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嫩芽
之一管家
穆謹有點像咱們的大管家,這是爸爸随口的一句戲言。
後來,大管家不知怎麽就成了穆謹在家裏的綽號。
晚起的媽媽經常一邊匆匆忙忙往嘴裏塞早餐,一邊嬉皮笑臉和穆謹說,謝謝你啦,大管家兒子。
穆謹簡直想象不出她這種老頑童似的言行怎麽能在重點大學裏教課,鎮得住那些驕傲挑剔的大學生。
穆謹不到十歲就開始負責給父母做早餐,因為他們都忙得像……旋風一樣。啪啪啪啪,啪!這都是這兩位粗枝大葉的家夥每次出門、進門的聲音,而每一次穆謹都要心驚膽戰一秒鐘,他很為自己家那扇看上去挺結實的大門擔心,就怕有一天它會自動開裂或者倒掉什麽的。
早餐做得順手之後,穆謹又開始做晚飯,後來又包攬了晾曬被子、熨衣服、打掃衛生、交水電費,最後甚至連逢年過節要送的節禮都由穆謹一人負責采辦。
他是那種天生能幹的小孩,雜七雜八的事情經他的手總是變得井井有條。
有人歆羨地對穆謹媽媽說,你福氣真是好,養到這種兒子。穆謹媽媽的眉毛簡直要舞到腦門子上去了。說實在的,她自己也想不通她和丈夫兩個高分低能的知識分子怎麽會養出這樣一個少年老成谙熟人情世故的精明兒子的。現在家裏親戚有事都直接找穆謹,因為誰都知道穆謹比他爹媽靠譜多了,雖然他才十五歲。
林筱,穆謹的表妹,不知怎麽摔斷了手臂,穆謹第一時間買好了果籃玩偶娃娃去醫院看望。小表妹左手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可能因為她還是兒童的緣故,石膏竟然是天藍色的。大約痛勁已經過去了,小表妹一見穆謹來了就興奮地嚷嚷要他簽名。
姑媽看到穆謹來了特別高興,穆謹見她神色匆匆的樣子就知道她肯定剛從工作的地方趕過來。
姑媽是市立口腔醫院的牙周科主治醫師,技術精湛,慕名找她治療的人數不勝數,跨省跨市前來的都有。
“本來嘛,我說下午幾個預約就不看了,可是忽然來了個小姑娘,哎,可憐了,才多大,侵蝕性牙周炎,處理不好,一口牙都要保不住的,對了,她好像和你一個學校的。”姑媽替小表妹松了松背後的枕頭,忽然像想起什麽似的說,“特別漂亮的一個小姑娘呢。”
之二女生
穆謹想象不出那個不幸的女生是誰。
穆謹認為在他們學校,當得起“特別漂亮”這幾個字的女生,數來數去也不會超過十個手指頭,其中幾個是別的班的,還有一些是高年級生,穆謹唯一熟悉的漂亮到這種程度的只有陸清綠。
穆謹覺得陸清綠的名字特別美,會讓人想起春日湖面的漣漪又或者夏天的荷葉。人當然更美,男生看見她舌頭會像自動消失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種形容一點都不誇張,因為這正是穆謹自己的親身體驗。
穆謹非常非常地喜歡陸清綠,就算劉亦菲劉詩詩什麽的走到他面前向他粲齒一笑也不可能贏得他更多的喜歡了。
不過說來慚愧,到現在他也沒機會面對面的和陸美人交談過。
陸美人非常寡言,說難聽點就是倨傲,也很少笑,腦子似乎也相當一般,至少不太愛學習,上課被老師提問,多半也是沉默以對,對付不過去時就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我不會。”
但這些絲毫不會影響到陸美人在穆謹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地位。
美人不需要聰明,美人也不需要謙虛,這都是身為女神級美女的天賦神權!穆謹總是在心底如此熱烈地擁趸着陸清綠。
經常表現得比成年人還要世故老成的穆謹,其實偶爾也會表現得十分幼稚的,只要關鍵詞“陸清綠”忽然出現。
之三告白
勺子裏的炒飯沒有送到嘴裏,卻送到了下巴上。
穆謹喜歡自己帶午飯。學校食堂的東西味道其實不錯,但重油重鹽,不如他自己做的健康。雞蛋炒飯的時候加上一點切碎的蘋果丁和胡蘿蔔丁,擠上一層薄薄的番茄醬,再配上一保溫瓶早上現榨的柳橙汁。教學樓後有一株非常古老的柏樹,穆謹很喜歡在午後時分坐在這裏,又蔭涼,又安靜。
“陸清綠!”一聽到有人喊出這個名字,穆謹握在手中的飯勺便失去了準頭,飯粒撒了滿身。幸好,他坐的地方輕易不會被人看到。
是班長大人呢!又高又帥,除了表情經常會顯得過分嚴肅之外,這個男生簡直沒什麽缺點了。
聽完班長的告白,陸美人仍舊是抿緊嘴唇。
哇,真是超傲的。穆謹有點沒人品地幸災樂禍起來。
站在樹蔭之外,被午後的燦爛陽光完全籠罩住的女孩,看上去是那樣的晶瑩剔透,好像她根本不是像普通人那樣有血有肉的,而是用精致的白水晶或者別的什麽更金貴的材料造成的。
她絕對有資格讓任何人試圖追求她的男生自取其辱。
不折不扣的小女神呀!
因為越想越激動的緣故,穆謹一口橙汁全嗆進氣管,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這下好了,班長和陸清綠全部發現了他。
之四青春期
從磅秤上下來後,清綠想,再瘦下去她恐怕真的就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一個禮拜掉六斤。
也不是沒有食欲,但她就是吃不下去東西,真要命。
無聊躺在床上,清綠摸着自己癟癟的小肚子,忍不住想象她的內髒都是如何運轉的,胃怎麽蠕動,血管怎麽輸送血液,有人曾對清綠說,哎呀你現在簡直是由內而外地在放光,好像肚子裏藏了一個超級大的電燈泡似的。
真荒謬,她肚子裏怎麽會有燈泡,但——有時清綠自己路過鏡子都會被裏面映射出的影像給驚到。鏡子裏那姑娘真的是好像熠熠生輝的,皮膚顯得極白極有光澤。
這大概是進入青春期後開始變得旺盛的新陳代謝贈予清綠的禮物,正如那些忽然冒出滿臉膿痘的女孩子。
這一點都不公平,連清綠都這麽認為。也許說出來不會有人相信,清綠一點都不喜歡長大,就算她變得更美了,但是她還是很讨厭青春期。
超級讨厭!
白天的時候班長說喜歡她,清綠其實挺開心的,她很欣賞這個優秀的男孩子,甚至有那麽一點點喜歡,如果可能的話,她真想婉轉地拒絕他,盡量溫柔地措辭,不要傷害他的自尊心,可是……
更要命的是,這一幕還給穆謹看到了。不過,穆謹應該是那種嘴巴很嚴、不會随便八卦的男孩子吧。雖然連單獨交談都沒有過,但清綠對這個名叫穆謹的男生印象很深刻,因為每次她望見他的眼睛,都會覺得他好像比她要老上二十歲似的。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張少年的臉,甚至有些小帥,可是眼神總是很奇怪,哪有十幾歲的大孩子眼神那麽平淡和克制的?簡直和她老爸的眼神一樣。
清綠又拿出自己的随身小本塗塗畫畫。
不知不覺寫下了穆謹的名字,清綠在名字後劃了道橫線,然後在橫線後邊寫:疑似患有衰老症。
寫完,清綠不知不覺咧嘴傻笑起來。
之五秘密
周末在離學校不遠的小店遇到陸美人,真的是個意外。穆謹是替樓下的老爺爺遛狗遛到這裏,他看見清綠走進了那家因為學校休息而客人稀少的店鋪,他急忙把狗狗拴在店外的路燈杆下,也跟着走了進去。
清綠是來補充一些文具的。這家店兼售文具和各種可愛的小玩意還有布偶,很對中學生的口味,平時生意很好。清綠就是想避開人群,所以才選擇這個時間來。
“陸清綠。”穆謹一走進店,就熱切地打起招呼。
店不大,兩人只隔着幾步遠的距離。
清綠向穆謹臉上望了片刻,卻像是根本沒看見他似的,照舊抿緊嘴唇,一言不發繼續翻找自己需要的東西。
穆謹有點尴尬地搔搔頭發,接着又很沒形象地接連打了幾個超級大的噴嚏,整間店鋪的空氣都要被他徹底污染了,穆謹猜這下陸美人更是連正眼都不要看他了。
店主特別熱心,主動問穆謹,“小朋友,感冒啦?”
“是呀。挺嚴重的,嘴巴裏一點味道沒有,鼻子也差不多失靈了。”穆謹客氣地和店主人寒暄着。
店主教穆謹如何按摩臉上的幾個xue位減輕感冒的症狀,然後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穆謹轉身準備離開,卻聽見身後輕輕一聲“喂”。
“那天你看見的事,不要和別人說呀。”
這是穆謹第一次在這麽近的距離聽見陸清綠說話。
她的聲音非常好聽,又清脆又柔嫩。
“放心好了,不會說的。”受寵若驚的穆謹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開始微微地發燙。
“你星期天來這裏做什麽?”一貫冷若冰霜目下無塵的陸美人不知道為什麽變得特別平易近人。“也來買文具麽?”
“啊,我表妹住院,上次送的布偶公仔她不喜歡,我想再替她買一個。”穆謹不得不臨時編個借口。
“我幫你挑,好不好?”清綠說道。
穆謹簡直要開始懷疑他是不是不小心跌進了一個時空蟲洞,來到了平行時空,遇見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陸清綠。這麽天真熱情?這麽平易近人?
清綠很快替穆謹挑好了一只娃娃。是別人寄放在店裏代賣的純手工制作洋娃娃。
“小女孩一定喜歡的,可惜有些貴了。”
五百元,不能還價的。幸好,穆謹家的生活費都掌握在他手上,他能支配的現金數額是絕大多數同齡人不敢想象的。
穆謹買下了這只娃娃,清綠也抱着自己挑好的文具去收銀臺結賬。大約是錢包找不到了,清綠把随身帶的布藝挎包翻轉過來,所有東西都噼裏啪啦掉出來。
穆謹在一旁忍不住偷偷笑起來,這個陸清綠,條理性簡直比他媽媽還要差。過去穆謹只是覺得清綠美麗得不可思議,這一刻他卻覺得她可愛到爆。
“啊,找到了!”
清綠付錢的時候,穆謹的視線被散落在櫃臺上的一個小本子吸引住了。
他并不是故意要偷看的,只是上面似乎有他的名字。
穆謹——疑似患有衰老症。
尤巍——大痘包!
謝寧——狐臭啦!
韋辛辛——頭皮屑,超多的。
林岫岫——穿涼鞋還穿襪子,搞不好是有灰指甲。
……
付完錢,清綠将櫃臺上的東西又一股腦兒掃進挎包,她轉頭,沖穆謹微笑。
穆謹沒有回應她這個微笑。
之六邪惡
穆謹媽媽看到兒子抱了一個精致無比的洋娃娃回來,馬上誇張地尖叫,哇,送給我的呀,兒子你真SWEET!
穆謹不耐煩,低吼一句,“少煩啦!”揪着娃娃回到自己房間,用力将門鎖死。
是因為自恃自己有着天賜一般的驚人的美貌,所以才那樣肆無忌憚地取笑別人的缺陷?
陸清綠的內心到底是有多淺薄、庸俗、邪惡?!
一直以來他真的是拿她當作小小的仙女來看待的。
仙女孤傲,這沒有什麽呀。
仙女不愛說話,這也沒有什麽呀。
可是仙女竟然以嘲弄別人的缺點為樂?那她還仙女個P!
星期一的早自習上,清綠收到了一份“禮物”,就是前一天她幫穆謹挑選的手工娃娃,娃娃的額頭上多出三個用黑色油性筆寫的大字,“醜八怪”。
穆謹“送禮”的時候還對清綠說,“你知道醜陋到底是什麽麽?醜不是長在臉上的,而是長在你身體裏的那些邪惡的東西。”
這些話其實來自一句臺詞,奧斯卡獲獎影片裏的。“UGLYISSOMETHINGTHATGROWSUPINSIDEOFYOU.”
清綠當場就哭了。
穆謹其實很少這樣沖動和極端的,大多時候他就像個圓滑的中老人似的,輕易不肯開罪人的。
可是沒辦法,只要“陸清綠”這個關鍵詞一冒出來,他就會方寸大亂,就好像飛機航船很不幸地靠近了百慕大三角。
之七虛榮
接下來的一兩個月時間,穆謹和清綠再也沒有說過話,每次迎面撞上,清綠都會把視線直接跳開徹底無視,當穆謹不存在。
穆謹一點都不在乎,反正女神的形象已經在他心中幻滅了,都成玻璃碴兒了。
天氣漸漸炎熱起來,女生們都換上了夏裝校服,短袖白襯衫,百褶及膝裙,挺日式的,聽說比早幾年的校服好看很多倍,但依然有女生能把這套校服穿得很醜,比如林沙沙,她龐大的身軀似乎随時都能将這套衣服撐破。與之相對應的,就是有人能将這身衣服穿得極仙極美,比如陸清綠。
清綠又瘦了很多,讓人簡直不禁要為她擔心,一陣微風吹過來都能把她像輕飄飄的花瓣一樣吹走。
穆謹簡直想象不出這個女生到底有多虛榮,已經纖細成那樣了,還不顧一切地減肥?
進入夏季後的第一次升溫,熱得很多人大呼受不了,教室裏所有的吊扇都打開了,全速運轉。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的時候,忽然有人扯開嗓子一通大吼,“臭死了!謝寧你能滾回家洗個澡再來麽?”男生粗魯地從草稿本上撕下一疊紙,團成好大一個紙團,用力向坐在前排的謝寧的腦袋上砸去。
紙團劃過謝寧的耳朵,落在坐在謝寧前面清綠的桌面上。
謝寧有狐臭,這差不多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有時上課時座位離謝寧很遠的穆謹都能聞到随風吹過來的惡心臭味。
清綠抓起了那個紙團,然後站起來,轉身,用力向隔兩排的那個男生臉上砸去。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穆謹。
這算是打抱不平?陸清綠竟然會為別人打抱不平?
“啊,陸清綠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想砸你的。真的對不起。”男生的态度立即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好賤,連穆謹都忍不住這樣想。
“你真下賤。”清綠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果然,她是在替受到羞辱的謝寧打抱不平。
不可思議!穆謹怔怔地望着又坐回座位不再說話的清綠。
之八止汗露
姑媽打電話來很高興地宣布表妹馬上要拆石膏了,穆謹決定做完今天的值日就去姑媽家探望一下,倒垃圾的時候,穆謹忽然想起那只手工娃娃,那麽漂亮精美的一個娃娃,卻被他用黑色油性筆寫上了醜八怪“贈送”給了陸清綠。
不知道那只娃娃有沒有被她拿剪刀剪成碎片。
“在屈臣氏用會員積分換的,才五塊錢一瓶。”清綠柔嫩細小的聲音從老柏樹密密垂落的枝葉間傳出。
透過枝葉的間隙穆謹看見清綠把什麽東西遞給了謝寧。
止汗露?
清綠從老柏樹下的水磨石長椅上站起來,她的身上落滿了枝葉的暗影,可是穆謹忽然覺得,這一刻的陸清綠才是真的美到不行。
當天晚上穆謹在姑媽家吃完晚飯,他忽然發問,“那個你說也是我們學校的女孩子是不是叫‘陸清綠’。”
姑媽愣了片刻,“對,就是這個名字。怎麽,你同學呀?哎呀,她情況真挺嚴重的,你們現在這些孩子,不知道為什麽就愛吃什麽麻辣燙、炸雞翅、可口可樂,你們這可是在謀害自己的牙齒知道嗎?你得叫你這個同學好好注意一下她的飲食習慣。”
穆謹默然。他想起清綠瘦得像片紙似的身影,還注意什麽飲食習慣呀,她應該很久都沒好好吃過東西了吧?
之九醜陋
牙周病,多發于中老年,是引起成年人牙齒缺失的最大元兇。也有少數青少年在進入青春期後因為體內激素的變化而患病,且多為快速進展侵蝕性牙周炎,可在短短數年內引起數顆、甚至全口牙齒缺失。同時因為牙槽骨的吸收,缺齒後不能植牙、安裝烤瓷牙,只能佩戴活動假牙。
認真說起來呢,這并不是多麽嚴重的病症,至少絕對沒有性命之虞,但對清綠這樣一個正處于花季的少女,這種毛病絕對比世界上任何一種絕症都還要可怕。
年紀輕輕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誰願意連完整的牙齒都沒有?
穆謹終于明白清綠為什麽很少開口說話,并不是自恃美貌所以故作姿态,而是因為牙齒不好口氣自然也跟着不好,所以不得不緘默。
“醜不是長在臉上的,而是長在你身體裏的那些邪惡的東西。”穆謹想起自己上次用來責罵清綠的話,竟然真給他歪打正着罵對了,這個看上去美得像個小仙女的女孩子确實有着某種“內在的醜陋”。
難怪那次她哭得那麽傷心。
穆謹越想越覺得難過。
之十晨光
比一個屋頂面包大不了多少的卡通收納箱,箱子正面印着咧嘴大笑的草綠色青蛙,看上去又傻又可愛,清綠早上出門一腳就踢在這只箱子上。
不知是誰放下的。
揭開蓋子,箱子裏整整齊齊放着:雲南白藥牙膏,李施德林冰藍口味的漱口水,丁硼乳膏,超細的軟毛牙刷,還有一盒牛黃清熱片。
其實送出小箱子之前,穆謹也考慮過要不要留下一張小卡片表明身份,但是想到自己之前和清綠有過那樣的龃龉和誤解,穆謹決定匿名。
清綠看清收納箱裏的東西之後先是吓了一跳,她不知道一直被自己小心翼翼隐瞞着的秘密到底被誰洞悉了,她可不想和謝寧一樣,因為身體上的小小缺陷而成為所有人眼中巨大的笑柄,可是清綠轉念想到自己特意去屈臣氏買來止汗露送給謝寧的心情。
她是那麽想幫謝寧,甚至她想保護她。
送來這些小禮物的人是不是也懷抱着同樣的心情呢?一點取笑的意思都沒有,只是想要幫一幫她。
是這樣的吧?
晨光熹微中,清綠抱起了收納箱,她甚至咧嘴笑了起來,她的牙真是不好看,又不白又不整齊,但貼在對面那幢聯排別墅的牆邊一直偷偷向清綠站立的地方張望的穆謹卻忍不住也跟着微笑起來。
原來,看似完美無缺的陸美人也有很醜八怪的一面呢。真是……好可愛。
之十一道歉
穆謹找到陸清綠很鄭重地道歉,一邊說一邊還拿出一支黑色的油性筆,“如果你想的話,在我臉上畫烏龜都可以。”以此表達自己的誠意。
教室裏的電風扇在頭頂呼哧呼哧地吹着。清綠當然是推開了那支油性筆,她沒料到一向看上去老氣橫秋的穆謹也有如此滑稽的一面。正如上回穆謹忽然辭嚴色厲臭罵她一通一樣,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最初呢,當然是恨穆謹恨不得拿訂書機在他身上訂出一排洞,但後來清綠在她的随身小本上寫,“穆謹——疑似患有衰老症,搞不好還是青春期精神分裂症患者,哈哈。”清綠也就釋然了。
因為自身倒黴的經歷,清綠開始忍不住偷偷觀察別的同齡人是否也因為進入了青春期身體上發生的各種變化而經歷着各式各樣的煩惱。
不僅如此,在清綠的筆記本上被毫不留情稱為“大痘包”的男生尤巍開始定期收到某家淘寶店發來的裝着蘆荟膏和甘草茶的包裹。
胖得連豬都要自愧弗如的林沙沙忽然收到匿名的郵件,上面是她自己的被PS過的、變得非常清瘦的照片,郵件上還寫,“瞧,你瘦了會變得多麽美!加油減肥呀,看好你!”
……
這些事情當然都是清綠“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完成的。她是因為自身之痛,将心比心,忍不住開始關心這些表面和她一點都不熟但實際上和她面對着共同的困境的同學。
之十二補習
距離期末考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穆謹忽然走到清綠身邊說,“我可以幫你輔導功課呀。”說完,打了一個雷霆萬鈞的大噴嚏。
這麽熱的天還感冒,真的好奇葩。
最初,清綠拒絕了穆謹好心的提議。他們完全沒有熟到那種程度,好嗎?
“女生如果挂科的話很丢人的。”穆謹甕聲甕氣地說。
清綠想到自己這一整個學期差不多都在為牙病的事情魂不守舍心神不寧,可以想見在即将來臨的期末考中她将高歌一曲“滿江紅”。
“你放心呀,我這麽好心不是因為想追你。”穆謹一邊打噴嚏一邊說,“我對太漂亮的女生沒有興趣,沒有真實感。誰知道有沒有整過容。”
“你才整過容!”清綠按捺不住和穆謹鬥起了嘴。反正這家夥重感冒了,不可能聞到她口裏散發的難聞的氣味。
穆謹功課雖然不算出類拔萃,但輔導清綠絕對是綽綽有餘。清綠很快習慣了一整個周末的時間都泡在穆謹家,兩個人共用他的書桌,一人坐一邊,有時穆謹要向清綠講解什麽,頭會不自覺地湊近,近到差不多要碰到清綠的額頭。
清綠幾乎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穆謹身上的體溫。
這段日子,除了父母和牙醫,清綠和所有人都謹慎地保持着足夠的距離。就像一個在沙漠裏孤獨走了很久的人,看不到綠色,找不到水源,那天離開的時候,穆謹看到清綠書包的背帶擰了,伸手替她撥了一下,清綠感覺到自己的臉像在瞬間升高了一百度。
期末考時清綠順利過關,總算門門功課都考到了及格以上的分數。而在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清綠經常能收到沒有署名的信件,塞在她家的郵箱裏,薄薄的一張A4打印紙折成兩折,寫着“陸清綠”的名字。
紙片上總是寫着短短的話。什麽“你知道嗎,凡?高不到三十歲就因為一次手術丢失了大部分牙齒,而那時他還沒畫出向日葵星月夜麥田上的鴉群等等曠世的傑作。”
“張愛玲到了美國後一次和胡适通電話,胡适問她最近是否安好,張愛玲說牙痛,常常要看牙醫,胡适就說,牙痛就拔掉好了。張愛玲靜默了一會兒回答說,對于身外之物,我仍舊是沒有學會放下呀。”
“有一本小說,說的是一個自殺未遂心灰意冷的男子,有一天他遇見了一個姑娘,驚為天人,但這個姑娘因為一次意外失去了所有的牙齒,當她咧嘴笑起來時,這個男人卻覺得自己看見了世界上最聖潔可愛的笑容,本來嘛,我們出生時就是沒有牙齒的。他和這個女孩子喜結連理,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清綠猜不到這個能夠信手拈來旁征博引的神秘寄信人是誰。但一直像噩運之劍懸在頭頂的恐懼正一點一點從清綠心中淡化,是呀,就算她真的要在年紀很輕的時候就丢失牙齒,那又如何,她依然活着,身體其餘機能依舊健康。比起那些被真正的不治之症折磨的人,她不知道多麽的幸運。
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清綠破天荒地添了一碗飯,她搛起媽媽精心烹饪的菜肴,放進嘴裏,用不痛的牙齒用力地咀嚼。那天是期末考剛好結束,清綠又收到一封匿名的鼓勵信。信上說,“有時不太好的事情也許能帶來一個非常好的結果,比如像你這樣又漂亮家境又好的女生,很容易就養成驕橫、唯我獨尊的讨厭性格,但現在的陸清綠卻是寬容的、能夠體諒別人的,甚至是像一個小天使那樣善良和熱心的。不是每一個漂亮的女孩都能擁有一顆比她們的外表還要漂亮的心靈的,陸清綠,你卻是有的。”
之十三感冒
穆謹的感冒始終沒有好。他提議暑期的時候仍舊充當清綠的免費補習老師。地點仍舊在穆謹家裏。
清綠非常喜歡穆謹的家,雖然和她家那種四百多平方米的豪宅相比,穆謹家實在乏善可陳,但清綠喜歡他們家的氛圍,也喜歡穆謹的父母。她已經不止一次看見穆謹爸爸一回家就窩在沙發裏抱着IPAD玩瘋狂的小鳥,而穆謹媽媽四十多歲的人了,走起路來仍一蹦一跳,她無比熱愛冰激淩,家庭裝的桶裝冰激淩,她一個人竟然能一次性消滅殆盡。穆謹不得不出面制止他們。
“喂,工作時間到了。”
“喂,這樣吃很傷身體的。”
好像他才是含辛茹苦當爹當媽的,而他父母則是他養的孩子。
“這兩個家夥,”一天穆謹戴着口罩娴熟地在廚房準備晚餐的時候,忍不住向清綠抱怨,“都是徹頭徹尾的彼得潘綜合征患者。”
清綠用力點頭表示贊同。
飯菜準備妥當,穆謹摘下薄紗口罩,揉揉發紅的鼻梁,“不過呢,有時不太好的事情也許能帶來一個非常好的結果,我現在都已經被他們鍛煉成十項全能了。”
清綠再度用力點頭表示贊同,“我覺得你比我媽媽和我們家的保姆加在一起都還要能幹。”
真的呀,又會做家務,又會做飯,怪不得穆謹總是顯得不太像個十六歲的少年,原來他經常要花費時間去做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情呀,回家的路上清綠一邊微笑一邊想,但是突然之間,她的笑容凝固了。
有時不太好的事情也許能帶來一個非常好的結果——這句話也未免太耳熟了一點吧。
清綠一回到家就急急地拿出那封信來看。過了一會兒她又想起她的牙醫和穆謹一樣都是姓“穆”呀。之前,她從未想過這中間會有什麽關聯……
“穆謹。”
“清綠,到家了麽?”電話裏穆謹的聲音聽上去更加含糊了。
“你是怎麽一直讓自己保持在感冒的狀态的。”清綠一邊問一邊用指甲掐着手心。
“啊……”穆謹知道自己被識穿了。
“笨蛋!會變肺炎,會死人的!”說着說着清綠的眼淚忽然掉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心忽然像變成了一只橙子,每跳動一下擠出的都是酸到不行的汁水,那天,清綠哇啦哇啦哭了很久,穆謹一直沒有挂斷電話,默默傾聽着她的“鬼哭狼嚎”。
之十四牙齒
接下來的兩年,清綠和穆謹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
清綠發現穆謹成績雖然不是頂尖,但卻知道很多書本上沒有的知識,他比絕大多數同齡人都要成熟,他甚至能夠照料自己的父母,他既聰明又機智,既博學又多聞,就算見識過穆謹拎着一條青魚在菜市場和小販一本正經讨價還價的模樣,也絲毫影響不到他在清綠心目中的高大和完美。
高考結束後,清綠忽然對着穆謹掉下眼淚。
“喂,沒有那麽糟的。”穆謹以為清綠沮喪的是她在考場上的發揮。他早就計劃好了,如果清綠考得不好,他會遷就她,填報一所不怎樣的大學,不管怎麽說,他們總是可以在一起的。
“你明明知道我的牙齒總有一天會掉光的。”
“啊?”穆謹顯然沒料到清綠剛走出考場就發出如此風馬牛不相及的悲慨,“每個人的牙齒終有一天都會掉光的。這有什麽了不起的。”
“可是我會比別人提前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清綠越說越覺得傷心,“我會變成怪胎的。”
而一個怪胎無論如何都是配不上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充滿了優點的穆謹的。
“我喜歡你呀,穆謹,你說怎麽辦?”清綠像個臨終的人不得已說出遺言那樣大喊起來。
路人側目,又一個因為承受不住高考壓力而發癫的考生?
“啊,這樣呀,”穆謹很鎮定地扶住清綠的肩膀,“以後掉了牙齒記得第一時間送來給我。”
“什麽?”
“智利有個很有名的女作家,被人稱作穿裙子的馬爾克斯,她在她的一本小說裏寫,當男主人公深愛的妻子逝世之後,他把她的假牙放在了一個軟皮袋子裏,然後用繩子挂在脖子上,貼胸藏好,就好像已經不在人間的妻子依舊還在陪伴他。”穆謹款款的講述令忽然情緒爆發的清綠慢慢平靜下來,“清綠,我要你的牙齒,每一顆,只要它們不願在你的嘴巴裏住下去了,我就讓它們住進我準備好的小袋子裏,好嗎?”
數年後,清綠的一顆臼齒脫落了,穆謹果然把它裝進了他早就準備好的絲綢袋子裏,吊在脖子上,除了洗澡的時候絕不取下,好像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