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回到酒店套房,卧室裏的人似乎已經睡着了。但是裏面的燈還亮着。
張存夜沖完涼, 抱着Macbook, 坐在沙發上敲了會東西, 接近零點時才合上電腦, 進卧室。
他關了燈,睡在床的一邊, 雙眼盯着虛空的黑暗, 放空大腦。
人類的大腦在一天之內會接收到無數的信息, 他需要清理、騰空那些毫無意義的信息,把儲存位置留給更有用的東西。
松松蓋在身上的被子突然被人拉走,張存夜在黑暗中轉頭看向另一邊的人。
她似乎蜷縮起身子了, 側着身,一個人卷着整張被子。
他往她那邊挪了挪,靠近了才發現她正顫抖得厲害。
蹙着眉伸手過去, 指背貼在她額角, 觸到了一片汗濕。溫度卻是正常的。
張存夜側躺在她身後,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抗拒。
甘卻是在燈光熄滅了後醒的, 已經怕了好一會兒了。一直聽見它的呼吸聲, 在耳旁循環往複, 越來越近。
像每一次躲避時一樣, 她縮成一團, 背對它。
咬着牙,準備承受即将抓在她後背的銳利爪子。
很快就會有火辣辣的痛感從背部傳開,傳遍全身。
然後它也會痛苦地低聲嘶吼……
腰被摟住, 她驚恐極了,小聲嗚咽,全身抖得像篩糠。
“傻子,我是‘十八歲’。”
他的聲音融在夜色裏,涼涼的。卻卸下她一身的防備與恐懼。
甘卻轉過身,窩在他懷裏。沒說話,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氣息。
他收緊了手臂,拿下巴輕蹭她的發頂,“你小時候會做夢嗎?”
“嗯。”她往他懷裏鑽,想要貼得再近一些。
張存夜只覺得懷裏的人像只小動物一樣,拱來拱去的,實在不安分。
他節節敗退,邊往後挪,邊問她:“做的噩夢多還是美夢多?”
“吃的夢,最多。”她的聲音有點啞。
“都有些什麽?”
她似乎漸漸從方才的情緒中撤離了,開始掰着手指,認真數給他聽:“有……巧克力、甜甜圈、超濃超濃的奶糖、好辣好辣的小魚幹……”
張存夜忍不住皺眉,怎麽都是些甜的辣的小零食?
“哦!還有臭豆腐啥啥的……”
他聽見了她輕微的吸溜聲,笑着問:“你流口水了嗎?”
甘卻不好意思了,一個勁往他懷裏躲。
張存夜被她拱得癢癢的,都已經退到床邊沿了,她還不消停。
忍無可忍,他翻身平躺,伸手把她拎起來,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坐着。
“啊你幹嘛?我、我抱不到你啦!”
他在黑暗中凝視她,“你已經坐在我身上了,還抱什麽抱?”
“什麽?是嘛?”
甘卻的夜視能力挺弱,俯身去摸他,兩手沿着他的胸膛,摸到脖頸,碰到喉結,手腕突然被他扣下。
“再摸一下?再摸我們就換個位置試試。”他壓着聲音警告,放開她的手。
“換個位置,你上我下,那樣子啊?”
“難道還是你左我右嗎?”
“哇,那我再摸一下,讓你在上面好啦。”甘卻說着,小手又不安分了。
然而剛碰到他的居家睡衣,就被他捉住手掌。冰涼長指裹住她的手,不讓動彈。
“‘十八歲’,你的手指怎麽還是這麽涼啊?”
“個人特色。”
“哦,那你、”她扭着手腕,想掙脫他的手,“你放開我呀,不然我都、坐不穩了耶。”
“那你乖一點,別亂動。”
“好噠!”
張存夜看見她閃着盈盈水光的眼睛,映照着窗簾外的稀薄夜景,有點可愛。
放開她雙手,他改為用長指搭在她身側,虛扶着她的腰。
“明晚有個年度募款餐會,你想去嗎?”他垂着長睫,于黑暗中無聲注視她的身影。
這樣的活動,以前張存夜都是露個面就走,低調到給主辦方一個交代就行;或者直接推掉。從來不會費工夫真正參與進去。
但她整天待在酒店裏,他怕她會無聊。
“你會去嗎?”
“不然?”
“噢……”甘卻彎下腰,兩手撐在他腦袋兩側,感覺他的臉近在咫尺,“我好像看到你了耶。”
他攬住她後頸,往下壓,兩人的唇碰到一起,一觸即分。
他學着她的語氣:“我好像吻到你了。”
甘卻嘻嘻笑,重新湊前去,“那就再吻一下。”
她的手指柔韌暖和,捧着他的臉。張存夜覺得有點熱,扶着她肩膀,翻身把她壓在下面。
天旋地轉一般,讓甘卻眩暈,反應過來時,她已經仰面躺在床上了。
“傻子,你知不知道我會起反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跟說募款餐會時的語調沒什麽區別。
甘卻看不見他,只感覺他跪在自己身體上方,“有反應……然後呢?”
她輕咽口水,“你要……教我嗎?”
張存夜笑了一下,“不教。”
“為什麽呀?你不想要我學會這些技能嗎?可以讓你開心哎。”
“少兒不宜,”他起身下床,聲音裏的笑意沒藏住,“我不能教壞我的讀者。”
“啊?什麽意思呀?”
“字面上的意思。”
甘卻還在抓着頭發思索他的話,他已經開了燈,出卧室去了。
翌日傍晚,出門前。
張存夜幫她搭了條複古系的長袖禮服,去年華再希秋冬個展系列上的,藏青淺藍,沉靜氣質中透着朝氣,挺襯她。
“頭發要紮起來嗎?”甘卻撥了一下長發,感覺需要理一理了。
他站在她面前審視一番,如同欣賞一件藝術品。
“挽起來試試。”
“挽起來?”她想象了一會,“是紮成丸子頭嗎?”
“啧,是誰把這樣的美學觀念傳達給你的?你自己設想一下,那樣搭配能看得下去嗎?”
“為什麽看不下去呀?我以前就經常這樣綁頭發呀。”
張存夜相當嫌棄,不跟她多說,轉身往書房走,“等我一下。”
甘卻其實有點緊張,因為等會兒要去參加的那個什麽晚會,好像會有很多人的樣子。
她想像以前那樣,跟任何人都可以正常交流,但不知道現在能不能行。
還有,她總感覺,自己跟他身邊的其他人,可能會存在着某種差距。
“過來。”他從書房裏出來了,扔給了她一句話,就拐進洗手間了。
甘卻不明所以,跟着他進去。
這套房原本是他一個人住的,根本沒有女性常用的那些擺設裝修,比如,梳妝臺。
所以只有更衣室和洗手間,才有鏡子。
張存夜讓她站在鏡子前,自己站在她身後,摸了摸她垂在後背的長發。
甘卻看見他的左手尾指和無名指間,夾着一支類似簪子一樣的東西,通體碧綠,大約是玉器。
“怎麽辦?”他輕聲笑,俯首在她耳旁,看着鏡子裏兩人的臉,說,“我确信自己梳頭發立造型是十分有天賦的,只是目前…好像還沒學會。”
她聽完,愣住,反應了一會兒,開始燦爛地笑,露出小粉肉。
“什麽呀,你這就是、根本不會幫女孩子梳頭發吧!還扯什麽有天賦呢。”
張存夜面色坦然,“你應該感到開心。”
“為什麽呀?因為你的自戀,所以我要開心嗎?”
“不會梳長頭發,表明我不曾幫人梳過,”他難得好耐心地解釋,又補充道,“當然,對于我的自戀,你也要感到開心。”
甘卻翻了個小白眼,“哦。”
他往洗手臺邊上靠,一手撐着背後的臺面,一手拿着簪子自然垂下,擡了擡下巴示意她:“自己梳,全部梳到你腦後中間的位置。”
甘卻聽話地拿了梳子,站在鏡子面前動手挽發。
“對啦,那個東西不會是什麽、祖傳寶貝吧?”她見它好像有點尖銳。她有些怕。
“想多了,”張存夜轉了轉手裏的玉簪,“贈品而已,博物館揭幕式送的。”
“噢……害我還激動了一下呢。”
“以為我要跟你求婚了?”他笑得嘲諷。
“并不!我是以為,你要直接跟我結婚了……”
甘卻說完,臉有點紅,毫不意外地又聽見他的笑聲。
爾後她梗着脖子辯駁:“那什麽、一般來說,男方把祖傳寶貝送給女方,不就是過門的意思嘛?”
“……”張存夜懶得跟她探讨這種沒營養的話題,“少叽叽喳喳,快點梳。”
景氏地産集團的年度募款餐會上,範初影一邊與人碰杯,一邊留意着大廳的入口。
他聽說張會來。
只有在每一個公共活動的場所,他才擁有與他産生交集的機會。
“你說那位張先生嗎?可是傳言他有女朋友了。”
範初影聽見身後有人在小聲談論他,忍不住側耳旁聽。
“看看再說吧,有的話就算咯。”這個聲音,是景鳶,景氏集團董事的女兒。
約莫是張跟景氏有合作,而他們想讓這合作關系長久一點,就用交際手段來制造聯系。
女朋友,目前他是有的,範初影知道這個。但他不知道張會不會帶她露面。
還有,這些人真蠢。這種拙劣的交際手段,根本引不起張的興趣。
人情從來就不是那人在資本世界的通行證。不然他也不會被他推得這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