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個時代,人們的思維已經如此強悍了嗎?
不,簡直他媽的強盜。
張存夜挑着眉往旁邊走,背靠在瓷磚牆上,一腿往後屈,鞋尖抵着牆面,閑閑靠在那裏,伸手側指着她說:“你過來。”
那架勢還隐藏了另一句昭然若揭的話———「我跟你談談。」
甘卻沒出息地灌了一口手上拿的飲料,灌完才發現這是酸死人的醋,而不是壯膽的酒。
她酸得龇牙皺眉地走過去,兩手習慣性背在身後,藏好;站在他面前低下腦袋。
像每一次在福利院等待被罰那樣。
張存夜很熟悉這種等着接受懲罰的小孩子模樣,熟悉的同時,也打從心底厭惡并抗拒着。
每當心裏産生這種情緒,他就感覺自己無比憤世嫉俗————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故意粗魯地擡起她下巴,“看地面做什麽?看我。”
身高沒他高,氣勢沒他強,但是甘卻在這種被他命令的時刻,突然想起一個可以幫助她獲得壓倒性勝利的“優點”。
她梗着脖子說:“你這個人……你怎麽不尊老愛幼呢?”
“愛幼?呵。”
他完全忽略她上一句話的其他詞語,單單重複了「愛幼」兩個字,附送上自己簡短有力的嘲諷語氣。
不等她辯解,又反問:“你還幼嗎?昨天是哪個傻子重複表明自己今年已經十七歲了的?”
他的話讓甘卻的臉迅速變紅,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紅。大概是他那種語調和神情使然。
“我是十七歲了呀,所以我比你大啊,”她說着,還試圖踮了踮腳想跟他比肩,“比你大,對你來說,我就是‘老’!你就得‘尊老’。”
見他不說話,甘卻覺得氣場不能弱下去,趕緊伸手叉腰,按照着記憶中清潔阿姨罵人時的樣子。
“你是比我高,比我酷,但是你也比我嫩呀。所以,你、你不能命令我……”
張存夜放下抵在牆上的鞋尖,收起身側的雙手,插在褲兜裏。
他緩緩彎下腰來跟面前的人對視,目光灼灼而又懶散,吐息之間還殘留着果醋的清香。
“小妹妹,你再說一遍?我比你小?”
“是、是啊……”
甘卻往後退了一小步,手還是叉着腰的,硬着頭皮問:“不然,你說你,今年幾歲呀?”
他眉眼清晰,唇線輕啓:“你說呢。”
“頂、頂多十五歲……”
“那我看你頂多五歲。”
她不服了,“什麽呀,難道你超過十五啦?”
他直起身,輕哼一聲說:“我十八。”
“什麽!”甘卻放下叉在腰間的手,立刻撿起自己想象中掉落在地上的下巴,“一點都不像!”
她甚至想用手指戳一戳他臉上的皮膚。
福利院裏十八歲的男孩子都不是長這樣的……
但是這個人神情無瀾,很厲害很真實的樣子……
是不是外面的人比較會保養……
“談點正經事。”
甘卻苦苦思索之際,聽到他的這句話,回過神來,“談什麽?”
張存夜重新靠回牆上,從頭到腳開始打量她,用漫不經心的調調問:“十七年以來,第一次離開你的向日葵中心?”
“怎麽啦?不行啊?”被問起這個,她有點不自在,還有害怕。
“有身份證件嗎?”
“什麽、什麽證件?”
“證明你個人公民身份的證件。”
“我、不知道唉……”不但不知道,見都沒見過。一切都由福利院統一保管。
“私自逃出來的?沒按照規定流程?”
“哈?才不是!我……我……是帕威爾送我出來的。”
“你們院長?”
“不是……帕威爾他是、醫護室裏的醫生。”甘卻的腦海裏浮現出帕威爾那張長滿皺紋、帶點嚴肅卻又經常大笑的臉。
“oh,”他屈指蹭了一下鼻尖,沒有過多的表情,“那我建議你早點回你的向日葵中心。”
一個女孩子,準确來說,是一個舉目無親、出逃在外、沒有工作能力、沒有涉世經歷、沒有背景依仗的未成年孤兒,在荷蘭這種高度民·主化卻也高度自由化的國度,安全生存下去的幾率幾乎為零。
除了讓她早點回孤兒院去,他給不了她更好的建議或幫助。
甘卻低着頭糾結了許久,拇指指甲無意識地使勁刮着自己的衣角。悶着聲音問出一句:“你、很讨厭我呀?”
“不讨厭,但也沒有喜歡的理由。我們是陌生人。”
“可是我很喜歡你,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行,”張存夜離開牆面,邊走邊說,“那就讓你的‘第一個朋友’幫你做件事。”
“什麽?你要去哪?你要幫我做什麽……”
直到被他推上出租車,甘卻才反應過來。
“你要把我送回去?!我不、我不能回去!”
她坐在車後座嚷,見他站在外面跟司機說着什麽,可是她不太能聽懂英語。
“喂、喂!”她起身努力伸手去扯他的衛衣衣襟,很着急。
在她的胡亂扒拉之下,他精致的鎖骨露出來。
“放手。”
只幾秒,她的手被他拿開,衣服恢複原樣,遮住鎖骨。
“那個……”甘卻一下子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麽。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前座的車窗慢慢搖上去,他轉身要走。
後座的車門被鎖了,她打不開。
“別……喂!喂!”她的聲音拔高幾個度,有點尖。司機幫她把車窗搖下去。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張存夜站在離車幾步遠處,側着身子瞧她,稍稍偏着腦袋。
突然勾唇笑了一下,有點邪,有點涼,有點無所謂。
他看她眼神期待,看她齊劉海淩亂,看她五官清恬,看她站在光鮮世界折射着此刻像幽靈一樣的他。
爾後揮手示意,讓出租車司機開車。
“你怎麽……你還沒告訴我!”車裏的人執拗地拍車窗,可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甘卻第一次見他笑。
甘卻沒等到他的回答。
車子往海牙市向日葵福利院開去。
什麽是朋友?
辛迪跟她說過:我不能跟任何人做朋友,包括你。
甘卻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
就像現在,想不明白那個男生為什麽連名字都不告訴她。
比手劃腳了好一會,跟司機溝通失敗,車依然往福利院開,她只能努力記住沿路的标志建築和路牌。
甘卻很想念帕威爾,但是她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
它名叫「向日葵」,它埋葬向日葵。
如何做好人?
如何做壞人?
絕大多數人,連人都不會做。
那只麻雀買的冰果醋已經不冰了,張存夜拎着飲料瓶晃經過垃圾車,準準地扔進去。
指尖沾了些瓶身上濕濕的水滴,他沒帶手帕或紙巾。
于是拐進街邊的咖啡店,在洗手間靜靜地洗了遍雙手。
擡頭瞥到鏡子裏那張臉,想起她那句「頂多十五歲」。
張存夜覺得改天要試試在腮幫上畫些黑線,充當胡須,這樣看起來起碼能老十歲。
冷氣流今夜将抵達荷蘭海牙,空氣中已經開始遍布肅寒。
下午時分進賭場。
裏面人聲鼎沸、燈光璀璨,財富和籌碼快速流轉,人人都被裹在金錢的水晶氣泡裏,起起落落,狂歡狼狽。
他面無表情下注,緊抿的唇線無聲冷漠。
賭場這個地方最能折射人性,并且是在短時間內。
來荷蘭之後,他每天必進的地方就是賭場。
酒光聲色,腐朽又熱鬧。
深夜時塞着耳機走出來,順手遞給門口兩個保安一筆小費。
從飲料售賣機裏取出一瓶生啤,用開瓶器打開瓶蓋時,力道不夠,指節生疼,開瓶器随瓶蓋一起掉下去。
擲地聲響,他站在那裏足足愣了兩分鐘,任絕望灰敗在心裏鋪天蓋地落下。
街道上行人稀疏,路燈光輝淺淡。
仰頭喝了幾口,他拎着酒瓶,步伐随意,沿着街道回旅館。
黑色衣服,落寞背影。
天地日月一齊隐沒光輝,耳機裏的音樂如此應景。
“天黑了,孤獨又慢慢割着/ 有人的心,又開始疼了;
誰說的,人非要快樂不可/ 好像快樂,由得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