貝梓描述高中一畢業她就要去法國學廚藝的時候,貝梓只是微笑聆聽。
蕊寧家境這麽好,她當然可以盡情揮灑她的人生,就像那些現代派的畫家往畫布上潑灑顏料似的。如果他爸爸媽媽還活着的話,他應該也可以這麽任性,這麽潇灑。笑容漸漸自貝梓臉上隐去,但蕊寧一點都沒察覺,兀自比手畫腳說着:“我六歲那年,我爸媽問我以後的人生理想是什麽,那時我特別迷洋娃娃,于是我就說,我的人生理想就是長大了去買很多洋娃娃。他們也沒板起臉教訓我說什麽這算什麽人生理想呀,反而說,好呀,買很多很多很多。”
貝梓忽然出聲打斷蕊寧,“我六歲那年,爸媽都死了。”
本來興高采烈的蕊寧一下子呆住了。
貝梓将吃了一半的牛油曲奇餅又放進樂扣盒子。
“不好吃嗎?”蕊寧忐忑地問。
“沒有,很好吃,超級棒。”
貝梓頭垂得很低,蕊寧幾乎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貝梓!”蕊寧忽然張開手臂用力攬住貝梓寬寬的肩膀。
就算真的是被蕊寧當作流離失所的野狗那樣憐憫,他也認了,這一刻貝梓忽然下定決心,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誰給過他這樣一個擁抱。
因為心疼他,因為想要保護他,所以用力抱住他。
之六有女孩子肯和他談什麽戀愛
貝梓的表哥林文,是個白淨、偏瘦的男生,比貝梓高一個年級,成績也沒多好,但有了貝梓的襯托,他俨然便是“很聰明很機靈”的那一個了。
林文倒是沒有像哈利波特的表哥那麽無惡不作,天天以欺負貝梓為樂事,但每當貝梓的姑媽姑父聯合起來為了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聲讨貝梓,或氣勢洶洶地責罵他的時候,在一旁看好戲的林文會冷不丁插進來一句,“笨蛋就是笨蛋。”
“貝梓在學校交女朋友了。”吃早飯的時候,林文忽然不懷好意地說道。
貝梓也知道這段時間他和蕊寧走得很近,有些愛八卦的同學不免要大肆發揮他們的想象力,但他沒料到竟然已經傳到高年級去了。
姑媽先是露出吃驚的表情,然後很不屑地瞥了貝梓一眼,潛臺詞顯然就是,就他這德行,還有女孩子肯和他談什麽戀愛?叮,姑媽放下攪拌咖啡的小銀勺,“我警告你,別給我添亂。不然你就給我滾出去!”她用恐吓似的口氣說。
但,貝梓也不知道怎麽搞的,這次他一點兒沒把姑媽的威脅放在心上,就好像剛才聽見的不過是電視機裏傳出的一句可笑的臺詞。
蕊寧第一次帶了裝滿一個大防油紙袋的炸雞腿的時候,貝梓看到她漂亮的手指上有好幾處被滾油燙傷的紅斑,還有一次,她幹脆把右手食指上的指甲削去了一小截。
除了想盡辦法不讓貝梓挨餓,蕊寧也很認真地開始幫助貝梓輔導功課。
“貝梓你其實很聰明的,不然你怎麽考進這所學校的?踩線也很不容易呀。可是我覺得你經常自我催眠,好像認定自己是學不出什麽好成績的。你真的超喜歡自輕自賤,你發現沒,我是認為只要你能自信滿滿,你肯定可以讓所有人都跌破眼鏡。”
蕊寧說話時真誠的表情和态度讓貝梓不得不相信她是真的認定他還有希望,他還有機會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其實早在兩年前他就長成了一個很高大的男孩子,姑媽他們拿他當受氣包一樣撒氣的時候,如果他反抗,哪怕只是大吼一聲,想來他們也是會害怕的,但貝梓從未這麽做過。他也說不清他到底是麻木了,還是他自己也認定他只能過這樣的生活。不被愛不被重視,似乎這就是爸媽還有小姨都在那場事故中離世而他卻活下來的代價。
貝梓起身離開餐桌,他拿上書包,走出姑媽家,砰,他用力甩上大門,門內響起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想來是姑媽受到驚吓把她手裏的咖啡杯子打碎了,貝梓抿嘴微笑起來。
之七你是不是只有我一個朋友
貝梓和蕊寧有一個“幽會”的地點,體育館後堆廢棄的器械的空地。蕊寧遞給貝梓一個大紙包,貝梓一看竟然是炸薯條,大約是早上現做的,摸上去仍有些熱乎。
“比我想象的難做多了,”蕊寧抱怨。“喏,還有這個,蛋炒飯,其實我放了很多火腿丁,也許應該叫火腿丁炒飯,拌點番茄醬會更好吃的。”蕊寧打開書包開始找番茄沙司。
“我表哥在家告狀說你是我的女朋友。”貝梓努力用聽上去滿不在乎的腔調說。
“哈。”蕊寧笑起來,“你确定不是表姐?這麽八卦。”
“蕊寧,你是不是只有我一個朋友。”
“絕對唯一。就像月亮之于地球。哈!我記得村上春樹在一篇小說裏說過,當然誰都需要朋友,但是交到不合适的朋友比沒有朋友還要糟糕。”
“為什麽你會覺得我們很适合當朋友?”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貝梓簡直要臉紅。這麽矯情,這麽辯證,有必要麽?
“啊,就是覺得氣味相投。”蕊寧并沒有笑話貝梓婆婆媽媽的追問,反而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他和她氣味相投?這簡直就像說玻璃和鑽石其實是同一種東西一樣荒謬。
蕊寧像是看透了貝梓的心思,“是呀,我就是喜歡你老是半死不活苦大仇恨的樣子。”蕊寧理直氣壯地說,“有時我覺得你真是個可憐蟲,連別人對你好都能讓你這樣膽戰心驚患得患失。”
貝梓的臉色變了,蕊寧開始後悔自己方才的口無遮攔。
“貝梓,我……”
“沒事,你說得很對。”貝梓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眼睛裏卻閃過淚光。
這麽高大魁梧的男孩子卻露出如此可憐的表情,蕊寧除了覺得好笑,也覺得很心酸。她猶豫了一下,一拳砸在貝梓肩膀上,“MAN一點好嗎?我還是比較喜歡和你結拜兄弟,而不是姐妹呀。”
貝梓笑着點點頭。表哥在姑媽面前告的那一狀絕對是誣告,蕊寧哪裏是他的女朋友,他們之間的關系根本不是那樣的。
貝梓嚼着仍然溫熱的薯條,其實肚子仍是很餓的,但他卻忽然全無胃口。
上課鈴聲響了。
之八她到底是對他有多放心
冬天到了,下雪了,沒有及時清掃的地面很容易就結起冰來。
蕊寧崴傷了腳。
貝梓和蕊寧一起做完值日,校園裏已經空蕩蕩的,貝梓見蕊寧一拐一拐像斷了半邊翅膀的笨拙企鵝似的,“我背你。”升入高二後,他們的教室調到了六樓。兩百多級臺階,對笨企鵝來說肯定是難如蜀道吧。
“真的麽?”蕊寧兩眼放起光來,然後毫不矜持跳到了貝梓背上。
竟然比他想象得還要輕,還有柔軟,還有馨香。幸好眼下這種情況蕊寧看不見他的臉,貝梓這樣慶幸着。
下了樓,一路背出學校,又在門衛大爺詫異眼神的目送下轉過街角,來到公交站。
貝梓看到蕊寧要搭乘的那輛車到了,蕊寧卻一點從他背上跳下來的意思沒有。
“蕊寧?”
沒有回應。
貝梓這才意識到蕊寧竟然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天,她到底是對他有多放心?
貝梓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又覺得無限欣喜。
不知道為什麽蕊寧對他的信賴比一直以來她對他的關愛更叫他感動。
冬天日短,天色很快暗下來,貝梓背着蕊寧站在公車站牌下,蕊寧暖暖的呼吸一下下拂進他的頸窩,貝梓忽然想到他之所以會莫名其妙長得這麽高、這麽壯也許就是為了能在此刻輕而易舉的背起蕊寧。
她想在他背上賴多久都可以,他不會覺得累,她可以一直睡得很安穩。
之九貝梓,我喜歡你
“天,我竟然睡着了!”
大約錯過了三趟班車後,蕊寧終于醒過來。
“啊,還流口水了!”蕊寧擦擦嘴角。
“我說怎麽感覺有水往脖子裏流,還以為是下雨了。”貝梓開着玩笑。
因為光線昏暗,他粗糙黝黑的皮膚竟然也顯得頗為光滑,蕊寧眨了眨眼睛,她不知道是自己還沒有睡醒,還是和貝梓相處久了看順了他的長相,還是貝梓真的是變得英俊了,這、這完全是一張堪稱帥得逆天的臉呀。
“啊,我的車來了。”蕊寧上了公交車。
貝梓一點都不知道在車門關上前那一瞬間,蕊寧忽然想要沖下車,跑到他跟前,大聲說,“貝梓,我喜歡你。”
那是個轉瞬即逝的念頭,被車門關攏時發出的聲響給驚散了。蕊寧找了個空座坐下來。夜晚的燈光在車窗上劃出融化的顏料般的痕跡,蕊寧額頭挨着窗戶玻璃露出沉思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她靜默地流下了眼淚。
她才沒有資格對任何男生說她喜歡他呢。
她沒有。
之十你的好兄弟,蕊寧
高考結束後,時間忽然多得像決了堤的洪水。蕊寧跑到小區的室外游泳館游泳結果被曬傷,只好渾身塗滿藥水在家靜養,無事可做時她開始整理這幾年的親手做的食物的照片。從最開始蕊寧做出那個屋頂面包,媽媽總是把它們拍下來,并且細心地在背面注明日期。
“我粗粗估計了一下,那些吃的加一起恐怕都有好幾噸重。貝梓,你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吃貨。”蕊寧打電話取笑貝梓的時候,貝梓正在整理這幾年蕊寧送他的生日禮物、聖誕禮物、新年禮物。
“反正我就你一個朋友,不送你,我就沒人送了。”每次蕊寧都這麽說。
每份禮物都不貴重,但很實用,總是帶着一張卡片,每張卡片的落款都是,“你的好兄弟,蕊寧。”
好兄弟,貝梓的手指輕輕劃過這三個字。
對于高考成績貝梓一點都不擔心,最後一次模拟考時他的排名甚至超過了蕊寧。
蕊寧是不必太在意高考的,實際上她不參加都可以,國外的大學她都申請好了,反正費用家裏可以輕松負擔,出去見見世面當然不失為更好的選擇。
那邊的學校開學早,蕊寧八月就要出發。
貝梓被蕊寧喊出去陪她一起買電源轉換器,盛夏的驕陽曬得水泥路面都隐隐發燙,後來他們又去必勝客啃了好幾塊外國大燒餅,天色漸漸晚下來,人流熙攘,貝梓側過臉看向曬得很黑簡直像被塗過一層油漆的蕊寧,即使這樣,她依舊顯得十分漂亮。
“蕊寧,你永遠都這麽好看。”
雖然這樣說非常不符合他們之間兄弟情誼的定位,但貝梓怕他以後都沒機會和蕊寧說這句話了。幾天後他們就要各自天涯,以後的事情,恐怕真的只有上帝說得清了。
蕊寧明顯地愣了一下,貝梓從未這麽直白地誇獎過她。也許這個時候回答一句“既然你覺得我漂亮,那你怎麽不追我?”一點都不會顯得突兀,但蕊寧只是用力咧開嘴,不自然地大笑着,“貝梓,你也很帥呀。”她捏起拳頭,捶了捶他的肩膀。
可能性總是在被證實為不可能之後才會徹底消失的。那天晚上貝梓目送蕊寧坐上出租車時心中一直在回響這句話。
蕊寧呀,是不可能拿他當作男朋友來喜歡的。就算他争取過,也是一樣。
之十一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幾乎将她吞噬
國際航班可以提前四個小時CHECKIN,蕊寧坐在登機門旁的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抱着手臂。
之前排隊等候過安檢的時候,一對年輕的情侶在距離蕊寧幾步遠的地方以三千米長跑的耐力接着吻。
傳說中的吻別如火如荼地進行着。一分鐘,兩分鐘……
蕊寧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變得超級火大,她沖那對素不相識的年輕人嚷起來,“喂,你們惡心不惡心呀!”
結果當然是對方毫不客氣地罵蕊寧神經病腦子有問題,那個男的甚至撩起衣袖準備動手,蕊寧立即抛下登機箱,二話不說就要應戰,要不是蕊寧爸媽及時擋過去連聲道歉,後果不堪設想。
蕊寧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也許她根本沒那麽想出國,她一點都不想離開這裏。手機響了。
“我想在你登機前最後祝你一切順利。”貝梓說。
蕊寧想開玩笑說,你時間掐得多麽準,我這邊馬上就要登機了,可是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也許是中央空調設置的溫度太低,機場內的空氣似乎格外的清冷、幽深,蕊寧忽然覺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浩渺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幾乎将她吞噬。
“貝梓,你還記得那次在公園,我把假天鵝看成真的,真馬看成假的,就是你腸子都要笑斷的那次?其實我是天生的弱視,就算戴上隐形眼鏡,我的視力也只能糾正到不到0.5。”
電話那頭的貝梓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麽,他不明白蕊寧為什麽莫名其妙提起這個,那一刻他并不知道這是蕊寧準備進入正題前的開場白。
而這個正題竟然是,我其實是孿生子,但現在只剩我一個了,蕊寧說。
之十二你會不會翻臉不認人,貝梓
蕊寧上初三那一年,班上絕大多數女同學都來了例假,蕊寧卻沒有,她向媽媽抱怨小腹有時會很痛,媽媽為她找到了市裏最好的婦科大夫。檢查的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子宮裏有個腫瘤,當然是良性的,與其說是腫瘤呢,不如說是個肉瘤。而這團肉呢,是蕊寧還在媽媽肚子裏時吃下去的,是她的孿生姐妹或者兄弟。因為在處于胚胎狀态的蕊寧比較強壯,所以就不知不覺地把不強壯的那個孿生子給消化吸收了。
那天,和媽媽一起離開診室進入醫院的地下停車場時,一直沒有說話的蕊寧竟然直挺挺地暈了過去。直到今天蕊寧也說不清自己是吓暈的、氣暈的、還是傷心得直接暈了過去。
從醫學的角度來說,這種事情沒什麽大不了。
但對蕊寧而言,這是個天大的打擊。
“我是個怪物。貝梓。”
電話那頭的貝梓靜默着。這就是為什麽蕊寧對別人都耍酷耍狠,唯獨對他十分友善的終極原因?原來是知己之感呀,當一只怪物遇到另外一只怪物。
想清這一點貝梓竟然絲毫不難過,也不氣惱,相反他很高興,因為他終于為蕊寧對他的好找到了一種合理的解釋。
“醫生還說,因為那個肉瘤的位置,我以後很有可能斷子絕孫。”蕊寧幹巴巴地笑了一聲,“我真擔心以後我的MR.RIGHT知道我有這樣的缺陷,搞不好就翻臉不認人了,不要我了。”
我要你。這三個字輕輕掠過貝梓的心尖,就如刀片劃過柔軟的織物。等到我具備足夠資格的那一天,等到我能鼓足勇氣向你表白的那一天。
貝梓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提示登機的聲音,蕊寧說了再見,貝梓以為電話馬上要被挂斷的時候,蕊寧的聲音又傳過來,“你會不會翻臉不認人,貝梓?”
之十三貝紫是一種顏料的名稱
蕊寧離開的那天晚上,貝梓和姑媽攤牌談判。他要求姑媽必須負擔他的大學費用。如果姑媽不幹,他就會想辦法聯系他爸媽過去的朋友,搞清楚他們去世時的財務狀況,還有他小時候住的那套房子現在被寫在了誰的名下。
姑媽完全驚壞了。當年貝梓的小姨和他父母一起死于車禍,而當時貝梓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已過世,所以貝梓再也沒有別的直系親屬可以為他據理力争維護他的利益,他完全就是落到姑媽手裏的一團軟面,随便她捏扁搓圓。
“你、你怎麽敢?!”
貝梓直視着姑媽的眼睛,他想起蕊寧曾對他說過的,哇貝梓,你的名字超有來歷的,貝紫是一種顏料的名稱,是通過一種小貝殼提煉的,古羅馬帝國的時候只有皇帝一個人可以穿上用這種顏料染成紫色的袍子。這是一種無比珍稀的顏料,代表着富貴、地位、權勢。我想你爸爸媽媽肯定不是随便給你取這個名字的。
“對,我就是敢。”貝梓平靜但有力地回答姑媽說。
尾聲
姑媽負擔了貝梓的學費和生活費。出乎貝梓意料的是,姑媽在他出發去大學前給了他一張銀行卡,她告訴他,那座房子她兩年前已經做主賣了,所有錢都在這卡裏。這筆數目,在貝梓看來簡直是天文數字,他真不敢相信姑媽全部交還給了他。姑媽還說,密碼是他爸爸的生日。
貝梓第一次意識到在那場他認為毀了他人生的事故中,其實姑媽也是受害者,她失去了她最為心愛的弟弟。也許這些年姑媽對他不好,就是因為這份悲痛無從發洩。當然,也許只是他們不是有緣人。
但不管怎樣,他終究是在姑媽家的屋檐下長到這麽大,姑媽對他再差,可她始終也沒有放棄他,不是麽?
“謝謝你,姑姑。”
那筆錢貝梓一直沒有動用,他用課餘時間打工積攢的錢買了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