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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髒兮兮的小少女

之一

海誠是個很英俊的少年。

他是那種從小很正、長大也不歪樓的孩子。

海誠媽媽常常一邊打量海誠一邊喳喳呼呼地說,一想到我們家這小子長大了得迷倒多少小姑娘,我就莫名地覺得愧疚,幹嗎要生出這種妖孽?

海誠老爸更HIGH,說,是呀兒子太帥,老子總覺得攢多少錢将來都不夠他用,誰知道多少女孩子會沖到我們家來找這小子要分手費呢?

這麽可惡的爹娘,海誠經常咬牙切齒地想和他們斷絕關系。

可是就是這對經常克制不住手癢要把兒子當作玩具摩挲蹂躏的二百五父母,卻有着相當高雅體面的職業:大學經濟系副教授,圖書館古籍室主任。

他們從來不會灌輸海誠“長得好看永遠都抵不過內心的美好”這種老生常談,但他們永遠挂在嘴邊的調笑卻也令海誠對自己的外表自負不起來,海誠有時甚至會覺得作為一個男生長得太漂亮了根本就是個玩笑。

明明不是女孩子,卻莫名其妙長到傾國傾城這種程度,簡直是個怪胎。進入青春期,變成小少年的海誠其實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之二

海誠的外貌,如果按百分制計算,很多人會打出一百二十分。身架骨骼、五官輪廓任何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但這些還都在其次,因為皮膚極好,眼睛又總是亮晶晶的關系,海誠很能給人一種“光彩照人”的感覺,如果把他推進一個很暗的屋子,說不定他都能像夜明珠似的發起光來。後面這句形容,是一個叫文蜓的女孩子說的。

随着年齡的增長,這種閃耀又悅目的光芒與日俱增,海誠差不多習慣了陌生人看到他時目光總會不自覺地多停留兩秒,同齡的女孩子在他面前常常舉止失常,好像他會輻射什麽能量,幹擾到她們思維的正常運作。

躲閃的視線。

忽然臉紅。

下樓梯一腳踏空砰的摔倒。

小少女們層出不窮的洋相讓海誠哭笑不得。這種花癡的行為總是在海誠周圍五米範圍內不斷發生,他差不多對此習以為常了,海誠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他竟然會因為一個女孩失常的舉動而暴跳如雷。

掃帚。

沒錯,就是掃帚。用來掃清地面上的各種垃圾,然後鏟進簸箕裏。

新生入學報道第一天,大家都情緒高漲熱火朝天地打掃着新的教室,海誠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随便找了張椅子坐下來休息,一根掃帚悄然出現在他頭頂,海誠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窸窸窣窣順着他額頭往下滑落的時候,本來距離他的頭頂還有一厘米的掃帚噗地落了下來,掃帚上的塑料軟絲和海誠的頭發糾結成一團。

海誠聽見了自己的慘叫。

一直一言不發站在海誠背後的書桌上的文蜓很惱火地低語,“你嚷什麽嚷呀!”

海誠費力地別過臉,一個……看上去髒得要命的女孩子映入他的視線。

亂七八糟像被十級大風刮過的頭發,顏色可疑的白T,布滿皺褶的五分褲,還有涼鞋裏露出的長得足以當兇器的腳趾甲——天!

“你幹什麽呀?”海誠聲嘶力竭地問。

“和你打個招呼呀。”

打招呼?用掃帚耙人頭發?神經病呀!

文蜓像是對海誠激動的反應不以為然,丢掉掃帚,從桌子上跳了下來,白了海誠一眼,轉身走開了。

海誠目送這個女孩瘦瘦小小的背影。這到底是何方神聖呀?不知道從哪裏溜進來的賣破爛家的女兒?還是精神病院逃出來的患者?

下午發放課本的時候,老師把已經編訂好的花名冊交給代理班長,好多同學湊過去看,學號是按入學成績的名次來排的。

“一號文蜓!”有人這樣喊。

誰是文蜓?

那個!——海誠也和其他同學一樣跟着代理班長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低頭站在教室角落的小個子女生,目不轉睛盯着她自己的腳尖,似乎正在丈量她的腳趾甲到底已經長到了什麽程度。

天啦,竟然是她!海誠又覺得方才已經在水龍頭下狠狠沖洗過的頭發一陣劇烈的瘙癢。

沒過幾天,有人說“害蟲”何止是全班第一,她考進來是年級第一。

是的,開學不過寥寥數日,文蜓的綽號就被拟定了,害蟲,并且得到廣泛的認同。

讨厭都不足以用來形容這個古怪的女生,惡心,這個詞才能恰如其分體現她的種種“獨到之處”。

之三

文蜓的同桌是個愛漂亮又愛整潔的女生,和絕大多數女孩子一樣。

“文蜓,如果你是油性皮膚的話,那麽每天就要多洗幾次臉,有種藥皂很好用的,改天我帶個試用裝給你啊。”同桌一邊說一邊遞上一張吸油面紙。文蜓油光滿面的樣子,她真的多一秒都看不下去了。

“我不喜歡洗臉。我很少洗臉的。”

同桌石化了。

“但是我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刷牙的。因為如果不刷的話,口水臭臭的,早餐吃下去也會變得臭臭的。”

同桌石化的臉裂開了,裂成馬上就要吐出來的表情。

文蜓小心地把吸油面紙疊起來放進筆袋裏,“謝謝你呀。”她很認真地道謝,但同桌卻像是什麽都沒有聽見,再也不肯吭聲了。

之四

海誠越來越常見到女生們湊在一起用忍受不了的表情議論文蜓。

從來不洗澡的吧。

也不洗頭的。

我座位離她那麽遠都能聞到從她那裏飄來的臭氣呢。

身上恐怕有虱子跳蚤什麽的吧。

她是不是腦筋不正常呀?

海誠雖然也非常不喜歡文蜓,但他認為這些女生的話也未免誇張了一些,就算不誇張,也有刻薄的嫌疑。

“就是不正常呀,上次還用掃帚掃海誠的頭,是不是海誠?”忽然有人把問題抛給海誠。

“……是吧。”海誠遲疑了一下,說。

開學那天,文蜓用來向他打招呼的那種奇特方式确實讓海誠大為光火,但沒多久他發現文蜓竟然已經是新班級裏的衆矢之的,他覺得她挺可憐的,他并不想落井下石。那句“是吧”,只是因為他不想卷入那場談論,所以随口說出來的。

放學的時候,海誠去自行車棚取了腳踏車,剛剛跨上去,踩了沒兩下,一股大力忽然自後方拉住了車子。

海誠轉身,看到雙手緊緊抓着腳踏車後座因為用力過猛而面色紫脹的文蜓。

“我腦袋沒有不正常!”很大聲地喊出這句為自己辯解的話,文蜓放開了手,氣呼呼地轉身走開。

啊,原來今天他随口說的那句回答被她聽見了。

其實有不少男生當着文蜓的面說過更難聽更惡毒的話,什麽“文蜓,你臭得都可以去當生化武器了。”“文蜓,蒼蠅都不去廁所了,全繞着你轉呢”。可是文蜓好像懶得計較,大多數時候她都面無表情,以一種很藐視的眼神看着那些用言語攻擊她的人。

他不過就說了兩個字,“是吧。”文蜓就怒不可遏找上他,算他倒黴吧,海誠無奈地在心裏嘆了口氣。

“文蜓!”他喊住她。“對不起。”不管怎麽說,背後議論人,就是他不對。

轉身面對海誠的文蜓用看世界第八大奇跡的目光看着他。

從上幼兒園開始,文蜓就被別的孩子當作怪物對待。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對不起。

“謝謝你。”文蜓情不自禁說。

對不起。謝謝你。真是毫無邏輯關系可言的對話呀,想到這裏,文蜓不由咧嘴笑了。

淡紅色的嘴唇間閃過燦燦的白光,海誠第一次留意到原來文蜓的牙齒這樣的雪白整齊。

這個看上去總是像在垃圾箱裏滾過似的女孩,原來也有她閃光和悅目的地方呀,海誠想。

之五

海誠的腳踏車丢了,他喜歡的那個品牌家門口的商場沒得賣,必須等到周末父親開車帶他去市中心買。這幾日,海誠只能搭乘公共汽車上學放學。

大約是還沒到下班高峰期,車上乘客不多,但座位都坐滿了,海誠站在靠近後門的地方,一手抓着金屬扶杆。

“媽媽,你看,哈哈。”旁邊位子上的小女孩忽然指向公車的後玻璃窗。

因為逆風騎行,校服如蝙蝠的翅膀般鼓了起來,而這只“蝙蝠”的頭,竟然長得很像……文蜓!

她正在追他搭乘的公車?

海誠沖到車尾,揮起手臂希望文蜓能看見他。

但那只蝙蝠忽然仆街了。連人帶車摔在了大馬路上。

“司機,停車!”海誠大喊起來。

“小夥子,你以為你打的呀。”公車司機呵呵笑道。“下個站馬上就到啦。”

到了站,海誠跳下車,反方向疾奔。

剛剛因為隔得遠,文蜓摔倒那一幕如同電影畫面般充滿虛幻感,他猜不出她到底摔得有多重,還有她真的是在追他沒錯吧?

終于看到坐在路邊抱着膝蓋的文蜓,海誠略微放緩了用力奔跑的速度。

那一跤文蜓摔得頗重,下巴和胳膊上都蹭破了皮,膝蓋更是流血不止。

“你的數學筆記本!”一看到海誠,文蜓立即掏出一個本子遞給他。

是放學時收拾書包時不小心拉下的吧?海誠道了謝接過本子,同時心想,她果然是一路追着他的呀。

“痛不痛?”海誠把橫躺在路中央的腳踏車往路邊挪了挪,然後在文蜓身旁蹲下,取出面紙壓在她流血的傷口上。“你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去找個藥店買止血棉和創可貼,可是話沒說完,臉頰上忽然一涼。

文蜓竟然用手指在傷口的地方蘸了血,抹在了海誠的臉上。

“你幹什麽?”海誠哭笑不得。

她還能更瘋一點麽?

像個玩得好好的忽然受到大人呵斥的孩子,文蜓瞪着眼睛茫然看了海誠一會兒,然後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把眼簾低垂了下去。

她的睫毛簡直像天天跋涉在沙漠裏的駱駝,密密的、長長的,在臉上折出很溫柔的陰影。

這女生,海誠想,簡直像臺程序老是出錯的電腦,不,應該說她是一個試圖模拟人類情緒的智能機器人,總是犯一些匪夷所思的錯誤。

海誠學文蜓的樣子,也在手指上蘸了一點點血輕輕抹在她的臉頰上,文蜓終于又擡起眼睛來,露出雪白雪白的牙齒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忽然想到了印度安人。”文蜓說。

“這樣呀。”

和文蜓一起坐在路邊看夕陽一點點沉落的海誠發覺自己竟然有點喜歡上這個古怪得像個小瘋子似的女孩,雖然她不美麗,還髒兮兮的,可是……海誠也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心裏那種奇特的認同感。也許,從某種角度說,他們都是那種與衆不同的罕有的孩子。

周末的時候,爸爸開車帶着海誠去買好了新的腳踏車,後來一家人又去了海洋館。

對于海洋生物的喜愛,海誠自幾歲大一直延續到今日。這些自深海而來的浮游生物琳琅滿目千姿百态,色彩晦淡的,色彩鮮明的,扁背的,窄脊的,牙齒鋒利的,微小如芥子的……不管哪一種都自得其樂在水中翩翩地遨游,而人們也不會用公式化的審美觀去評價它們是否可愛。

莫名的,海誠想到文蜓。

就在這時,爸爸的手機響了起來。信號不太好,海誠聽爸爸喂了幾聲,又啊了一下,轉而竟把手機遞給他,“海誠,找你的。”

海誠錯愕。

“言海誠,我是文蜓。”

文蜓打電話給海誠是想約他出去玩,她的原話是,“你幫我包紮傷口,我應該謝謝你。我們去看電影。”

海誠還來不及追問文蜓她是怎麽知道他爸爸的手機號的,文蜓已經挂斷了。

“哦,那個,”晚上見面的時候海誠終于有機會問到這個問題,文蜓輕描淡寫地解釋,“我黑進學校的教務系統,每個學生的信息都有的,家庭住址、父母工作單位、電話什麽的。”

沒錯,文蜓說的是“黑進”。過去海誠只在傳說中聽過黑客,眼下他終于活生生見到了一個。

古裏古怪又邋裏邋遢的文蜓,總是會讓人忽略實際上她有多麽的聰明。

之六

在電影院門口看到仍是照舊穿着校服的文蜓,海誠心裏不免微微的驚訝,歷史經驗告訴他,女孩子約請他必然都是想和他發展出友誼之外的感情,可是和文蜓找下位子坐定後,她身上散發的淡淡臭氣連剛出爐的爆米花香味都掩蓋不了。根本就沒有為了和他見面而刻意打扮自己,甚至連清潔一下都沒有。原來是他想太多了,海誠自嘲地笑了笑。

“膝蓋那裏還痛麽?”

“不啦。”

簡短的對話之後,電影開映了。只是随意選擇的一場電影,并不怎麽精彩,看着看着不少觀衆都不耐煩起來,有人幹脆離席走掉了。

“文蜓,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麽?”

“好呀。”

“為什麽你總是把自己搞得髒兮兮一團糟的模樣?”如果換了別的女生,海誠一定不會這麽突兀就問出這種問題,可是面對文蜓他就是覺得這麽直接問出口也沒關系。也許他對文蜓這個人仍是一無所知,但是有一點他能夠肯定,那就是她相當的特別,相當的與衆不同。

果然,文蜓絲毫沒有生氣的反應,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出聲說話,“很小的時候我和媽媽一起住在鄉下租來的民居裏。瓦片搭的屋頂,大門前有個檐廊,下雨的時候,雨絲會順着屋檐滴成一條線,而下雪天則會結出一根又一根長短不同的冰柱,我記得我把小凳子摞在大凳子上,試圖把冰柱掰下來當作冰棒吃。”

海誠不明白文蜓為什麽忽然說起這個,雖然聽上去還蠻有趣的。

“那是我記憶中最後快樂的時光。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變成一個人見人厭的家夥的。除了學習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像磁鐵吸起釘子那樣,真的是什麽力氣都不要花就可以學得很好,除此而外,我做什麽都做不好。在學校裏除了老師沒有一個同學喜歡我,他們覺得我是怪胎,可是我明明一直很努力想要表現得和所有人都一樣。這讓我很不開心,有時放學回到家裏,我穿着校服就倒在床上,也不吃晚飯,什麽都不做,就那麽閉上眼睛麻木地等待着第二天的來臨。我也知道我的生活中除了學業成績一直居高不下,其餘的方面都是在向一個更低、更糟糕的地方淪落,可是我就是打不起精神,不想振作,不想收拾自己,反正在別人眼裏我就是如同蒼蠅一樣惡心的存在,那麽就算一直髒兮兮的又有什麽關系。”

海誠聽得愣住了。就算對抑郁症只是略知皮毛,但海誠還是立即判斷出,文蜓根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抑郁症患者呀。

因為智力超群而自小就深受人際交往障礙之苦,這種苦惱日積月累,終于成為心理疾病。

“不會呀,文蜓在我看來根本就像春光燦爛的時候在櫻花樹下飛舞的粉白粉紅的蝴蝶一樣可愛呀。”

浪漫愛情電影裏的臺詞般的話語從海誠嘴裏滾落出來。他感覺到舌尖上的酸澀,像是剛剛生吃了一顆很酸很酸的青梅。他真不知道他怎麽會突然說出那麽肉麻矯情的話來,臉頰漲紅了,幸好放映廳裏很暗,不會被發現。

之七

第二天出現在學校裏的文蜓驚呆了很多人。總是像油餅似的結在頭上的頭發竟然柔軟順滑地披拂在她的臉蛋兩邊,校服也破天荒地顯得筆挺整潔。

什麽叫脫胎換骨,看看文蜓吧。

總是臭烘烘的姑娘身上竟然也開始散發沐浴乳的淡淡香氣,校服內白襯衫的領子一塵不染,額角別上了水晶發夾,小小的、蝴蝶形狀的。

煥然一新的文蜓顯露出了她實際上非常清秀可人的“真面目”。

“言海誠!”當文蜓推着自行車站在學校門口這樣向海誠打招呼時,海誠清晰地察覺他的心髒竟然漏跳了半拍。

那個站在幾步外的睫毛長長牙齒白白的小少女簡直就像一瓣剛剛從雲層後鑽出來的彎月。

之八

不知不覺的,文蜓成為海誠最好的朋友。

雖然海誠性格溫和為人誠懇,人緣一直很好,卻始終沒有什麽推心置腹的朋友。

男孩子們似乎會本能地抵觸海誠那種光芒四射的容貌,表面的友好之下總是帶着一點疏離還有蔑視。而對于女孩子海誠又一向都會謹慎地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離,不過文蜓是個例外。

雖然文蜓如今在外觀上和正常普通的女孩子已經沒有二致,但實際上內在的她仍舊怪裏怪氣,穿球鞋上課的時候會忍不住偷偷把兩只鞋的鞋帶系在一起;吃漢堡包的時候一定要把每一層都分開;去水族館觀魚,站在展箱前久久不動,說是試圖用精神力和小魚們交流……

“其實我是想僞裝自己仍舊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文蜓一點都不隐瞞地對海誠說。“希望自己可以一直處在被外婆摟在懷裏叫小寶貝兒那種幼小的年紀。”

“為什麽呢?”

“和你說過的呀,那個時候的我才是真正快樂的呀。”文蜓非常非常認真地強調着。

海誠想,喜歡上某個男孩對經常陷入兒童式異想天開的文蜓來說,恐怕仍是一件異常遙遠的事情。他可以很輕松地和這個古怪天真的女孩相處,而不必憂心其他。

本來,海誠很高興他和文蜓之間可以保持着這種純粹簡單的友誼,直到有一天,海誠自睡夢中驚醒。

他竟然、竟然在夢裏親了文蜓的嘴唇。

之九

雨水激出了草葉和泥土的香氣。從最初見到文蜓到現在,她大約長高了半個手掌的距離,而他的身高最起碼增加了兩個手掌的長度,時間像樹的年輪在他們的骨骼上留下了痕跡,海誠一邊觀察雨勢的大小一邊想。

文蜓向海誠講述着昨晚看的一本小說。她記憶力好得驚人,看過一眼的東西就可以分毫不差記得一清二楚,所以她的複述就是原文重現。過去海誠很喜歡文蜓扮演人形複讀機的時刻,這麽輕松惬意就能獲得新的知識,簡直像在做夢。

海誠忽然伸手拿掉文蜓手中所握的雨傘。

“雨停了?”

“嗯。”

将雨傘收束起來的過程中,海誠說,“文蜓,我喜歡你。”

原來并不像他之前想象得那樣艱難、那樣難以啓齒。之前總是“被表白”的海誠終于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表白。

可是,文蜓的反應好奇怪,她臉上那種驚訝過頭的表情,好像見到一只白日行走的鬼似的。

之十

文蜓不敢相信海誠竟然會對她說出,我喜歡你。第一眼見到海誠的時候,文蜓覺得他根本就是一尊會呼吸的小小神仙。現實世界中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人物呢?

文蜓一直以為,海誠只是同情她,所以才做了她的朋友。

這麽多年來,文蜓一直渴望得到同齡孩子的接受和認可。

她終于得到了,不是麽?

不再是被人聯手排斥的對象了。

竟然還贏取了那麽美好的男孩子的青睐。

她不是應該開心得好像看到了全世界的花兒在一瞬間全部開放?她不是應該像別的少女那樣叽叽咯咯笑得好像嗓子裏藏了一串小鈴铛?可是為什麽不管她怎麽找都無法在身體裏找出這種雀躍的情緒?

“媽媽,我到底有什麽問題。”文蜓松開了一直被她緊握在手裏的水果刀,問走進廚房來的母親。

刀具落地的響聲和媽媽的尖叫交織在一起。

之十一

海誠真高興文蜓又主動找他說話了,昨天她忽然一言不發走開,害他擔心了整晚,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嫌棄了。

“昨天我有點不舒服。”文蜓說。

“現在臉好像還有點白白的。”

“我上個月來例假了。”文蜓忽然說。

這麽隐私的話題?海誠紅了臉。

“我媽媽說,以後我會變得非常非常的不同。”

海誠實在不知道自己可以對答些什麽。文蜓的跳躍性思維有時是會讓他手足無措的。

“可能會有很多缺點爆發出來,那時你還喜歡我麽?說真的,我都不知道現在你喜歡我的什麽。”說完了這句話,文蜓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一點,她伸手抓了一下頭發,海誠這才看見她校服衣袖下掩着的白色紗布。

手腕處被一圈一圈的纏住了。

“怎麽了?”

“啊,昨天切水果吃,不小心切到手了。”

她到底怎麽拿的水果刀?竟然會不小心割傷手腕?海誠想象不出來,但又覺得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如果是發生在文蜓身上的話,那麽就是理所當然的。

海誠根本沒想到文蜓其實說了謊。她手上的傷,是因為昨天她像割斷一根線一樣切開了她手腕上藍色的血管。而這麽做的時候,她腦袋中有的只是一片空白,她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真的喜歡我麽,海誠?”

“真的。”

“不管我變成什麽樣,都會一直喜歡下去?”

“當然。”

文蜓的眼淚啪嗒掉落了下來,就像上緊了音樂盒的發條最後一定會有美妙的樂音流淌出來,“謝謝你,言海誠。”

這是文蜓第二次鄭而重之地向海誠說謝謝,也是最後一次。

很多年後,當海誠講述自己的感情經歷的時候,他會說,我的初戀在十四歲,我喜歡上一個特別聰明同時又特別古怪的女孩,不過我們正式交往的時間,認真算起來,連一天都還不到。

之十二

地處僻靜的一個五星級飯店對面的一個小矮坡,上周是海誠媽媽生日,一家人來這裏吃飯,海誠發現了這一隅傳說中的“香雪海”。

植滿山坡的桃樹盛放到極致,已經開始凋落,粉紅粉白的花瓣布滿了矮坡,厚厚的,幾乎可以媲美最柔軟的長毛地毯,海誠拉着文蜓的手在矮坡下躺了下來。頭頂是橫斜旁逸的仍綻立着最後幾朵桃花的樹枝,花香從地上漫起來,在半空彙聚成無形的霧氣,将海誠和文蜓籠罩其中,像傳說中的魔法結界。

他們一直待到夕陽西下才各自回家。第二天,文蜓沒有來上學。老師說,她媽媽替她請了病假。

後來,文蜓再也沒有來過。

之十三

海誠上大一這一年,一天忽然收到一位朋友的轉發郵件,郵件裏附加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幀被定格的春光,飛舞的花瓣似乎随時都會突破照片的限制飄落在現實的世界。而在如此生動的漫天漫地的粉紅粉白的花瓣中,同樣青春洋溢看上去無限美好的兩個大孩子正相視而笑。

那樣專注地對視,好像整個世界都從他們的視野中退卻了,只剩彼此。

朋友問海誠,照片裏是不是你?

這張照片是個業餘攝影師無意中攝下的。海誠搜尋記憶,他一點都想不起那天曾有人路過那裏并且還拍下了他和文蜓的照片。

時隔多年,攝影師的女友将這張照片傳到了網上,她說她想找到照片裏的男孩和女孩。

海誠聯系了她。

“是整理遺物時看到的。對,不久前他在野外拍攝時出了意外,已經去世。我整理了他的作品,想為他出一本紀念攝影集。那麽多照片裏,我最喜歡這張。”

海誠問為什麽。

“因為在這張照片裏我看見了愛情最初的樣子。”

愛情最初的樣子麽?給了那位癡心的女子出版許可之後,海誠把照片沖印了出來,他目不轉睛盯着看了好久好久,眼淚都要淌出來,如果文蜓也像他喜歡她那樣喜歡着他,她怎麽會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年文蜓突然退學後,好多同學說她是去國外當了小留學生。還說是超級好的世界級名校,文蜓從此就能一步登天飛黃騰達進入真正的精英圈子了。

是因為這樣所以才什麽都不和他說就走掉的吧?因為不屑?

海誠越想越難過。他将那張照片塞進了書櫃最下面放雜物的抽屜。他再也不要看見它。

之十四

其實十四歲的文蜓寫過一封給十四歲的海誠的信。

海誠,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我的爸爸早就不在世了,我是遺腹子,我不曾見過他。

媽媽說,爸爸是半夜醒過來,二話不說推開了卧室的窗戶,然後像是出門似的,跨過左腳跨右腳,最後整個人摔了下去。他的腦袋碎得像開了瓤的西瓜。他是這麽死掉的。那時我還在媽媽的肚子裏,剛滿兩個月。

因為決定要孩子而不得不停服一直在服用的抗抑郁藥物,病情得不到控制,這就是我父親的真正死因。

我小時候之所以會去鄉間,也是緣由于此,媽媽不得不回家鄉接受外公外婆的照料和幫助。後來,她振作了起來,開始自己做生意,賺到不少錢。她對我說,她這麽拼命,全部是為了我,她要讓我接受最好的治療,她絕不讓我步上我父親的後塵。

是了,害死我爸爸的那種病,是家族遺傳性質的。據我媽媽說,我父系親屬這邊幾乎已經沒有什麽人在世了,因為他們都很喜歡用自殺的方式了結自己的生命。

我一直以為我的不快樂、抑郁、低迷是因為我有些過分的聰明,別的孩子不喜歡我,排斥我,現在我才知道就算我可以像個偶像明星一樣廣受歡迎,我還是會郁郁寡歡,因為這是一種病,和牙周炎、糖尿病一樣是非常讨厭同時又無法治愈的病。天生的精神不健全,很容易就松弦、發瘋、自戕……

我媽媽說這種病會随着我的年齡增長越來越嚴重,所以她必須讓我盡早接受治療,去最好的療養院,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必須用最好最好的藥,因為一般的抗抑郁藥物的副作用竟然是引發躁狂症。怎麽樣,相當的荒謬吧!

信就寫到這裏,沒有收尾,也沒有寄出。

文蜓并不是擔心海誠知道真相後會嫌棄她,她擔心的事恰恰相反,她怕他不嫌棄她。他根本不會視她為負擔,他會急着和她分擔。這個當初面對明明邋遢惡心得像蒼蠅的她都能違心地說出我覺得你像櫻花樹下飛舞的蝴蝶的男生,他其實無比的善良。因為海誠的容貌一直太耀眼了,所以旁人往往都會忽略他身上還有更為傑出的一個優點,好心腸。如果把全世界的人按照善良程度排名,海誠也能名列前茅遙遙領先。

文蜓還記得去年夏天和海誠一起做功課,一只好大的花腳毒蚊子停在了海誠的胳膊上,海誠明明看到了,卻并不伸手去拍,他一直等到蚊子吸飽了血飛走之後才挪動他的手臂。

“其實只有雌蚊子才吸血,為了養育後代,也挺不容易的。”紅包迅速地在海誠的手臂上鼓了起來,大約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一件頗為傻氣的事,他有點不好意思地這樣向文蜓解釋。

文蜓笑了笑。那時她覺得海誠好傻。現在她仍覺得海誠好傻,傻得讓她肝腸寸斷。

當一個人真心地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希望能保護他,能讓他得到最好的一切,即使這意味着自己必須遠離他。

文蜓拿起了昨日就收拾好的行李,随着媽媽一起離開了家。兩個小時後她們搭乘了去另外一個城市的飛機。文蜓口袋裏裝着那封沒有寄出的信。她想等她的情況一有好轉她就去找海誠,然後親手把這封信交給他。這是她在心裏許下的一個和海誠的約定,雖然海誠絲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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