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酒店送來早餐,甘卻坐在餐桌旁安靜用餐。
他喝了杯燕麥牛奶後, 就拿了筆電, 坐在吧臺旁, 邊講電話, 邊看電腦。
可惜他很少講中文;講英語的話,她又不大能聽懂;其他語言更是完全聽不懂。
于是甘卻就邊喝粥, 邊拿眼睛瞄他的背影。
好像怎樣都看不夠哎, 嘿嘿。
張存夜從來不懷疑自己的記憶力, 但還是讓吳文給他重新發了份五年前發過的她的個人資料。
傻子的話不能以正常的邏輯去理解,但結合她背上的傷痕,他開始忍不住假設:她口中的辛迪, 跟資料上的辛迪,是否根本就不是同一個生物?
或許她的确殺了一只名叫“辛迪”的動物?類似于山熊,豹子這種。
可她以往經常跟他提起“辛迪”這個名字, 從她以前的話來理解, 那很明顯是一個人而非動物,跟資料上的那號人對得上。
張存夜想着這些, 旋轉吧椅, 轉身去看她, 又毫不意外地捕捉到她偷瞄他的目光。
這回不是偷看了, 而是光明正大地看了, 吞了口粥之後還沖他露出牙齒笑。
這笑容太純淨,純淨到他不想再問她那些問題,那些令她痛苦的問題。
何況她也說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
她一直在極力逃避那段記憶。
荷蘭那邊正是深夜, 還沒有訊息反饋回來。
助理在電話裏說着近兩日的工作安排,說到最後,幾乎全被他推了。
政府投标的事還差了點,盛禾那邊的所有會議都可以推。
他合上電腦,在洗手臺洗了洗手,背對着餐桌那邊的她說:“等會兒帶你出去一趟。”
從昨天到今天,于盡撥進來的電話已經被他切斷好幾次了,只收到他的一條短信:「忙,無事勿擾。」
但特麽他就是有事啊!同在北京都見不了他幾回,那以後更不用見了。
在Whatsapp上戳了他幾次也沒回複,聊天群裏呼喊更是連個回聲都沒。
于盡覺得自己是時候來堵他了。
于是,當張存夜跟甘卻從酒店旋轉門走出來時,迎面就看見了靠在車子外、唯恐別人不知道他來了的于盡。
“你姿勢還能再招搖點?”
“很招搖嗎?”于盡站直身,“你們要出門?”
“不,我們只是從樓上意外掉下來并且安然無恙地站在你面前與你說話,而已。”
“大清早的,別這麽毒舌呀。”
誰讓你問了個蠢問題?張存夜不想理他。
于盡知道在這人身上讨不了什麽好,轉而去跟甘卻說:“喲,小甘,楚楚動人呀。”
可是很意外的,他一跟她說話,她就往旁邊人身後躲,只露出裙角,根本不看他。
于盡丈二摸不着頭腦,用眼神問張:你姑娘怎麽了?
他沒說什麽,反手往後摸到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甘卻小聲嗫嚅:“‘十八歲’,我們可不可以快點上車?”
垂下眼簾,墨色瞳仁轉了轉,張存夜猜測:她可能是只在他一個人面前才恢複了,面對其他人,約莫是輕微自閉。
一直得不到回應的于盡有點着急了,使勁給他甩眼神:能不能說句話?她很讨厭我?
“你有事?”
于盡輕咳,“有是有,但也不算大事吧,就是——”
“那我們先走了。”
……就是想來找你們聊聊天,一起吃個飯什麽的。
但他沒機會說出這句話了。只能趕緊問:“你們去哪啊?”
“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張存夜牽着她往車那邊走。
“這也太不講義氣了,我過幾天都得回深圳了,你還這麽嫌棄我。”于盡一面吐槽,一面上了自己的車,打算尾随他們。
車上,甘卻回頭望了眼後面緊跟着他們的車,問旁邊人:“他要一直跟着我們嗎?”
張存夜輕“嗯”了一聲,“你不喜歡他嗎?”
她搖頭,“我害怕他跟我說話,然後……我又說不出話。”
指尖點在她鼻尖,他口吻輕淡:“那就不說。”
“噢……”
事先張存夜沒告訴她要去哪裏,所以當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時,甘卻有點抗拒,不大想下車。
“進去看一會兒就出來,”他站在外面,把手伸在她面前,“嗯?”
“你會一直陪着我嗎?”
“不然?”
她的小小手掌放進他掌心,張存夜反手握住她,牽着她下車。
他自己本身,從來就不信任心理咨詢師,所以沒想過給她預約心理咨詢師,而是直接帶她來醫院做全面的心理診斷。
順便瞧瞧她背上那些傷是怎麽來的。
醫院電梯有不少腿腳不方便的病患進進出出,加上她也不敢乘電梯。于是倆人就悠閑地踩着樓梯往上爬。
于盡不遠不近地跟着,他還是第一次見張對另一個人這麽好耐心,并且還是異性。
換做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敢讓他纡尊降貴地爬樓梯,估計早被踹出醫院大樓了。
還有哦,那眼角眉梢哦,不經意流露出來的關懷哦……
啧,酸牙齒。
跟主治醫師打過招呼,張存夜轉身朝她招手。
“聽醫生的話就行了,”幫她把壓在高領下的一绺長發勾出來,他補充了句,“我在這兒等你。”
“醫生問我問題的時候、怎麽辦呀?”
“不用回答。”
“噢……”甘卻還是緊張,攥着裙角的手,手心滲出細汗。
事實上,不止是緊張這麽簡單。
她一離開他,整個人就蔫了一樣,連清澈的眼睛也變得冷漠麻木。
這轉變如此明顯,明顯到讓他無法忽略。
眼看着她進了檢查室,張存夜才在一旁的雜志欄抽了本雜志,往長椅上坐下,漫不經心地翻着雜志。
後邊兒跟過來的于盡,擡頭看着這些門診名稱,心理科?
冗長蒼白的廊道裏,只有某人獨自坐在那裏翻雜志,安靜漂亮,都特麽快成一道風景了。
他走過去,刻意弄出點兒動靜,奈何人家連頭都懶得擡。
于盡感覺自己的存在感太過低了,直接往他身旁的位置坐下,撐着下巴問:“你姑娘生病了?”
他見他唇線輕啓,吐出兩個字——
“汗味。”
“……”
擡起自己的胳膊聞了聞,于盡一臉認慫認罪的表情,“行吧行吧,這樣兒總可以了吧?”
他說着,挪了兩個位置,想了想,再挪一個,跟他隔了足足三個位置。
“我跟你說,你這就叫‘貴公子病’。這醫院來都來了,你也順便治一治吧。”
長指捏着雜志邊緣,翻過一頁,張存夜沒理他那堆廢話,随口問道:“認識現任外交部辦公廳主任的兒子嗎?”
“誰?”于盡翹着二郎腿,往他那邊探長脖子,“北京這塊兒的紅·二代,我都很少打交道,這不是我地盤啊。”
他笑了一下,極盡嘲諷之能事,“說得好像你有地盤一樣。”
“嘿?我沒有?咱上深……”于盡适度謙虛,适可而止,改了口,“咱随便找個游泳池啊,那都是我的地盤。”
“美女多是不?”
“當然是啊。”他洋洋自得。
兩人之間好一會兒沒說話,于盡才想起來問他:“你問這人做什麽?”
“沒什麽,”手中的雜志被翻到了末頁,張存夜放下雜志,擡手看了眼腕表,“等會兒找他聊聊。”
“什麽?!”他吃驚了,這人做事怎麽沒點先兆?
剛剛還是個安靜看書與世無争的年輕人呢,這會兒就換了副姿态。
“你跟這人,有某一方面的合作?”
張存夜沒答他這句話,只是起身整了整衣服,問:“來嗎?”
“去哪?”
“找這位李馳聊聊。”
“現在?!”
“這邊檢查至少還需要一個小時,時間夠了。”
于盡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這麽緊急嗎?不是……我還是不清楚你為什麽要找這號人。”
“邊走邊說,”他先行往電梯那邊走,“他就在這間醫院,下面兩樓。”
“人就在這兒?被你打傷入院的?”于盡邊問邊跟上去,莫名還有點興奮?
李馳,外交部辦公廳主任李道的獨子,在美留學多年,今年七月回來北京。性格偏激進,無不良事跡。唯一較為突出的一點是,與某一小事務所白領裴穗保持不明戀愛關系長達三年,斷斷續續。
早上收到短信,張存夜得知他在朝陽區這間醫院,正好順路。
等看完一本雜志,時間剛好是探病期開放的點。
于盡聽他簡單概括了昨晚的事,摸了摸鼻梁跟他說:“照你這麽說,要私下息事寧人有點難啊。如果對方想,完全可以咬着你不放。”
電梯門開,他輕聲笑,“那我就讓他,想都別想。”
還是這麽狂,狂得這麽底氣十足。
于盡喜歡的就是他這種格調。
無論身處何地,面對何人,張最相信的,永遠是他自己。
遇強則強,謙狂交作。
貴賓病房裏,李馳側靠在床頭,額頭圍了一圈白紗。
“不是我說,此女子可真英勇。”
“你試試被砸一下?看你還能不能誇出來。”
“檢查報告都沒什麽問題吧?”
“大問題倒沒有,輕微腦震蕩吧。”
坐在床邊軟沙發上的人頓時笑開,“情債啊情債。”
“你到底是不是來探病的?”李馳看着他左耳垂閃着銀輝的耳釘,又問,“你的債呢?還清了?”
沙發上的人止住了笑,低下頭,滑開手機屏幕,“不打算還了,他肯見我再說吧。”
李馳輕哼,“還好意思笑我?不知誰才是天生情種。”
他沒再說話了,病房裏陷入沉默。
直到守在門外的看護人員進來,跟李馳說:“李先生,外面有兩位來訪者,說是昨晚當事人甘小姐的親屬,想跟你談談。”
“哦?”李馳本來只是想讓裴穗的那位室友出面配合他澄清一下當晚的情形,其他就不追究了的。
換句話說,就是只要确保她手頭上沒有關于他的不雅照片并且不會亂說話,那他就不打算鬧到明面上去。
留着這個人情,日後還能拴住裴穗。
可現在是怎樣?她親屬主動找上門來?
李馳想了想,“轉告他們,我律師會聯系她,現下不方便。”
等看護人員出去,沙發上的人揶揄他:“不好為難小老百姓吧?”
“我已經很寬容大度了,怎麽就為難他們了?”
“人擺明了就是想跟你私下和談,你還提及律師,不是讓他們驚慌失措麽?”
“哦,我被砸傷了,我還不能拒絕見他們?”
這邊兩人正一來一去地聊着,看護人員又進來了。
“李先生,他們說今日務必見到你,”一張卡被呈上來,“這是其中一位的名片。”
“這麽固執?”李馳接過名片看了看。
爾後立刻擡頭去看沙發上的人,笑得不懷好意,“有好戲看咯。”
“看我做什麽?跟我能有什麽關系?”
李馳收起名片,轉頭對看護人員說:“讓他們進來吧。”
“來的是誰啊?一張名片就讓你改觀了。”
“你夢中情人啊。”
“什麽……”沙發上的人下意識放下翹着的二郎腿,手上的手機也突然變得千斤重。
整個人都不知道該怎樣反應,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躲。
“大佬,你連個水果籃都沒帶,會不會太拽了點?”
門外,于盡小聲地在他耳邊說。心想:人好歹也是被你姑娘砸破頭的……
這句話剛說完,進去傳話的看護人員就出來了。
“李先生請兩位進去。”
輕“嗯”了一聲,張存夜擡起手腕,微微颔首,長指游走在袖扣處,全部扣上。
門被打開了,于盡先他一步走進去,在看見病房裏的倆人時,他甚至想轉身攔住後面的人。
誰特麽可以來告訴他,為什麽會在這兒看見範初影?
坐在沙發上的範初影,見來人有點面熟,但不是那人。心下有點意味難明的複雜感受,似松了口氣,又似失落難掩。
正當他煎熬在這種複雜感受之間時,張就從門外拐進來了。
雙手收在褲兜裏,身材修颀,純黑襯衣襯得他面容冠玉。
一如初見時,只要一眼就能在他心髒上引發地震海嘯。
可是他眼神漠然,那雙桃花眼裏沒有過多的情緒,視線掠過他時,如同看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不過才兩年未見,他是怎麽做到這樣涼薄的?
範初影把目光從他身上稍稍轉移了一下,看向李馳。改為用眼角餘光留意着他的身影。
三兩句客套話之後,張存夜往房裏的客椅上坐下,長腿交疊,姿态閑适。
于盡安靜地在一旁當吃瓜群衆,把玩着手裏的手機。
“我來,是希望能與李先生達成協議,撤銷警局方面的立案。”
他開門見山,兩手手肘搭在椅子扶手,骨節分明的修長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
範初影沒堅持多久,目光又重新回到他身上。
李馳故作思索了一會,“警察那邊不是我這裏通知的。”
“我知道。”
“那行吧。那你們……”李馳欲言又止。
“她沒有拍下任何照片或錄像,放心。”他一語堪破他沒說出來的話。
李馳點了點頭,看了眼範初影,果然見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到這人身上去了。
“對了,”他想到什麽,“可能要請甘小姐出個鏡,做個采訪之類的,幫我澄清一下當時的情形。”
“抱歉,”張存夜勾了下唇,“不方便。”
“這個……很為難?”
他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直接談到賠償:“我方會承擔你的所有醫藥費用,并賠償相應的精神損失費。其他條件,恕不應允。”
末了,還補充了句:“我相信,這件事放到明面上,對李先生并沒有什麽好處。”
李馳張了張口,一時說不出話。他本來就是想要澄清啊,不然媒體一直揪着他父親的外交官身份在炒。
但這個人說的話,他又實在無從反駁。
氣氛冷凝,前面談得挺順利,沒想到卡在這兒了。
範初影突然出聲:“媒體那邊我可以幫你搞定。”
這句話應該是對李馳說的,可他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張身上。
作為旁觀者的于盡,有點懵。所以範初影到底是為了誰,才說出這句話?
如果是為了張,那他可不許啊。
他也可以幫張做到這點,憑什麽要承他的人情?
不對,壓根輪不到他們,某人自己也可以堵住媒體的嘴,他只是不願意給李馳行這麽大的方便而已。
但是張存夜沒說什麽,對于範初影這句話。
他只是垂下眼眸,指尖紅潤的漂亮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背。
李馳松了口,表示可以達成這樣協議。
聽到他這麽說,于盡放了心,重新低下頭去玩手機。
在此之前,張存夜不認識這位李馳;但是李馳聽說過他,因為範初影的緣故。
他跟範初影同在美國留過學,對他們的事跡幾乎全都知道。
但今日看來,他這位朋友,可能用錯了情。
這不,此人一來,沙發上的人就成了一副癡情樣,慫得讓他陌生。
“那這件事,就這樣?”李馳問張,又半開玩笑地說,“有幸結識一場,我這傷也受得挺值。”
張存夜沒說話,抿着唇笑了一下。
範初影微眯雙眼,他讨厭他對別人這樣笑。
還有,他發現張左耳上的耳釘不見了。而他自己,卻還戴着。
幾人又聊了幾句,這件事算是完美收場。
交疊的長腿放下來,張存夜站起身準備離開。
門外有吵吵嚷嚷的聲音響起,看護人員進來說:“外面有護士找張先生,請問是……”
“我是。”
房裏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張存夜蹙了眉問:“怎麽?”
“哦,是這樣,護士說樓上的那位病人……”
沒等看護人員說完,他就一言不發往外走,連一句客套話都沒給房裏其他人留。
于盡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時才匆匆跟出去。心想:這下完了,大概是他姑娘出了什麽事。
李馳瞥了範初影一眼,“想跟上去吧?想去就去吧。”
“算了,”他故作無所謂,“他有他的事要處理,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忘了?一開始他們自稱,是‘甘小姐的親屬’,”李馳幫他分析,“你夢中情人難道不是姓‘張’?這親屬……嗯……很玄妙啊。”
範初影知道他的意思。而他也了解,張在中國根本沒有任何親屬,唯一的可能就是:女朋友。
他擡頭看李馳,“你跟我說說,那位砸傷你的甘小姐。”
作者有話要說: 2017.08.20
關于F與我的往事,不會再在這篇故事裏提,公衆號随筆裏有。
這篇故事,是我個人系列的最後一篇,寫得任性,幾乎沒有考慮到那些剛接觸我文字和純粹看故事的讀者的感受。關于我本身的很多背景過往,凡是在其他地方提過的,這裏都不會再重複提。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