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他好整以暇,她丢盔棄甲。
早該料到是這樣的結果, 可是泡在熱氣升騰的浴缸裏, 甘卻還是覺得太虧了。
也許她跟他的感情從一開始就不能冠以“愛情”之名。
張存夜于她, 更像是一根流浪在塵世中偶然抓住的救命稻草。
借他之手, 她才得以跟這個繁複往生的現實世界順利接軌,才能以這樣一種不合時宜的姿态活得郁郁蔥蔥。
可對他來說呢?對他來說, 她是什麽?
這些問題太深奧了, 不适合她這只蠢鳥思考。
不對, 她才不是蠢鳥!
被他說多了,甘卻自己都快被潛移默化了。
從浴室出去時,見他正在講電話, 一手松松地撐在腰間,一手舉着薄薄的手機,背對着她站在主廳落地窗前, 不知講的哪國語言, 不像英語。
室內彌漫着濃濃的檸檬味兒,令人無法忽略。
循着嗅覺, 甘卻輕手輕腳往吧臺那邊走過去, 瞅了一圈, 視線落在榨汁機上。
流裏臺上放着一只五棱角玻璃杯, 她弓着背去看, 透過玻璃杯,看見吧臺內立櫃上的隔層和擺設。
玻璃杯有什麽神奇的地方嗎?他為什麽要讨厭它?又為什麽只用它?
甘卻自顧自地搖了搖腦袋,琢磨不透。
就這樣吧, 關于他這些特殊的癖好,記住就行了。
擦了擦手,幫他把榨汁機裏的檸檬汁倒在杯子裏。
她留了點,找出另一只杯子,倒進去,小口抿着,酸得掉牙。
“偷喝的麻雀。”他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甘卻的後腦勺被他敲了一下。
笑嘻嘻地把那杯滿滿的檸檬汁端在他面前,“我是在幫你試喝。”
“冠冕堂皇。”張存夜輕聲嗤笑,拿了吸管,沒有接杯子,就着她的手喝了幾口。
“你怎麽這麽懶呀?自己端啦。”
“你不是在幫我試喝嗎?”他咬着吸管,聲音有點模糊,“端杯子是試喝的職責之一。”
甘卻納悶地摸着額角,“是嗎?我怎麽不知道?”
“因為你蠢。”
“我真的不蠢!”
張存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下巴,“這笑話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下次你得換一個。”
“這不是笑話!我本來就不蠢嘛,這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這個時代,這句話應該反過來說了,懂嗎?”他擡手,指尖輕點她眉心。
“反過來,知之為不知,不知為知之,這樣嗎?”
“就是這樣,麻雀。”
“變得這麽玄妙了呀。”
他見她眉間微蹙,他沒多說什麽。
我想教你,稍微識透這個玄妙的世界。
我正在慢慢教你。
萬一有朝一日我保護不了你,你也可以自保。
“你怎麽知道我穿衣服的尺碼呀?”
“該看的都看完了,該摸的也摸完了,我為什麽會不知道?”
“………”更衣室裏的甘卻不服氣了,貼着門板朝外面的人嚷,“我洗個澡會變胖呀!熱脹冷縮哎。”
媽的,一如既往地邏輯強悍。
“三十秒,沒出來我就走了。”張存夜撂下這句話,轉身遠離更衣室。
“不用三十秒!”門開,他的腰被她從後面抱住,烏黑黑的腦袋從他手臂下鑽出來。
垂眸去看,對上她眼裏的兩汪清澈。
張存夜把手覆在她手背,邊掰開邊說:“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先把領扣扣上。”
“什麽呀,我這是……”她蹭了蹭他的襯衣,還沒說出口,自己的臉倒先紅了,“……是給某人的福利嘛。”
“oh,”他一臉嫌棄,“消受不起。”
轉身面對她,伸手幫她整理衣服。張存夜忽略她的小聲嘀咕,低眉斂目,長指游走在她領口,專注地幫她扣上胸前那一排短扣。
“下次試試鵝黃色,挺襯你。”
很平常的一句話,從他口裏說出來,卻讓甘卻有點詫異,給她一種‘他在跟她過着平常日子’的錯覺。
“鵝黃色襯我,是因為我白嗎?”她眉開眼笑,乖乖站在他面前,如同小學生等着家長幫忙系紅領巾一樣。
張存夜沒說話,指尖捏着她肩上衣服的一角拉了拉,然後擡手把她耳邊的一绺長發別到耳後。
動作頓住,他偏頭看她耳垂,唇邊有笑意,“沒打耳洞。”
這句話像是疑問句,更像是肯定句。
甘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不是你說不讓穿耳洞的嗎?”
“少胡說,我有不讓過嗎?”
“你說我耳朵好看來着,以後別去打耳洞。”
“那只是個人看法,我沒強迫你。”
“你就有!”她開始耍賴,“你的個人看法對我來說就是硬性要求。”
“誣賴人的功力日漸深厚。”
他說着,長指勾出她脖頸上的銀鏈。
之前吻她就注意到了。
內心某個角落滲出血,張存夜面色平靜,摸到她頸後的銀鏈搭扣,指甲蓋輕撥,無聲無息,項鏈被解開了。
但是玉墜被她及時捂住。
面前人仰起臉看他,“你、你要拿走它嗎?”
他輕“嗯”了聲,“物歸原主。”
“可是……”她欲言又止,秀氣的眉擰在一起,“可是我的呢?”
“在空中。”
“啊?空中?”甘卻下意識看了一眼頭頂,“什麽意思呀?它騎着掃帚飛走了嗎?”
“空運中,笨蛋。”
他的語氣罕見地溫柔,手上動作也溫柔得可怕,把她捂在玉墜上的手輕輕扒拉下去,然後順利把整條項鏈拿回去。
甘卻“哦”了一聲,從他的話得到兩個信息:一,他沒有扔掉當初她給他親手戴上的項鏈;二,他沒有随身帶在身邊。
這兩個信息綜合起來,已經讓她感覺很滿足。揚起嘴角兀自偷笑。
張存夜永遠不會讓她知道:即将寄到北京的刻有“Z·Q”的玉墜項鏈,只是他讓鹿特丹的那間珠寶店根據五年前的定制信息重新訂做的。一模一樣,不會有破綻。但不是原物。
而最開始的那條,在他從荷蘭返回挪威時,就被扔了。
他不會把任何多餘而無意義的東西帶在身邊。
至少在五年前,她對他而言,沒什麽特別的,更談不上意義。
用過晚餐,兩人散步回酒店。
她走在他前面,面對着他小步倒退,兩手背在身後,模樣調皮又朝氣。
“‘十八歲’,你身邊有精神分裂患者嗎?”
“曾經有。”
“噢……所以現在沒有了,是嗎?”
“嗯。”
雙手收在褲兜裏,張存夜眼眸涼淡,半掩半開,看地面,沒看她。
他身邊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曾經有,現在沒有,将來可能還會有。
是他一手造成的。
但願這個“将來”,來得遲一點。
如此他便可以有多一點時間,提前安排好一切。
甘卻還在想着他之前那條短信裏的那句話:「我躲避精神分裂者。我扮演過精神分裂者。」
她不敢問後面一句是什麽意思,反正他用的時态是過去式,現在應該沒影響了吧……
“我們會一直留在北京嗎?”她把雙手攬在自己腦後,歪着頭問他。
張存夜擡眼看她,“過一段時間,回德國。”
“嗯?德國?”她好奇地睜大雙眼,“你住德國呀?”
“目前是。”
這些事他從來不說,她也就從來都不問,以至于每多知道一點,她就呈現出一種“哦!我知道了!”的表情。
“過來。”張存夜停下腳步,朝她招手。
“幹嘛?”甘卻笑嘻嘻向他靠近,“你、你要抱我回去嗎?”
“想得美。”
“那你讓我過來做什麽?”
他摸到她手指,“牽你。”
晚風把她散在肩後的長發吹亂,有一些貼在側臉,她笑起來時,笑容就被黑發遮了些,格外生動。
“我現在好像沒那麽害怕穿白大褂的人了。”甘卻想起自己第一次跟他牽手的場景,是在街頭,碰見救護車的醫護人員,她着急忙慌地躲起來,然後他就把手給她了。
不過,上大學時,她經常往學校實驗室跑,那裏的導師全都這樣穿,久而久之她就慢慢克服了心理恐懼。
“那你還有什麽害怕的嗎?”他似在跟她尋常聊天一般詢問。
“嗯……電梯!和封閉的車廂啊小房間啊什麽的。”
“除此之外?”
“除了這些啊?”甘卻撓了撓頭發,“我也不知道,應該沒了吧。”
酒店樓下,霓燈閃亮,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心裏平靜得像一汪淡水湖。
夠淡,夠安靜,風景也還行。
他喜歡這種難得的、不需要刻意去控制的狀态。
“張!”
這一聲叫喚讓張存夜頓覺一言難盡,有點想變成隐形人。
“可巧啊,我正要上去找你呢。”于盡晃着車鑰匙朝他們走過去。
“哎,這位……”他看了看張存夜牽着的人,朝他抛眼神,可惜後者完全不想理他。
甘卻沖他露出微笑,小聲問旁邊人:“‘十八歲’,這是你朋友嗎?”
他“嗯”了一聲,同樣小聲地跟她說:“于盡。”
“那我……應該稱呼他‘于大哥’嗎?”
“你也可以稱呼他‘于大叔’。”
“啊?這不妥吧?他好像沒那麽老啊。”
張存夜抿着唇笑,“叫他名字就行。”
于盡一直豎着耳朵聽,可惜什麽都沒聽見。但一看那人那嘲諷調調的笑,他就知道他們說的肯定不是什麽好話。
而且越看越不對,這姑娘有點眼熟啊。
再想想,喲,這不就是某天晚上,他“撿·屍”的對象嗎……
與此同時,甘卻也想起來了,這是那一次送她回公寓的好心人。
“我們是不是見過呀?”她走上前,笑容淺淺。
于盡覺得頭皮有點麻,頂着她身後那人……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在心裏哀嚎:姑娘,我們是見過,我還想對你‘下手’來着,鬼特麽知道你跟張是舊識?鬼特麽又知道你現在還直接跟他在一起了……
“還真有可能是見過!”于盡笑了幾聲,毫不意外又被她後面的人用眼神蔑視了。
“是吧,我就總覺得眼熟,嘿嘿。”甘卻站在他們中間,穿着淡粉色的複古系中裙,裙擺随着風飄搖。
她回身去看張存夜,他往酒店正門走。
甘卻跟上去,又想着他朋友在,不太好意思拉他的手。
于盡還沒有搞清楚這倆人的情況到底是怎樣,那女孩看着挺普通的,再結合第一次看見她的場景,應該就是個北漂族成員。
“我是真有事找你哈。”他說着,也跟着他們進去,仿佛這句話能幫他壯膽一樣。
“張,張?”瞅着甘卻消失在安全入口的身影,于盡問他,“你姑娘做什麽去?”
“做人。”
“………”電梯門關上,他是愈發不懂了,轉頭看張存夜,“這是真女朋友啊?”
“你看着是真是假?”
“切,不管我說什麽,你總會挑相反的來否定我吧?”他才不上這個當呢。
張存夜懶得理他。
有些人,不用主動去理,他自己就會忍不住廢話連篇。
“不是……你什麽時候認識的這姑娘?”
他笑,“于盡,你屬性八卦嗎?”
“擔不起,我這只是正常的關心一個注孤生的年輕人将走向怎樣的結局。”
“無終。”
“什麽玩意兒?”于盡探過頭去,“意思就是玩玩咯?”
問完又補充道:“不過玩玩才正常,這不像是你會看上的。也不像你的風格。”
張存夜斜斜睨他一眼,“等一下你別跟進來。”
“難道我說錯了?不是玩玩?那是認真的?”
他沒答話。于盡又問:“你別說,我之前一度懷疑你的性取向,現在————”
“我覺得我有必要讓你認識到一件事…”電梯門開,張存夜轉身面對他,尾指指尖摁在電梯按鍵上,“你他媽有夠煩的。”
他說完,自己先出了電梯,雙手插兜裏站在門外,擡着下巴跟裏面的人說:“敢走出一步,我就踹死你。”
“不是……”于盡摸着頭,懵得不行。關鍵是,還真不敢往前……
然後就看着電梯門在眼前關上,他一個人乘着電梯下去了,下去了……
張存夜揚了揚眉,走到安全出入口,歪着身子靠在牆上,等着那只哼哧哼哧的傻鳥爬上來。
樓梯通道裏,甘卻邊喘氣邊思索,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那一晚的情景浮現在她腦海,那時候坐在他朋友的車上,她清楚地記得自己聞到了青檸氣息。
屬于他的氣息。而且是近在鼻尖的感覺。
那時她旁邊的确還坐了個人,但是她沒看清是男是女。也就是說,很有可能那個人就是他。
哇,那也!簡直太………
“去天臺跳樓嗎?麻雀。”
“誰!”突如其來的聲音,甘卻被吓了一跳,轉頭張望,看見靠在牆邊的他,“你、你是要吓死我嗎!”
“被吓死總比被自己蠢死好。”
“什麽呀,我……”哎不對,她擡頭看一眼樓層數,默默踩着樓梯往下走,“我眼花了,嘿嘿。”
待她走到他面前,還差兩步,張存夜把她拉進懷裏,“再忍十幾天,以後就不用天天爬樓了。”
“鍛煉身體呀,我都習慣了,”她努力跟他隔開,保持距離,“我滿身汗哎,你也不嫌髒。”
“誰說不嫌?我嫌棄死了。”他低聲笑,說着這話,卻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胸膛處。
“嘻嘻,你口是心非嗎?”
“你才知道嗎?”
“噢……”甘卻蹭着他衣服,想到剛剛那個事,立即褪下嬉皮笑臉,正經起來,問他,“對了,在酒吧那一次之前,你是不是早就見過我了?”
張存夜氣定神閑,甚至可以說是巋然不動,“我可以當你爬樓梯爬醉了。”
“你、你少給我說這些奇奇怪怪的……”她擡手揪他的衣領,“我說的是我上回坐你朋友于盡的車,我聞到你身上的氣息了,那時候你是不是坐我旁邊?”
“不是。”
“真的嗎?”他這麽毫無破綻的,甘卻迷惑了,懷疑自己了,“那……可能是你朋友跟你在一起待過,所以沾了你的氣息。”
“就是這樣。”
早就乘了電梯升上來的于盡,光明正大地偷聽着他們的牆角。
啧,聽聽,都聽聽,特麽當初坐在車後座的難道是鬼嗎?
跟這人在一起,姑娘你就自求多福吧。
等他們轉過身,于盡已經往回退、站在他房門前了,仿佛沒聽過牆角一樣。
張存夜連個眼神都不想給他,甘卻笑眯眯地跟他閑聊。
“不不,不是‘關’,是‘甘’,甘蔗的甘。”
坐在沙發上,她糾正于盡的發音,用紙巾擦着額角的細汗。
“甘卻啊,”于盡點頭,“這名字好!”
在冰箱前拿飲料的張存夜十分不屑地輕“哼”了一聲,狗腿。
“你跟張怎麽認識的?聽說你們是舊相識啊。”
“嗯……”她歪了歪頭,“很久以前認識噠。”
這說了跟沒說有什麽區別?于盡心想:她一定是被某人提前調·教過。
于是半小時後,當甘卻跑陽臺講電話去了後,于盡推開他的書房門。
裏面的人正坐在電腦面前處理一些公事,他兩手撐在他桌前,問:“少爺,能不能行,你就告訴我,這是很真很真的?”
“難道還是很假很假的?”張存夜沒擡頭,目光在文件上掠過。
“哎?那我态度要端正起來咯?”
“意思是…”他放下文件,擡眼看他,十指交叉在身前,“你剛剛态度不端正?”
“也不能這麽說,”于盡感覺要盡快轉移話題,不然又少不了要被他踹,“我見到範初影了,特麽還是人模人樣啊。”
“嗯,跟你一樣。”
“我去!”
張存夜笑了一下,重新拿起文件,低首那一刻,說:“改天讓人去問候他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