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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有一天呀,我遇見了一個小精靈 (1)

之一我親吻了一個女孩子

有一天,我親了一個女孩子的臉頰。并不是多美的女孩子,卻有一張很柔軟的臉。軟得像個包子,不對,應該是雪白的麻薯。沒有辦法形容的微甜的氣息融入我的呼吸。

那是在過街天橋上。周末。橋下車流如織,橋上人潮洶湧。一片巨大的喧嚣,我卻覺得我的整個世界都靜止了下來,在女孩驚訝的眼神中,我終于聽見自己心底那道微弱卻清晰的聲音:我喜歡她,我很喜歡她。

之二沒人看得起林彼彼

我的名字叫沈熙,小名叫大雄,有這樣乳名除了因為媽媽小時候最愛的動畫片是機器貓,大約也因為小時候的我圓墩墩就像一頭小棕熊一樣吧。

媽媽在一所重點大學任教,一周只上一次課,她對評職稱搞學術這類事情都不是很放在心上,所以日子過得很悠閑。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并且一口娃娃腔。林志玲紅了以後,好多人她和我媽特別像。

媽媽常對我說,打獵的事情就交給爸爸一個人去幹吧,我們就厚着臉皮只顧享受獵物就好了。

爸爸是個非常成功的“獵人”。做外貿生意起家,我并不知道他有多少錢,但是我知道我的生活是應有盡有。據說,在我還不會走路的時候,腳上穿得已經是GUCCI的童鞋、脖子上圍着BURBERRY的圍巾。升入初中之前,我已經去過十幾個國家旅行。

我從未見過身邊哪個孩子比我過得更優越。

因為我學業上一直很優秀,又是游泳健将,鋼琴也過了十級,于是大家都說我是個怎麽都寵不壞的孩子。

實際上呢,撇開表面的謙和有禮,我知道自己的內心有多麽的自高自大不可一世。我是認定自己是處在人群這個金字塔的最頂端的。學校裏的老師或者同學,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我都是看不起的。

我也看不起林彼彼。至少是在最初的時候。

之三林彼彼是個怪胎

林彼彼是個怪胎。她人很瘦,卻總是穿着過大的衣服、笨重的球鞋,成天像個半鼓半憋的氣球飄過來飄過去,窩囊極了。又總是一副怯懦的表情,好像她是被狼群包圍的一頭小綿羊似的。功課不怎麽樣,也沒有什麽特長。

本來這樣的女孩子,不要說和她同學三年,就算同學三十年,我也不會主動和她說一句話。

可是有一天課間,我走到她旁邊,敲了敲她的桌面,直視着她的眼睛問她:

“那天晚上,是你嗎?”

之四我的世界裏為什麽會有她

我有觀星的愛好。當然不是因為仰望遼闊的星空會讓我意識到自己其實如蝼蟻一般渺小,我喜歡的是那種宇宙蒼穹盡收眼底的感覺。

同時,大概我也希望在星空之上生存着更高智的種族,他們擁有無比發達的科技、無比強大的醫療手段什麽的。

我一般都在離家不遠的小山丘上觀星。因為地處郊區,周圍這樣的山包很多,褐色的山體,稀稀落落的樹木,冬日的時候異常蕭索,夏日則不同,站在那裏,因為視野開闊,會覺得天空近了很多。

那日,我如常架好我的望遠鏡,就在我準備将眼睛貼上去、期望若久久不散的煙花般美麗的星空印入我的眼簾的時候,她出現了。

也許,最正确的說法是,她冒了出來。

站在望遠鏡的另一側,一身半舊的棉布質地的睡衣,毛茸茸的頭發繞着臉,我相信我們倆的眼睛裏露出了同樣的驚懼。

然後,她又消失了。

就好像你推倒了一面鏡子,所有的影像都瞬間消失。

我揉揉眼睛又敲敲頭,說真的,我認為剛剛所看到是我的幻覺。

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麽出現在我幻覺裏的是那個名叫林彼彼的窩囊又邋遢的女孩。

之五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我想林彼彼就是這樣一躍成為我最想去了解的女孩子。雖然之前我連多看她一眼都會覺得很煩。

我慢慢了解到,林彼彼的家庭情況很不好,并不是說她家很窮什麽的,她只是沒有親媽,一直跟着後媽過活,這後媽又生了自己的女兒。

這樣的成長環境,就算她的後媽并不像童話故事裏那麽邪惡,但偶爾流露出的嫌棄和厭惡,也足以摧毀一個少女的內心了。

我猜她總是為自己選擇過大的衣服和鞋子,大約是想表明自己是個很省錢很懂事很好養活的孩子,這種卑微得想要讨好根本一點都不喜歡自己的長輩的心态,應該就是她臉上總是挂着的怯懦的表情的根由吧。

說真的,就算知道了這些,我也一點都不同情她。

我自小就沒有什麽同情心,我不認為這是什麽缺點。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為什麽要去同情?

所有當我走到林彼彼跟前,敲了敲她的桌面,問她那天晚上是不是你的時候,我的口氣非常的兇狠。

她的眼淚當場就被吓得掉了出來。

我沒有辦法再逼問下去了。所以,我沒有得到她的答案。

之六你不是過個賤民而已

日子如常過下去,上學放學練琴游泳觀星,應付媽媽過分的關切和溺愛,還有爸爸時不時投來的擔憂的目光。

時間可以淡化一切,可是我心中那個疑問卻始終清晰而銳利,那天晚上到底怎麽回事?

那個站在星空之下和我面面相觑、因為沾染了月之光影而顯得比平時美麗的林彼彼到底是怎麽回事?

說真的,我越回想就越覺得那晚的林彼彼漂亮得簡直不像她本人。赤着的白白小小的腳,細嫩脆弱的肩胛,還有藏在濃濃發絲後的臉、小而明亮,真的,她簡直像是從魔法森林裏走出來的小小精靈。

我用力地咬着筆尖,老師授課的聲音聽上去很遙遠,我望着坐在角落裏仰着頭一臉呆呆表情的林彼彼,我忽然為自己感到恥辱,我竟然會覺得這樣一個女生像精靈?

坐在我前排的桓純轉過頭來輕聲向我借馬克筆。

桓純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大約在全校也能排上頭幾位。功課也好。她曾送過我巧克力。我認為她有點喜歡我,但現階段我對變形金剛的興趣都比對女孩子們大。不過日後我若會對什麽女孩動心,必然也是桓純這樣的,甚至比她更好,要是萬裏挑一的。

林彼彼在我的世界等級裏,也就是個賤民吧!

之七女孩兒都是忽美忽醜的

我決定動用我所有的意志力将林彼彼這東西摒棄在我的思想之外。但這個決定還未施行,我便收到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着:

那天晚上吓到你了,真是對不起。

署名:林彼彼。

天!這算什麽意思?那天晚上難道她真的撲哧一下像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出現在我面前,然後又像一道來去無蹤的鬼魂似的消失?

難道她真的不是人類,是個游蕩在人間的小精靈不成?

不,不,不可能!

我望着林彼彼背起書包,窩窩囊囊弓着背的醜樣子,不,才沒門呢!

我決定追上去好好質問她到底在耍什麽把戲。但我剛站起,她已離開了教室。

這幾天一直不明朗的天空終于傾下了大雨,我看到林彼彼在教室前的回廊裏猶豫了一下,然後慢騰騰放下書包,我以為她是要拿放在書包裏的雨傘,結果她只是将沉重巨大的書包頂在了頭上,然後就邁步走進了滂沱大雨中。

我聽見了周圍同學的竊笑聲,也難怪他們要笑,林彼彼自己肯定不知道她歪歪倒倒頂着個大書包的樣子有多麽的滑稽。

別的同學都舉着雨傘輕盈地從她身邊掠過,她卻像從南極穿越來的企鵝,一步一歪地“跋涉”着。

我聽見手中的傘啪嗒撐開了,還有踩在水裏的足音嗤嗤輕響,說實在的,直到我的手按在了林彼彼的肩膀上,她的臉轉向我的時候,我都以為我追上她是為了問清楚那張字條到底什麽意思。

可是眼前這張被雨水打濕的臉龐不知為何顯得異常潔淨,就算又一縷一縷的亂發粘在額頭上,此刻的林彼彼看上去也是清麗可喜的,簡直就像那天晚上染上了星夜光華恍若精靈的她。

我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手中的雨傘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向她頭頂傾斜過去。

片刻的困惑之後,林彼彼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謝謝,謝謝。”她接連向我道了兩次謝。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回到家之後,大半肩膀和後背都被淋濕了,衣服冰冷地膠着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可是這都抵不過心底那種越來越濃重的恥辱感。我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和林彼彼那種女孩共撐一傘。

我真希望這件事從未發生過。可是晚飯的時候,我又忍不住問老媽,女孩子是不是會一忽兒漂亮一忽兒又很醜?

結果她老人家只是自戀地摸摸自己的臉蛋,說什麽你媽我呀可是從生下來就很美,此生從未醜過,一秒都沒有哦。

我真是無言以對呀。看來從她這裏我是問不出任何睿智的解釋的。

之八你是否真的來過

我的生日在十月。爸媽說如常給我舉辦生日會,叫我邀請要好的同學來家裏。又說,不如今年隆重一點,如今你可是大孩子了。說完兩人偷偷交換了一個略帶傷感的眼神。這可真叫我受不了。難道他們希望我一直都是個在襁褓中的奶娃娃永遠不長大麽?

生日會這天,爸爸拿出了購置的整箱整箱的煙花,他讓我們在山丘上燃放。煙火在夜空綻放的時候,在場的每一個同學都手捧我媽親手烘焙的生日蛋糕向着天空發出驚贊。

我看着煙花将繁星遮起,心裏忽然湧出某種類似苦澀的味道。這原本專門為我一人打造的奢華的熱鬧卻絲毫無法令我覺得快樂。也許因為在場這些人,沒有一個是我真正喜歡的。我邀請他們不過因為他們都是和我一樣的優等生或者家境特別好。

其實我寫邀請卡的時候,也寫了林彼彼的,但是到了最後我仍是沒能把卡送出去。

我相信別的人應該不會像我一樣見識過林彼彼最美好的一面,在所有其他人心目中,林彼彼都是平凡渺小一無是處的家夥,我若拿她當作朋友看待,一定會成為天大的笑話。

那種鄙夷就像買得起正版LV的人看不起別人拎着一百塊一個的仿版一樣。

我試圖将心中那種說不上是不安還是失落的情緒排遣掉,我仰起頭努力欣賞那些五顏六色的煙花,林彼彼竟然又出現了,并且這一次更懸更不可思議,她是浮在半空的。夜幕像是伸展在她身後的巨大的黑色的翅膀。

雖然只是稍縱即逝的一瞬,但我還是看清了她仍舊穿着和那晚一樣的睡裙,頭發散在肩頭。

“啊,剛剛那道白影子是什麽呀!”

“什麽白影,你眼花了吧。”

“不是呀,我好像也看到了。”

周圍有人這樣議論。

所以,林彼彼你真的來過呀。在我其實很想邀請你卻又讓你缺席的生日會上,你到底還是出現了一下子。

之九你TM到底怎麽回事

同學們都離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心中那股被震撼的餘波還在擴散。

雖然已經過了那種會相信床底下會鑽出怪物壁櫥裏可能藏着一個骷髅哈利波特也許真的存在的年紀,但到底仍是不能像成年人似的堅信現實就是現實,像個巨大堅硬的石頭,不可能有任何柔軟虛幻的地方。

我雖然無法解釋林彼彼的來去無蹤,可是內心深處,我已經慢慢開始相信:這……有可能是真的。

擰開浴池的水龍頭,滑過指尖的水流由冰涼轉為溫暖,我希望一個熱水澡能終結我的心神不寧。

身後忽然傳來輕軟一聲“噠”,像是什麽掉落在了地上。我轉頭,看見的卻是一個不速之客。

林彼彼,左腳搭在右腳背上,仍是那副像是睡夢中出來夢游的裝扮,她臉上的表情真是要多窘迫有多窘迫。

大約就在我凝視她的那幾秒鐘之後,她的身形又開始轉淡,就像電影裏的那種特技效果什麽的,又像那種全息影像,因為供電不足而開始消退。

我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麽了,猛地将手臂伸長。

我抓住了林彼彼,就像抓住了一只即将展翅飛走的小鳥,我感覺她在我手掌下的實感,心中忽然莫名有了一種放心的感覺,但随後我聽見了自己的嘶吼:

“你TM的到底怎麽回事?”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在人前說髒話吧。

之十林彼彼一直在那裏

秋夜的風很冷,我和林彼彼一前一後走在公路邊上,她披着我的連帽衫,大大的衣服在她身上晃蕩着,這根本就是她日常的形象呀,可是落後一步的我看着前面那個快要被過大的衣服淹沒的林彼彼,心中的卻沒有一絲的厭惡或者厭煩。

我不知道怎麽向爸媽解釋我的房間裏怎麽會多出一個并沒有獲邀參加生日會的女生,所以我只好和林彼彼一起爬窗溜出來。

我家在城郊,她家在市區,這麽晚的時間地鐵早已停運,我總不能攆她一個人回家。畢竟,是我抓住了她,令她像落網的魚一樣,無法再順利地消失。

一路上,我和林彼彼只說了一句話,“你能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麽?”

林彼彼沒有回答,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她将頭很低很低地垂下去,顫動的肩膀讓我想起在風中簌簌作響的柳樹什麽的,我只好放棄追問。

終于,等來一輛夜行的出租車,我将褲袋裏的錢都塞給司機,又把林彼彼塞進去,本來這樣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但就在出租車即将駛開的時候,我又追上去,鑽進後座,在林彼彼驚奇的目光中,我對她說,“我送你。”

我的口氣肯定一點都不柔情款款。但實際上讓林彼彼孤身搭乘午夜的出租車叫我十分的緊張,午夜屠夫呀殺人狂魔呀之類的都市傳說一下子全部湧進我的腦袋裏面。我想,我得确保她的安全。

林彼彼緊緊貼着那一邊的車門,與我保持着足夠的距離,而我的臉也死死繃着,很刻意地保持着冷漠疏離的狀态。司機顯然有些納悶我們這對小孩子到底怎麽了,頻頻從後視鏡裏打量我們。

燈光在車窗上劃出虛幻的彩光,我感覺着坐墊那端的重量始終未變,林彼彼一直在那裏,沒有消失,沒有消失呢。

不管契機是什麽,總之現在我走到了這一步,我開始關心這個名叫林彼彼的女孩的存在。

之十一她像一只紙剪的蝴蝶

出租車到了林彼彼家樓下,我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再見,就叫司機原路返回,但實際上,我并沒有真的離開。到了下一個路口,我就讓司機停車,然後下車走了回去。

不同于我們家的兩層別墅,林彼彼家是小高層,住15樓,她絕無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爬窗溜進去。所以,她回家的那一刻,必将驚動她的繼母。

我仰頭看見某一戶的燈光忽然亮起時,心中忽然開始擔憂林彼彼将面對怎樣的責難。說真的這種牽腸挂肚提心吊膽的心緒真叫人苦惱,從小到大我好像只對我的狗這麽好過。名叫小蠢的最終走失的可愛泰迪犬。到現在我都還記得最初看到裝在小竹籃裏的幼小的它時那種整顆心都要化開的柔情,還有它不見後我心中的怆痛。

我想我到底還不是那種徹頭徹尾的冷血無情的混蛋。

亮起的燈光又熄滅,我還是沒有離開,甚至一直到晨曦初露,我都還在那裏。

我相信到我死掉那天,我都不會承認我曾在一個名叫林彼彼的女孩樓下傻站了差不多整整一個晚上。

噴嚏一個接一個無法遏制地打出來,我終于察覺到全身寒浸浸得冷,外套是在我一出家門的時候就甩給林彼彼了。穿着睡衣的她單薄得就像紙剪的蝴蝶,當時我就是那麽想的。

之十二沒理由讓我一個人呼吸困難

後來發生的事就是,我得了一場重感冒,天氣越來越冷,我的感冒猶若游絲始終和我纏纏綿綿。我媽都快瘋掉了。必要的時候,一貫優雅的她也是可以表現得相當的大驚小怪和婆婆媽媽。直到我忍無可忍沖她大吼,“又不會死掉的!”她才讪讪地閉嘴。

也許我認為我的這場感冒的始作俑者是林彼彼,所以我開始惡狠狠地接近她,沒理由只讓我一個人天天發熱和呼吸困難吧。

在林彼彼終于因為低燒而神情萎靡講話聲音也變得甕聲甕氣的時候,我拉住了她的手。

就在放學的時候,剛剛步出校門的那一刻。

我想很值得在我人生經歷上留下一筆的是,林彼彼的回應。她沖我打了一個超級響亮簡直可以和雷聲媲美的噴嚏,唾沫星子濺了我滿臉。

這就是我第一次主動向女生示好得到的下場。

我猜我其實并沒有我自己一直認定的那麽幸運。呵呵。

之十三我第一次親吻她的嘴

我和林彼彼的感冒相繼痊愈了。能夠再度自由呼吸的感覺十分的美妙,同樣令我覺得美妙的還有變得越來越熟悉的林彼彼。我想在三個月前就算史上最偉大的預言師托着寶光閃爍的水晶球告訴我有一天我會喜歡上林彼彼,我也一定不會相信。

這個好像總會被她穿得過大的衣服淹沒的小女孩,其實有一把很好聽的聲音,細微卻明淨,像一只很膽怯的小鳥的輕鳴,并且她從來不會言之無物,這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一貫認定言談無聊空洞是所有少女的特權和天生缺陷。什麽你的發夾好漂亮,某某人帥得要命,我又胖了呀怎麽辦!

林彼彼讀過很多很多書,閱讀量大到我簡直要嫉妒她。我猜那是因為她在那個得不到溫暖和關愛的家庭裏唯一可以逃避現實的途徑。又或者她天生就是個非常靜氣和內秀的姑娘。

我開始察覺那些曾被我忽略的細節,林彼彼雖然總體成績不太好,但她一直都偏科,英語不錯,語文更好。尤其每次作文課,老師總會走到她身邊輕聲和她低語幾句或者在她身邊駐足良久。她應該不止一次被叫上去朗讀範文,但我從來沒給過任何注意力。

為此,心中竟然有些遺憾。我甚至開始不切實際地幻想時光可以倒回去一點,讓我早一點發現她的與衆不同。

林彼彼有一張用得很舊很舊的市立圖書館的借閱證,那裏漸漸也變成我周末最愛去的地方。

出了圖書館就是一座很大的過街天橋,就是在那裏,我第一次親了她的嘴唇。

之十四讓我照顧你,怎麽樣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操之過急了。畢竟至今為止我從未對林彼彼說過我喜歡她,而她也不曾說過她喜歡我。剛剛端上來的酸菜魚冒着散發着鮮辣味道的白騰騰熱氣,我心中的忐忑依然揮之不去。

若不是熱氣漸漸散去後,我看到林彼彼的眼底浮現的有若鮮花綻放般嬌羞的眼神,我可能都不再有勇氣和她說話。

“對不起,都沒問你吃不吃辣。”

“沒事。”林彼彼有點費力地迎上我的視線,她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像是不能确定自己此刻的表情夠不夠讨人歡喜,“你經常來這裏麽?”

這是一家臨街的小館子,小小的不太幹淨的門面,我當然不會經常來這裏。我媽是那種極度重視生活品質的人,非高檔餐廳不去的,這種小食店在她看來可能比垃圾山還要可怕,她從不允許我在這樣的地方吃飯,所以這裏是我第一次來。

在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我開始對着林彼彼侃侃而談。

林彼彼的眼尾彎了下去,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善意的調侃的神态,“所以到這種地方吃飯對你而言就是一次很壯烈的叛逆啦?何不食肉糜。呵呵。”

雖然被她比拟為不知人間疾苦的昏庸小皇帝,但我一點都不生氣,“是呀,跨進這裏的第一步我就陡然有了當家做主的感覺,終于可以不再做那個成天圍着媽媽的裙邊繞的小男孩了。”

“原來,你也是那種迫不及待想要長大的家夥呀。”林彼彼的口氣變得有點奇怪,也許是因為不敢相信我們之間竟然也有共同之處。只是來自破碎家庭的她有這樣的渴望情有可原,那麽我呢?

她的眼睛裏有沒有問出口的疑惑。

那一刻,我好想告訴她我有自己的理由和背負,但我實在不想毀掉這個我第一次親吻林彼彼的日子的美好,所以我只是微笑着輕聲道,“是呀。”

這真的是無比美好的一天,看着林彼彼自然而又文雅的進餐的樣子,我真是想不明白之前我怎麽會覺得她很邋遢。

要不是因為吃完飯後結賬時發生的糾紛,這絕對是我有生以來度過的最完美無缺的一天。

飯錢一共是六十元。林彼彼堅持要付一半。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個舊舊的布藝零錢包,飯館小妹拿着賬單在一旁等待着。而我拿出所有的克制力才沒有當場發飙。

可是林彼彼把錢包裏所有的錢都倒出來後竟然還不足三十元。是的,她全部的零花錢加在一起不足三十元。我去過她家的,那種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高檔樓盤,她爸好像還是大型國企的中層幹部什麽的。

“我只有二十八塊,那兩塊我先欠着你好麽?”林彼彼用認真得一塌糊塗的口氣說。

“夠了林彼彼!”我吼出來,“讓我照顧你會怎樣?”

飯館小妹在一旁撲哧笑出聲來,我終于意識到剛剛喊出口的那句電視劇臺詞般的話有多麽的可笑。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說出的這樣的話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這樣的話應該等我老到三十歲的時候再說才算妥當。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是瞬間老了很多,還是被那個來自未來的自己靈魂附體。

飯錢最後還是我付了。

我和林彼彼不歡而散。

之十五我喜歡你

第二天林彼彼還是把湊齊的三十元錢還給了我。我收下了,并且真心實意對她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想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尊總她和包容她。林彼彼有這麽脆薄的自尊心并不是她的錯,而是拜她的生活所賜。

林彼彼顯然沒有意料到我會對她說對不起。她的眼眶紅了紅,然後抿緊嘴唇不再說話。

我不知道這沉默持續了多久,直到上課鈴聲尖銳地将其劃破。

“沈熙,我喜歡你。”

就在我轉身準備回教室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細微卻明淨,并且無比的堅定。

之十六上帝愛世人

我并不是什麽蠢貨,所以我不可能察覺不到我和林彼彼之間的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玄密的聯結。

尤其當我卧床不起後有了大把的閑暇時間,我開始不斷地思索這個問題,為什麽林彼彼會具備這種能夠在現實時空中自由穿梭的能力。

林彼彼說過,她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是兩年前在她外婆彌留的時候。

也許是至愛離世之痛激發了她的這種能力。可是,她第一次莫名其妙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們甚至算不上是朋友。

聖經上說,上帝愛世人,用祂自己的方式。

我想我到底還是幸運的,上帝最終用這種方式眷顧了我。

因為我和林彼彼可以有如此不同尋常的相遇,所以我才有機會抛開自己的狹隘和虛榮發現這個外表并不算可愛的女孩的美好。不然的話,也許要等到我很老的時候,終于變得淡定和睿智的時候,才能懂得欣賞林彼彼這樣恬淡和聰慧的女孩。

我又想起我曾對林彼彼脫口說出的“讓我照顧你”這樣的話,也許我的故事還有另外一種演繹方法,在某個平行時空裏,我健康得活到了三十多歲,然後終于愛上了林彼彼。

後來我就是這麽安慰我的父母的,死去并等于離去,也許我在某個地方依然活着。

我還對他們說,從出生起我就是極端幸運的一個,那麽現在這種極端的不幸發生在我身上,也算是一種平衡。

我不知道這樣的安慰能不能起效果。其實從兩年前我被确診的那一天起,我更多的是想到自己的被命運宣判終結、已經完全毀掉的人生,我沒有去想我的逝去會不會也一并毀掉深愛我的父母的人生,直到最後的最後,我才醒悟,而這種認知令我心痛欲絕。

但我什麽也做不了了。

畢竟,我只有十三歲,我實在不知道怎麽成熟地、妥當地面對和處理這種忽然臨頭的厄運。

之十七你離我越來越遠

林彼彼時常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念書給我聽。她念了好些本,什麽《麥田的守望者》、《挪威的森林》、《小王子》,都是她最心愛的書籍。

她給我念的最後一本書是《奇風水月》。

“你們知道嗎,我相信‘神秘的力量’,機緣和命運仿佛無數銀色的絲線,交織出那個神奇的世界。我始終認為在我們的生命起點,上天都賦予了我們一種魔法般的神秘力量,在生命最初的起點。我們天生就聽得懂鳥兒的歌聲,看得懂天上雲彩的變化的奧秘,能夠在一把細沙中看到自己的命運。”

我費力地伸出手去按住林彼彼雖然在顫抖但仍竭力想要把書捧穩的手。我對她說,“我想,我終于明白了。”

随後,我再也聚不起發出聲音的力氣,我只能把目光投向站在林彼彼身後的父母。

我相信他們都看懂了我目光中的懇求,因為爸爸強抑着淚水向我點了點頭。

長到這麽大我從沒求過父母,因為只要是我想要的東西在我還未開口之前他們已經雙手奉到了我的跟前。他們絕對是有資格競争全世界最溺愛子女的父母的名銜。

這是我第一次求他們,也是最後一次。

我好像聽見了全世界的鐘擺一起停下來的寂靜。還有林彼彼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沈熙沈熙,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之十八感謝給了我這麽美好的人生

沈熙死後,那種會憑空消失又突然出現在什麽地方的怪異事情再也沒有在林彼彼身上發生。她的超能力消失了。又或者說,它從來不曾存在過。

其實在認識沈熙的最初,林彼彼雖然對他那種不可一世的架勢頗不以為然,但這并不能阻止她暗暗傾慕于這個男生俊美的外貌,也許所有少女的愛都這麽的淺薄和直接。

她渴望能夠接近他,雖然她也明白這根本不可能。

據說,世界上真的存在念力這回事,如果你許一個願望,許得足夠久足夠虔誠,那麽它就極有可能實現。

林彼彼曾偷偷看過沈熙放在書包夾層裏的日記本。不止一次。她這樣渺小黯淡的女孩,沒有人會關注她,也沒有人會刻意對她設防。據後來沈熙父母說,沈熙這個病到了晚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幻覺。所以那次在沈熙質問她那天晚上是不是你之後,她回複了那張字條,吓到你了,真是對不起。

用這種近乎與欺詐的方式贏得接近自己心儀男孩的機會,也許十分可恥,可是、可是她真的不想錯過他呀。

林彼彼始終記得病重的沈熙微笑着對他父母說的那番話,“我已經不再不忿不平,并不需要,因為我所擁有的一切已經是如此多如此好。謝謝你們,給了我這麽美好的人生。”

這個看上去驕傲自大的男孩其實有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自省與豁達。

她真高興她不曾錯過他,不管是冥冥之中哪一種力量幫了她。

之十九最終我們還是會相遇

林彼彼五歲的時候父母離異,母親視她為失敗婚姻的苦果,從此對她不聞不問。父親娶了新的妻子,後母待她從剛開始的百般讨好到後來的漠視厭棄,林彼彼知道後母不算壞人,她只是個沒有什麽美德的平常人而已。随後幾年,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均相繼離世,從此,林彼彼再沒有可以倚靠的至親。

直到她有了沈熙。

她知道,沈熙在最後把自己托付給了他的父母。她這個名義上父母俱在,實際上形同孤兒的不幸的小姑娘。

沈熙的父母後來一直待她很好,常邀她回家吃飯,沈熙媽媽還會親手織毛衣給她,他們都很關心她的學業,真正地在意着她的前途。有時,他們領着她出去玩,也會被路人誤以為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林彼彼努力讓自己變得開朗起來,她希望可以給沈熙爸媽帶來盡可多的歡樂。她已經慢慢明白過來,其實,沈熙并不僅僅是把她托付給了他的父母,他也是把他的父母托付給了她。他希望他的離去帶給父母的那個如深淵般的空白能夠得到填補,哪怕只是一些些、一點點。

有時,林彼彼真的想不明白,這樣好的一個男孩子為什麽上帝不允許他活下去。

也許她該去問問沈熙,因為沈熙最後不是說,“我想我終于明白了。”

她知道她一定有機會問他的,因為這個已經不在人世男孩将一直活在她的心中,和她一起長大,然後有一天,她會問他“沈熙,為什麽當年那個出現在你幻覺中的懸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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