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述思和櫻櫻 (1)
之一
剛剛改建過的超市,整個布局非常歐式,據說這裏的礦泉水貨架上擺的都是依雲以及比依雲還要貴的叫不出名字的礦泉水。
述思聽阿壩口沫橫飛的這麽描述時,心裏很不厚道地想,難道喝這種水撒出來的尿就是香的麽?
超市入口的地方是賣植物的,按照大小有序地擺放着,小的只有巴掌大,是彩色的軟刺仙人掌,大得足有一人高,是綠色的觀葉植物,述思跟着阿壩走進超市時就留意到了,那個小女孩很認真地在摸那盆大綠蘿的油綠的葉子。
一片摸完又去摸另外一片,神情非常專注,好像她在撫摸的是一個芭比娃娃似的。
“是腦子有問題麽?”述思猜想,可是她眼睛看上去那麽明亮。
真的,這小姑娘的眼睛絕對占據了她臉上一半的面積,她的臉蛋因此顯得特別迷你,像小小的貓。
述思和阿壩逛完一圈,過足幹瘾,什麽也沒買準備從入口處離開,述思發現那小姑娘竟然還在摸葉子,大概下面的她都摸完了,所以此刻正踮着腳尖費力地伸手去摸最上層的葉子。
“喂,你幹什麽呀!”一個女人推着手推車風風火火向小女孩走來。
述思的眼睛瞪得差點兒從眼眶裏掉出來,一整車依雲礦泉水?這個阿姨是批發了準備拿去零賣,還是準備用來當洗澡水呀?
“我在給葉子擦灰塵呀!”小女孩尖聲回答那個女子。“馬上就擦完了,你不要吵!”
給葉子擦灰塵?述思正在納悶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的時候,走在他身旁的阿壩忽然從後面被人揪住,“喂,小朋友……”
述思和阿壩一起轉身,拉住阿壩的是超市保安。
阿壩的外套下鼓出一塊,述思也是直到現在才發現。
阿壩他……偷了東西?
保安指了指阿壩,正準備履行職責質問他的時候,一道尖利高亢玻璃都能被震碎的喊叫爆發了,那個給葉子擦灰塵的小女孩被她媽媽硬從盆栽旁拖開了。
“我都還沒有擦完!”
“回家後所有地板和玻璃都給你擦!”
母女倆比賽着飙高音,保安也好奇地望過去,阿壩趁機拽着述思逃跑了。
超市的自動感應門向兩邊打開時,述思又轉頭看了一眼那個神經兮兮的小女孩,而那一刻不知為什麽她也看向了述思所在的地方。
萬分之一秒的沉默在兩個孩子的眼中停留。
這是述思和櫻櫻的第一次相遇。那時,她不知他叫文述思,他也不知她叫白櫻櫻。
之二
後來,阿壩和述思坐在街邊喝從天價超市裏順來的依雲礦泉水時,那個買了一推車依雲的女人開着紅色保時捷回到了家中,她把所有水都倒進了浴缸,果然——是準備用來洗澡的。名叫櫻櫻的小女孩仍在哭鬧,櫻櫻爸見女兒一臉眼淚鼻涕馬上不樂意了,沖過去要找老婆打架,櫻櫻媽吼,“這孩子簡直是個小瘋子!”
櫻櫻爸不假思索地反駁,“我女兒當然就要這麽與衆不同。”
述思晚上回到家沒敢和媽媽說今天和表哥阿壩去超市偷水喝的事,只說了那個古怪的竟然給植物葉子擦灰塵的小女孩。
述思媽媽聽見後卻說,“哇,這麽可愛呀!”
述思媽媽是個大美人。唯一的缺點是頭發有點兒稀薄,但她都懶得去燙個蓬松卷發遮掩一下,她對自己的美貌是毫不在意的,可是別人和她第一次說話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失失神,然後才能想起自己到底要說些什麽。
述思有時會想,就算再給媽媽過十年困頓的生活,她的美麗也不會給全部消磨掉。
一年前,述思的爸爸病死了。家裏的日子一下就無以為繼、每況愈下。
甚至連沒有米煮飯的時候都有。
後來,叔叔出現了。述思和媽媽搬了個地方。
到了念初中的時候,阿壩去了一個很普通的學校,述思卻得以進入一所沒事就能安排學生去歐洲美國旅游一下的學校。
在這裏,文述思又見到了白櫻櫻。
之三
文述思越長大就越像他媽媽,幸而呢,也是頭發稀薄,述思幹脆剪得很短,于是發型竟成了他身上最具男孩子氣的特征。
櫻櫻不知道別的同學有沒有像她一樣留意到文述思總是穿同樣一雙帆布鞋,鞋面都有磨出的洞洞了。還有他的書包,顯見是用了好多年,面子上燙的畫差不多都剝落幹淨了。文具也是最廉價最便宜的。學校食堂的飯菜那麽好,他卻總是只打一個菜,最便宜的那個。
櫻櫻是聽說過學校裏有人是拿助學金的。
文述思就是那種寒門子弟吧?
櫻櫻不願向人去打聽。她才不要讓人知道她對文述思有着非比尋常的好奇心。
她只是跑去買了一雙最便宜的帆布鞋,特意用剪刀剪了兩個洞,然後在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跑去坐在述思旁邊。
“哎,石子又跑進去了,磨得腳好痛。”櫻櫻若無其事地說。
正在回味昨晚臨睡前看的小說的述思張了張嘴,卻不知應該說些什麽。就算他不是火眼金睛,他也瞧得出她鞋子上那倆洞是特意剪出來的呀。
這是……鬧哪樣?
“也許,換雙鞋子就好了。”遲疑了好一會兒,述思說。
“哎,家裏太窮,買不起。”櫻櫻說完還特意嘆了口氣加強效果。
這一次,述思是徹底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了。這姑娘是在演電視劇麽?
櫻櫻卻以為她已經獲得了述思的理解和認同,“放學你都怎麽回去?我都走回去的。公車費也太貴了。”
“我也是。”但并不是因為坐公車有多貴,而是他想多點鍛煉身體的時間,述思很想這麽解釋一下。
“我家住在明泓山莊……”櫻櫻結巴了一下,“的旁邊。”
述思皺了皺眉,這女生是特意來侮辱他智商的麽?誰都知道明泓山莊是城裏最高檔的樓盤,它的旁邊,不管是往東南西北哪個方向,都是同樣高級的住宅區。“聽說那裏環境都還挺好的。”述思溫和地笑了笑,他也懶得戳穿櫻櫻的謊言。
櫻櫻看到微笑起來的述思,卻以為自己的表演已經天衣無縫爐火純青,她已經完全取信于述思了。于是她站起來踩着特意剪破的帆布鞋蹦蹦跳跳走開了,完全忘記自己不久前才撒謊說小石子磨破腳什麽的。
述思再一次啞然失笑。
之四
在學校吃中午飯的時候,櫻櫻開始學述思的樣子,只打白米飯和一個菜,然後堂而皇之坐到述思旁邊,一副“我們是一國”的表情。
述思看着櫻櫻明明食不下咽卻還要裝作甘之如饴的分裂表情,他不止一次想過直言相告,其實他知道她一點也不窮,她真的不必再裝了。還有,他是因為不講究飲食,所以才吃得這麽馬虎,并不是因為窮到吃不起。
進入十月中旬後暑熱終于消散殆盡,風中慢慢有了很薄的刀片般的涼意。
天氣預報難得有這樣不準的時候,瓢潑大雨陡然而降,大多數學生都沒有準備雨具,被迫在主教學樓寬大的廊道裏避雨。
驅車而來的家長以極慢的速度緩緩駛入學校的大門,車輪不停地濺起水花,被父母“認領”的學生陸續上了車。
面筋似的大雨中,那輛紅色的保時捷轎車依舊十分醒目。櫻櫻忽然仰起頭做觀望天象狀。
搖下的車窗裏露出一張女子的臉。
述思立即辨出這是櫻櫻的媽媽。
同樣的絕大的眼睛、靈貓似的小臉。
櫻櫻媽媽大概是一時沒找到女兒,手扶在方向盤上百無聊賴地咬起了指甲,簡直像個壞脾氣的少女。述思想,白櫻櫻大約連性格都和她媽一模一樣,簡直像是克隆體。
櫻櫻繼續仰頭做觀望天象狀。
“喂,白櫻櫻!”櫻櫻媽終于看見她。
述思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上去那樣精致漂亮的女子卻能發出如此圖窮匕見波瀾壯闊的狂喊聲。
白櫻櫻卻像是聾了。她凝定地保持着仰頭看天狀,如一尊雕像。
“白櫻櫻,你快點給我死過來!”櫻櫻媽用力一錘方向盤,尖銳的喇叭聲後恰好跟着一串雷鳴。
所有人都被驚動了。隔老遠的某個同學按捺不住向白櫻櫻喊,“哎,白櫻櫻,你媽喊你呀。”
白櫻櫻屹立不動,如靈魂出竅般,述思不得不伸手輕輕推推她,“好啦。其實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麽窮。”言下之意,你不必再跟着裝窮了。趕緊的上你媽媽的保時捷避雨去吧。
櫻櫻的表情微妙卻劇烈地變化着。所以——文述思早知道她是故意裝窮接近他的。他當然也知道她處心積慮接近他的理由是,她喜歡他!
他全部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白櫻櫻!”櫻櫻媽再次暴吼。
“來啦!”櫻櫻以有其母必有其女的架勢回應更狂暴的吼聲。然後她看都不再看述思一眼,埋頭向外沖去。
可是沖出去沒幾步,櫻櫻忽然又剎住,轉身,大踏步走到述思身前,二話不說飛起一腳。
述思感覺到右邊小腿像是被鐵棍用力砸了一下。
“你王八蛋!”櫻櫻說。她的臉上已經完全被雨淋濕了,所以述思判斷不了她是不是流淚了。
之五
述思覺得他媽媽是個不折不扣的奇葩。
述思記得爸爸剛去世那會兒,媽媽經常這樣說,“你爸特別好,說死就死了。”
述思爸爸的病惡化得極快,從病倒到去世只有幾個月的時間。媽媽想替他分擔,想好好照料他,都沒有機會。
爸爸去世後,媽媽連家裏的存折銀行卡在哪兒都不知道,至于存款幾何密碼多少,她更加是一概不知。
述思也是從阿壩媽媽,也就是媽媽的姑表姐的口中,才知道媽媽和爸爸是青梅竹馬,媽媽小時候挺可憐,外公外婆離婚了都不要她,就這麽人嫌狗憎的長大,只有爸爸一直對她很好,兩人還相約以後結婚,爸爸信守了諾言,大學畢業一找到工作就娶了媽媽。
媽媽此後就再也沒有出去工作過。灰姑娘從此變公主。
爸爸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雖然有很好的工作很高的收入,但到底不夠時間打好足夠的根基,房子和車都是貸款的,媽媽稀裏糊塗的托了不厚道的人代為處理,結果房和車都賣掉了,她竟然沒落到什麽錢。
為此,本來就很不喜歡媽媽的述思的爺爺奶奶更加厭惡她。
述思拒絕了爺爺奶奶的要他一起去住的要求後,父親那邊的親戚就完全斷絕來往了。媽媽這邊的親戚就只有阿壩的媽媽還願意和她走動,雖然阿壩媽媽也是離異的可憐女人,做着在學校門口賣早點的小營生,可是在述思和媽媽快過不下去的時候,只有她幾次送錢來接濟他們。
媽媽說,“仗義每多屠狗輩,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和阿壩媽媽一起吃過的狗肉的,然後那年冬天我們都沒有感冒過,呵呵呵。”
媽媽混亂的邏輯總是讓述思欲哭無淚,但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對這樣的媽媽生氣。
永遠輕言細語的媽媽。
即使流淚的時候依然努力想要笑給他看的媽媽。
就算是媽媽第一次把叔叔帶回家,述思感覺到自己的領域受到侵犯的時候,他也沒有讨厭過媽媽。
平心而論,述思認為叔叔對他是真的很好。
很有耐心地教他踢球。
教他怎麽應付學校裏那些壞心眼的男孩子的惡意挑釁。
甚至推心置腹地告誡他,如果對女孩子感興趣了,也沒什麽好覺得羞愧的,更不必有負罪感,因為這是每個男子漢都要經歷的成長階段。
總之,一個小男孩想從父親那裏得到的關懷和教導,叔叔或多或少給過他。
“媽媽,你為什麽不和叔叔結婚。”述思問過一次。
“啊,他有太太和孩子的哦。”媽媽說。
之六
那場大雨後,天氣一直晴好,藍天湛湛若倒過來的海洋,白櫻櫻對文述思的态度卻始終一片陰霾,隔多遠就丢過來一個大白眼,她那麽大的眼睛翻出的白眼,那可真是非比尋常。對此,述思很無奈。
小腿上被櫻櫻踢出的青痕差不多完全消退的時候,述思在樓道裏和櫻櫻狹路相逢,沒有其他同學,櫻櫻路過他身邊,就在述思想着要客氣地打聲招呼的時候,櫻櫻豎起手肘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述思痛得差點兒慘叫。
白櫻櫻很高興地一路哼歌揚長而去,不得不坐在樓梯臺階上調整呼吸的述思發現這個貓臉大眼睛的女孩子竟然是相當得擅長于使用暴力。
媽媽将收集的桂花樹的葉子做成了葉脈書簽,述思一回家她就獻寶給他看。她就像個小孩子般雀躍。
爸爸還在的時候,媽媽只管在他的羽翼下過着無憂無慮的大兒童般的生活,積累了一肚皮的風花雪月,但真的面對現實人生時,這些都一無是處。
述思記得媽媽也曾跟着阿壩媽媽一起去賣早點。她起早貪黑很認真地幹了一個禮拜,然後就直挺挺地暈倒了。
王熙鳳說林黛玉是美人燈,風吹吹就壞了。述思媽媽也是這樣的。述思沒辦法要求他媽媽也像阿壩媽媽一樣潑辣能幹,自己能頂起自己的一片天,即使她只能讓阿壩住很小的房子,吃晚市便宜的菜,但那是自食其力,最幹淨清白了。
并不缺錢的述思卻過得這麽素樸,是因為他明白自己的尴尬處境。
同時,述思也沒有辦法去鄙視自己的媽媽,因為即使她走到這一步,即使她是只能依附于別人才能活下去的可憐蟲,說到底她終歸仍是他的母親。
述思沒有拒絕去那所叔叔安排的學校,是因為他希望自己可以盡快地強大起來,等他有能力像參天大樹一樣讓媽媽依附的時候,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生活就可以徹底地結束了吧?
述思沒想過要去找櫻櫻解釋什麽,家裏開豪車的嬌嬌女,她可以用她的青春作怪、演戲、鬧情緒,他并沒有這樣的資格。
不過呢,少了這個小女生在耳邊叽叽喳喳地胡說八道,生活似乎一下子落寞了很多。述思一邊咳嗽一邊想,雖然胸口被白櫻櫻撞得極痛,但他好像一點都沒有怪她。
之七
周末述思去逛書城,阿壩同他一道。從來無心向學的阿壩對着滿坑滿谷的書籍不停地打呵欠、流眼水,就像得了重感冒。
阿壩在學校的成績壞到老師直接對他說,義務教育念完你就不要再念了,真的。
阿壩對此毫不在乎。
“李嘉誠也不過就讀完了小學。我們東村也出了千萬富翁呀!”
阿壩家現在住新井東村171號,179號當年的姓霍的住戶現在已經暴發了,但偶爾還是會開車來東村吃五塊錢一碗的豬肝面。
霍老大就是我的人生目标!阿壩一千零一百次對述思這樣說。
很好很好,未來的阿壩老大。述思也只好這樣敷衍他。
買完書,述思還要去一家甜品店給媽媽買她最喜歡吃的拿破侖蛋糕,阿壩接到一通不知什麽狐朋狗友打來的電話,轉眼跑得無影無蹤。
述思提着重重的兩大袋書費力地推開甜品店的玻璃門時,櫻櫻和她媽媽恰好走出來。
那天隔得遠,又下着大雨,述思沒能看清,原來櫻櫻媽媽臉上布滿了細小的皺紋,雖然五官依舊美麗,但整個人卻顯出一種和年齡不相稱的蒼老。
櫻櫻的媽媽應該是和他媽媽差不多的年紀呀。
“阿姨。”因為已經迎面撞上了,述思不得不禮貌地喊上一聲,櫻櫻也不得不在一旁解釋說這是她的同班同學。
櫻櫻媽媽親切地點點頭,率先走了出去。
櫻櫻看到述思的手被沉重的塑料袋勒得都顯出了白印,忍不住伸手幫他提過一袋來。“果然好有錢呀,買這麽多書!”她口氣憤憤地說。
“差不多和強迫症一樣,零花錢全部省下來買書了。雖然明知道無論如何都是看不完的,但一看見新出的有品質的書,就忍不住要買下來。”述思口氣溫和地解釋着。
櫻櫻哼了一聲,因為這樣才穿破球鞋用爛文具?真是怪人。
“那你還來買這麽貴的甜點?”櫻櫻沒好氣地用審問的腔調說。
“給我媽媽買的啦。”述思微笑起來,“她像小孩子一樣喜歡吃甜甜軟軟的東西呵。”
述思提起母親時無比溫柔的腔調讓櫻櫻發了片刻的愣。
“我自己呀,什麽東西吃到我嘴裏都是一個味道,好像天生的味蕾缺失。”
所以每天吃飯都是白米飯加最便宜的菜?櫻櫻猜述思心裏該是覺得內疚的,所以難得地向她坦白了他自己的各種小怪癖。
一起走出甜品店後,櫻櫻沒有立即把手裏提着的裝滿書的塑料袋還給述思。
“我小時候見過你。”櫻櫻突兀地說。
述思愣了一下。
“在一家新開的超市。”
櫻櫻從未忘記過述思的臉,雖然她第一時間就能辨別出他絕對是個男孩子,但是他的長相還是讓她覺得都快美到天上去了,比她見過的所有女孩子都要漂亮。櫻櫻記得當時自己還頗不以為然,好好一個男娃,長那樣嬌媚幹什麽?直到升入中學再次見到述思,櫻櫻覺得他的身上帶着月亮一樣的光華,就算他的大腳趾都快從破球鞋的洞裏頂出來,她還是覺得他玉樹臨風。
“你和另外一個男孩子,偷了什麽東西,差點兒被保安抓到。”
述思想起來了,神經兮兮的一直擦植物葉子的小姑娘。“啊,你!”
櫻櫻忽然很生氣,那次相遇,她念念不忘,述思卻顯然遺忘了很久。“給你!”把裝着書的袋子塞給述思,櫻櫻轉身就走。走了沒兩步,又猛地轉回身。
述思想起上次被踢的青紫一片的小腿,這個白櫻櫻是不是又想故伎重施?“櫻櫻,你不要總是這麽野蠻。”述思溫言規勸的話根本來不及說出口,櫻櫻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嘴唇。
像點綴在蛋糕頂上的櫻桃,微涼,清甜。述思一向遲鈍的味覺,莫名的在瞬間變得敏銳起來,他想起在書上看過的比拟,他忽然有了切身的感受。
然後下一秒,大小姐白櫻櫻再一次擡起腳用力踹了文述思一下。
之八
天氣轉冷,頭發稀薄的述思戴上了帽子,絨絨的毛線,小鴨黃,櫻櫻買的,就是故意看他敢戴不敢戴。
戴上幼稚帽子的述思看上去依舊是長眉黑眼,俊美雅致,活生生地演繹了什麽叫天生麗質難自棄。
櫻櫻只好自我安慰,“幸好我長相是可愛那一挂的,不必和你比美。”
被自己男朋友比美比下去,那簡直是奇恥大辱。
對哦,他們在一起了。
述思摘下帽子撓撓頭,“說真的,一考上大學沒人管了,我就剃光頭。”說真的這一頭雞肋般稀少的頭發,述思其實也是介意的。
“哇,那一定非常喜聞樂見。”一貫不學無術的櫻櫻張口就用錯成語。
明明用錯了,聽上去卻那麽可愛,述思笑起來,“我爸爸幾年前去世了,我和媽媽一起。媽媽有個男朋友,他一直非常照顧我們。”
被述思視為最隐晦的秘密,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口。
櫻櫻不知是太遲鈍了,還是不想讓述思感到難堪,她一句都沒有追問。“你知道嗎,我們一家都是大嗓門,超級大超級大那種,我們家房子到現在沒震塌真是個奇跡。”呵呵傻笑了兩聲後,櫻櫻又說,“我媽媽前段時間跑去香港想生二胎,結果生了個死孩子。”
述思吓了一跳,他的眼前掠過櫻櫻媽媽那張布滿與年齡不相符合的細紋的臉。原來,櫻櫻的生活也并非看上去那麽美好完滿無憂無慮。
“我爸對我媽一點都不好,有時我恨不得他幹脆死掉算了。”櫻櫻直白地說。
述思不知怎麽接下去,只好轉開話題,“小時候你為什麽要拼命去擦那盆大綠蘿的葉子?”
“想擦就擦了,還需要理由?”櫻櫻說。“我從小就喜歡植物。你看過宮崎駿那個借物小人的電影麽?我的房間和阿麗埃蒂是一樣的,到處都是花花草草,我從小到大沒什麽事都做得好,就是養植物,從來不曾養死過,我媽說我上輩子肯定是個花匠,呵呵。”
“書上說,喜歡植物的人,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櫻櫻詫異地看了看述思,善良?是說她麽?這輩子她還沒被人這樣誇過,“我也很喜歡聞蔬菜水果的香氣,所以有時會把家裏所有的蔬菜什麽的都切碎,就為聞聞那個新鮮的味道。”櫻櫻舉手做砍劈狀,臉上還挂上兇狠的表情,她像是極力想要和那個“善良”的贊譽撇清關系。
述思微笑起來。
他終于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是真的喜歡上了這個臉很小眼睛卻很大的女孩子。沒辦法,她就是能讓他的心底自發地綻出一股甜意。
說起來呢,櫻櫻是有些像他的媽媽的,都是活得不守規矩亂七八糟,卻又很別致很可愛。就像活在現實和夢境邊緣的精靈。
之九
停電了。不知是不是暴風雪的緣故。
“述思,述思。”媽媽在黑暗中發出膽怯的、小孩子般的呼喚聲。
述思不得不壯起膽子,一邊安撫媽媽,一邊摸黑去找手電、蠟燭。
狂風在窗外呼嘯,如尖銳的哨聲。
“等叔叔來了,就好了。”媽媽守在閃爍的燭光旁,許願般說。
又開始邏輯混亂啦,述思無奈地想,叔叔來了難道電力馬上就恢複?有沒有這麽神奇?
因為聽不見述思回答的聲音,媽媽又自顧自說下去。“述思,對了哦,媽媽差點兒忘記告訴你,叔叔和我馬上要結婚了哦。”
述思覺得窗外的暴風像是穿透了玻璃完全灌入他的耳中。他該說什麽?“恭喜恭喜”?
“天氣這麽壞,他不會來的!”述思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冰冰地響起。
媽媽小心翼翼地向述思臉上看了看,沒有再說話。
那一晚,電沒來,叔叔也沒來。述思竟莫名其妙覺得幸災樂禍。媽媽一直蜷在客廳沙發上,述思知道她在等門。
天亮得很早,大約是雪光的映照。門鈴響了,叔叔最後還是來了。
媽媽很開心地迎過去,述思感覺心中有什麽東西沉落下去。
之十
昨夜大半個城市都電力故障,櫻櫻家也停電了,她很倒黴的從二樓的樓梯上滾下來,不過萬幸的是,只磕破了額頭。
“幸好我媽在樓梯上鋪了超級厚的地毯。”櫻櫻摸着額頭上貼的紗布,“其實真沒摔壞,但我爸我媽都急瘋了,非拉着我上醫院。一直鬧到今天快天亮,真是煩死了。”
“痛麽?”述思盯着櫻櫻貼了紗布的額頭,眼神直直的。
櫻櫻剛想說不怎麽痛卻發現述思竟然紅了眼眶。雖然外表比女生還好看但述思從來沒什麽太娘的舉止呀。櫻櫻屏住呼吸不敢說話,原來她受一點小傷就能令他這麽難過?
櫻櫻并不知道述思心中其實有更難過的事情,不過他只有在她面前才能顯露自己最脆弱的樣子。
之十一
放學的時候,述思意外地在學校門口看到阿壩。原來昨晚大停電,阿壩媽媽不放心,她知道述思媽從來都是稀裏糊塗的,所以特地派了阿壩來看看。
阿壩看到述思和一個女孩子走出來,也覺得詫異。他為了表現自己是見過世面的,就直愣愣問述思,“這妹子你女朋友呀?”
站在一旁的櫻櫻想述思一貫一本正經的,他肯定要口頭予以否認的,或者幹脆笑而不答。
“是呀。”述思卻說。
本來滿不在乎的櫻櫻忽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找了個借口,掉頭走開了。
阿壩又和述思開了幾句玩笑,什麽“這妹子長得真有趣,像卡通畫似的。”
過了一會兒阿壩像是想起了什麽,“其實我先去你家的,卻看到你媽媽和……”
阿壩的話還未說完,述思的臉已經漲得通紅,到底還是被阿壩看見媽媽和叔叔在一起了。
“和霍老大一塊兒走出來!哇哦!”阿壩像腦殘粉絲見到偶像本人那樣,誇張地慨嘆着。
原來那位一直被阿壩視為人生目标的霍老大,就是叔叔?
還真是……巧。
可是怎麽可能呢?叔叔一派斯文的樣子,就像大學裏教書的老師,個頭不算很高,又偏瘦,講話時腔調很慢,從來不帶髒字的,述思實在沒法将阿壩說的霍老大早年如何好勇鬥狠的事聯系在叔叔身上。
之十二
期末考後便是寒假,之後就是春節。大雪時停時下,随處可見爆竹炸開後落下的紅色碎屑,櫻櫻一手抱了一個迷你盆栽,她養了好幾年的人參榕,從來沒有長大過,一直是很精巧的樣子,另一只手拎了保溫盒,她自己擀面調餡包的餃子,當然包得不太好,可是她可是第一次做,她相信述思一定會笑納的。
述思之前和她說的話,她一直記得,爸爸去世了,他和媽媽兩個人過。阖家團圓的喜慶日子,想必述思家一定特別冷清,所以櫻櫻故意沒有提前說,想給述思一個驚喜。
并且,櫻櫻一直想見見述思的媽媽,因為述思每次提及他母親,總是會用上格外溫柔的語調,這無形中給了櫻櫻一種印象,述思媽媽一定無限的美好,就如仙子一樣。
門打開的時候,櫻櫻越過述思的肩膀一眼就看到沙發上坐着的女子,果然美麗得不可思議,眼睛如一汪清碧的春水。
述思媽媽身邊還坐了一個男人。
櫻櫻愣了一下,笑起來大聲喊,“爸爸,你怎麽也在這裏?”
述思從未見過叔叔那樣驚慌的樣子,“啊,櫻櫻……我在路上碰見阿姨,瞧她不舒服就送她回來了。”
述思媽媽瞬間變得煞白的臉色倒是給了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一點可信的餘地。
述思忐忑地望着櫻櫻,他看到她大得要命的眼睛裏仍是一片喜盈盈的笑意。到底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富家千金,這種千瘡百孔的謊話她也相信。
“那你跑來這裏做什麽?”回過神來的霍老大問。
“我來看文述思呀。他是我的同學,好朋友。”櫻櫻猶豫了一下,她想起之前述思在阿壩面前毫不遲疑承認她是他的女朋友,她覺得她也該和述思一樣坦然,“還有,我的男朋友。”反正她在她老爸面前言行無忌慣了,說什麽也不會挨罵。
霍老大的臉色僵了僵,他生硬地笑了笑,“小孩子,胡說八道。”說完他又假模假式地向述思媽媽說,“我看你也緩過來了,那我就不打攪了,告辭了。”
述思媽媽像木偶人那樣點了點頭。
之十三
送走櫻櫻和霍老大,述思也呆了,雖然聽阿壩提過霍老大有個女兒,可是述思再也料不到那會是櫻櫻。
霍老大當年是以入贅的形式和櫻櫻媽媽結的婚,所以女兒是随母姓。
除舊迎新的夜晚,照理應該是十分熱鬧的。門被踢開的時候,述思和媽媽都以為是飛錯地方的大爆竹。
“你故意的,臭小子,你故意的!”
因為喝醉了酒,霍老大素日裏一向白皙幹淨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裏也布滿血絲。他送述思去上女兒上的學校,是因為他愛屋及烏真心對這個男孩子好,心甘情願供給他最好的一切,他一點沒想過提防他,結果述思在背後這樣陰了他一把!和他女兒早戀?故意惡心他是嗎?
述思根本來不及說什麽,臉上便已狠狠挨了一下,從未挨過打的他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挨揍了。之後,拳腳便雨點般落下。述思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倒在地上的,媽媽尖叫着撲過來,像個章魚似的張開身體護住他,叔叔已經擡起的腳收勢不住落在媽媽的身上。
終于,整個世界都靜默下來。只有媽媽的啜泣的聲音,一直在響,一直在響,不知為什麽,述思覺得那像埙的聲音。
雖然在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有些可笑,但述思還是啞聲說,“媽媽,你不該破壞別人的家庭的。”
他的眼前掠過櫻櫻媽媽那張不過三十幾歲卻已布滿皺紋的臉。他忽然覺得他莫名其妙挨這場打也并非完全的無辜。
對不起呢,櫻櫻,我真的不知道的。述思想。
開學的時候,櫻櫻沒能見到述思。
他和他媽媽一起離開了這個城市。
之十四
櫻櫻剃了光頭。老師來問,她一本正經答,得絕症了。還真将善良的老師唬住了一小段時間,後來被拆穿,櫻櫻仍是滿不在乎。
霍老大沖她嚷嚷,女孩子哪有剃光頭的?櫻櫻說,你再說我就去腦門上文兩條蛇。
當然不至于真的去文蛇,時間一天天過去,一年,兩年,一貫對學習沒什麽興趣的櫻櫻陡然變成一個成績優異的好學生。
霍老大差不多逢人就說,我女兒是個才女。雖然早就改做正行生意,又做得這麽成功,但因為早年颠沛的生活,霍老大較之一般父母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學習好,以後當上醫生律師或其他什麽專業人士,過上安穩又受人尊敬的生活。
櫻櫻覺得父親很可笑,她忽然變乖,不過是為了述思。
她最愛模仿他了。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