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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1)

“先生張張,這是我散步時……撿回來的……”

容姨惴惴不安, 站在他身後解釋。因為他不喜歡陌生人出現在家裏, 更別說來路不明的陌生人。

張往門框上靠, 手指圈着鑰匙慢慢晃。

“會說中文嗎?”

坐在地上的人安靜地低下頭, 悄悄咀嚼着她嘴裏的食物。

看來是不會說中文。

“她可以在家裏住兩天嗎?”容姨很怕他把這孩子趕走。

張沒說話,偏着頭瞧地上的女孩, 想從她的雙眼或者表情間找到某種熟悉的痕跡。

“對了, 她, 她好像不能說話……”

oh.

長指間晃着的鑰匙慢慢停下,他想起夢裏的某年某月某日,有人問他是不是啞巴。

鳥真的會從夢境裏飛出來嗎?還是說, 他把她夢得太真實,真實到人神共憤,以至于上帝把地球上另一個與她極度相似的人派到他身邊來了?

“留着。”

張扔下這句話, 就轉身離開了客房, 上樓去了。

用午餐時,他沒看到那小孩, 狀似不經意地問了容嬷嬷一句。

“她啊, 在客房裏睡覺。”

這樣嗎?張挑了下眉, 沒再說什麽。

直到傍晚, S 才從外面回來, 找了一圈也沒看到他,反倒看見廚房裏多了個亞洲小女孩,圍在容姨身邊幫忙。

她爬上閑置的三樓, 輕手輕腳,挨個房間找,終于在陽臺間瞥見那人。

坐在藤椅上,一條長腿支在陽臺護欄的空隙間,正挖着冰淇淋呢…

“你怎麽又偷吃冰淇淋?”她突然出聲,企圖吓他一下。

張立刻“噓”了一聲,“小聲點,別小瞧容嬷嬷的耳力。”

S 笑了,“你從冰箱裏偷偷摸摸撬走一盒冰淇淋時,怎麽沒擔心被她發現?”

“她算術有問題,沒什麽好擔心的。”

“那你這胃不要了?才半個多月,我都逮着三次了。”

“偶爾吃一下,怡心怡情。”

她低頭看他的表情,“今天你心情很好啊。”

抹茶綠的冰淇淋被放進唇間,他輕“嗯”一聲,“還不賴。”

S 看他手裏那盒冰淇淋也被挖得差不多了,等會兒估計又要裝死說工作忙以此來跳過晚餐了…

她無聲淡笑,被陽臺間的晚風吹得舒坦,想起什麽,問他:“哎,那,廚房裏那女孩什麽時候來的?我看着像亞洲人。”

“容嬷嬷帶回來的。”

“容姨的親人?”

“街上撿的。”

她愣了一下,“……陌生人?”

“嗯。”

他垂着眼眸,細長的睫毛蓋住雙眼,吃得專注,長指扶着冰淇淋邊沿,捏着小勺的手指之間紅潤,舌尖無意識輕舔上唇,側臉線條在陽臺照明燈下顯得精致而分明。

只有在這樣的時刻,S 才能從他身上看見他小時候偶爾孩子氣的影子,也只有他身邊親近之人才見過的模樣。

她清了清嗓子,“我訂了明天下午的機票,回奧斯陸。”

“嗯?”張擡起頭,側過臉來看她。

“我還沒去看過Leni,她上次被我的鋼琴壓傷了,”她頓了一下,“我在籌備一個公益鋼琴組織,挪威那邊…熟識的人較多,方便點。”

“聽起來還挺有意思?”他移開視線,望向樓院外的風景。

“你早就知道我在折騰什麽了吧,還裝什麽?”

張輕聲笑,不打算解釋。

次日,送走了 S ,從機場回來。

他一進門就碰見了剛從客房溜出來的那小孩。

還沒開口說什麽呢,她就迅速縮回房間裏去了。

惡趣味突然興起,張從浴缸旁的矮桌上拿了筆電,坐在沙發上敲東西,順便等着她再次溜出來。

可是等了一個多小時,那扇門還是緊閉。

他合上電腦,在冰箱裏找了瓶果醋,咬着吸管走過去,輕敲客房房門。

一遍過後,沒人來開門。他剛要推門進去,聽見容嬷嬷的說話聲從客廳大門口傳來。

轉頭看過去…有點意思…容嬷嬷旁邊還跟着那小孩…

所以,她到底什麽時候從客房裏溜出去的?

他一直坐在客廳沙發上,竟然沒看見一個大活人從他面前走過?

趁她們看見他之前,張悄無聲息地閃進旁邊第三個客房。

幾天下來,不知道是怕生還是純粹怕他,小孩特別內向害羞。

話是本身就不會說的,但是她連每日三餐都不敢跟他同桌,看見他也總是躲。

三兩次不經意間撞見,她給他的感覺不像是一般平民百姓的小孩,舉止得體而有禮。若不是刻意訓練過,就是從小耳濡目染教導出來的。

張讓人查她的個人資料,但是還沒什麽消息。

容嬷嬷說,她一定是一個跟父母走散了的可憐孩子。嗯,這話他聽聽就算了,信不得的。

上午,從外面開會回來,一推開書房門,張停在門口,無聲挑眉。

那小孩彎着腰跪在地上,正在擦地板。

等她擡起頭注意到他時,張已經把她全身上下都觀察了一遍,還順帶猜測了她這舉動背後的原因。

她有點手足無措,雙手摁着的那塊毛巾被她微微揪皺了。

張往裏面走,左拐,站在靠牆的書架面前,從頂上的收納箱找出一個标本。

一轉身,她還在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被他發現了之後,又羞澀慌忙地移開目光。

在她面前半蹲下,他把手裏的蝴蝶标本遞給她,先後用英文和中文對她說:獎勵。

這是他收集過的、個人最喜歡的蝴蝶标本。

可惜她好像什麽都不懂,只會呆呆地望着他。

算了。

張示意她離開書房,爾後站起身,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準備忙工作。

“我叫時步……”軟軟糯糯的聲音。

他擡眼,對上她羞怯的瞳孔。

她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搭在桌子邊沿,似乎很緊張。

“原來會說話?”張把椅子轉了個角度,避開電腦,斜對着她,“還會說中文。”

小孩點了點頭,“我也能講英文。”

他笑了一下,“會挑。”

挑着語言跟他溝通,多半是因為看他的面容有着偏東方人的五官特點。

她的臉略微緋紅,稍稍舉起手裏的蝴蝶标本,對他說:“這個,很漂亮。我很喜歡。謝謝先生。”

張沒立刻說話,而是偏着頭靜靜瞧着她看了一會兒。

“周歲滿十六了嗎?”

他問了一個跟當前話題完全無關的問題。

抓在桌子邊沿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她眨了下眼,“今天是我十五歲的生辰日。”

張輕挑長眉,目光掠過她稚氣未消的眉目,烏黑齊耳碎發之下的脖頸皮膚很白淨。這小孩約莫生自書香門第,最不濟,也是從小能受到優質教養的小康家庭。

“你可以留在這裏,想留多久就留多久,”他重新轉回椅子,注意力放到電腦上,卻又在她即将要開口道謝時補充了一句,“這是生日禮物。”

“……謝謝先生,”她應該是激動的,但是語氣依然調整得很得體大方,指着門口說,“那我先出去了。”

張“嗯”了一聲,沒有再看她,直到她放輕腳步走出去,幫他帶上了書房門。

時步?

時不我待麽。

他是喜歡小孩子,但是特麽的…他實在沒有什麽洛麗塔情結。

賜給他一個剛滿十五歲的家夥,是讓他養孩子嗎?

☆、張飲修

先生張張喜靜,厭煩一切嘈雜聲;

先生張張不喜歡在卧室或書房擺放植物花草;

先生張張出門工作的時間毫無規律, 相對應的, 他回來的時間也毫無規律;

先生張張……

每從容姨口裏多知道一點, 時步就在心裏記下他這些表面的喜好厭惡, 遵之循之。

她想在這個陌生人的家裏安全地度過一段過渡期。

住進他家的第十天。

臨近中午,他從外面回來, 沒有上樓, 而是拿了平板, 坐在客廳沙發上。

低垂着眸,指尖躍動,大概是在玩游戲?

跟先生打照面會讓時步很緊張, 平時都是能避免就避免的。

所以她在廚房裏磨蹭來磨蹭去,想等他起身離開後再出去。

可是他一直坐在那兒,容姨都要關廚房門了……

時步不得不溜出來。

一出來就被他叫住。她頓覺頭皮發麻。

“去餐廳房用餐。”他根本沒擡頭看她, 卻讓人覺得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她揣摩着, 先生的言下之意是:不讓她跟容姨一起在房間裏吃午飯了,得跟他一起吃。

容姨喜歡邊用餐邊看電視節目, 但是餐廳房裏沒有電視。所以容姨跟他一直是分開用餐的。

剛開始那會兒, 時步以為這是先生家裏的規矩, 這也符合主仆尊卑;後來才發現, 哪來的規矩和主仆?這只是自由與尊重。

但是她依然不敢跟他一起用餐。她怕自己失禮。

在她看來, 先生舉止高貴,一定不喜歡不懂禮貌的粗鄙之人。

可是現在,該怎麽辦?

他就坐在沙發上, 他已經開口提了這件事了。看起來她好像別無選擇了。

于是乎,第一次與他在同一張餐桌上用餐,時步如履薄冰,小口喝完湯碗裏的湯後,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餐位上,眼睛還不能盯着他看。

熬到他用完餐巾放下餐巾的那一刻,她才悄悄舒了一口氣。

當天一整個下午,她都躲在房間裏,對着全身鏡練習以前學過的餐桌禮儀。

她得保證自己足夠得體自然,不能有一點點的粗心冒失,否則就會給他留下不太好的印象。

結論:跟先生一起用餐,很煎熬。

第一次看見他穿浴袍的樣子,是在住進他家第十五天的深夜。

時步洗了裝過牛奶的杯子,返回客房,關上房門之前,下意識地擡頭去看二樓,想瞅瞅他書房裏還有沒有一絲絲的光線透出來。

那門縫之間的細小間隙,的确有若隐若現的光亮從裏面擠出來。

她猜着,先生應該正在看電腦,或者看文件……總之很忙,嗯……神情也是漫不經心中又偏偏帶着專注的那種。

時步站在原地猜想着,忍不住嘴角上揚。

門縫裏的光亮突然被無限放大,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撞上了他的目光,還伴随着他不高不低的說話聲。

原來是,房門從裏面被拉開了,二樓廊道裏的水晶懸燈也亮了。

他正在講電話,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旁之間,一手拿着玻璃杯,一手扶在門上。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轉瞬即逝。

他拐出房門口,換成用手拿手機,穿過廊道,拿着杯子往二樓小廳走去了。

時步踮起腳尖,望了一會兒,望不見他的身影。

剛剛他是……看見她了吧?

還有,先生是剛沖完涼嗎?穿了純白浴袍,黑碎發,白皙膚色,她怎麽覺得他好像沒比她大幾歲……

時步雜七雜八地想着,他都端着水杯往回走了,她還站在原地發呆。

再一次對上他沉靜的目光,她只好在尴尬之餘朝他笑,有點手足無措。

然後看見他停在二樓廊道護欄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貼在他自己的側肩浴袍上。面對着她的方向。

“晚安。”

他的聲音穿過一二樓之間的空氣,抵達她耳中,清冽的,語調平淡的。

時步往後退了一步,微笑着說:“先生晚安。”

看着他轉身進了書房,她才匆忙閃進自己的房間,背靠着房門,輕拍自己的臉蛋。

天知道……

在偌大的寂靜的房子,跟先生互道晚安,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

雖然,時步覺得他很有可能是為了趕她去睡覺,才順口說的晚安。

結論:先生穿浴袍的樣子,像少年。

住進他家裏的第二十一天。

清晨,側院小花園裏叫不出名字的花叢從前幾天開始就争先恐後地綻放,今天終于謝得差不多了。

小碎綠葉百褶裙,秋季低跟小皮鞋。時步在花叢面前蹲下來,雙手捧起那些凋落在地的花瓣。

十五六歲的女孩子,若情感世界敏感細膩,心中難免殘留着對《紅樓夢》中黛玉葬花的凄美畫面的感傷之情。

在她眼中,有時候,世界就是這樣,人不值得葬,反而是無意識無思想的花朵,更值得葬。

有些人死得其所,有些花香消玉殒。

而世上最偉大的男女愛情,莫過于黛玉寶玉這一種:即使被禁锢着,依然深愛對方,至死不渝。

再比如,牛郎與織女,梁山伯與祝英臺,羅密歐與朱麗葉。無一不是如此。

永垂不朽的愛情總是殘缺又深刻的。因為……

突然有什麽東西從她頭頂碎發的發梢擦過去,快速又輕微的“悉索”聲,驚擾了她、打斷了她的思緒,

紙飛機一頭紮進她面前的花叢裏,斜斜的,白色素描紙。

時步撿起它,轉頭,沒見着任何人;爾後才擡頭往上看,視線從二樓爬到三樓,再從三樓蔓延到四樓小閣樓。

果然是先生。

他站在頂層閣樓的半透明玻璃窗前,窗開了一半,他的身影也成了半明半滅。

長指微蜷着,放在唇前,遮住了他鼻梁以下的部分。

她無法分辨出他是否在淡笑。

她也不知道他在窗前觀察了多久。

飛機是他扔的,屬于她的平靜清晨也是被他泛起漣漪的。

學着病弱黛玉惜惜葬花的少女,眉眼間的書卷氣在初陽的照耀下無聲蒸發,飄進他眼裏,差點使他眼前蒙霧。

“早安!先生。”時步提着氣朝他吼。

大清晨,小花園;扔飛機的先生,捧落花的女孩;無聲的垂眸,粗放的道安……

這一幕情景讓她覺得自己的表現有點滑稽。

時步的臉不禁紅了,蹲在原地,稍側轉着上身,仰頭望着他,不知該不該收回視線。

誰來救救她無處安放的手腳和目光?

就在她瀕臨窒息時,站在閣樓窗前的人終于轉身離開了。

時步瞬間松氣,幹脆坐在草地上,百褶裙子被壓皺。

展開手裏的白色紙飛機,一片素白上躺着一個鉛灰色單詞:Morning.

哦。

結論:先生說早安的方式,很特別。

住進他家裏的第二十五天。

傍晚,廚房裏沒什麽需要時步幫忙的了,她安靜地收拾着客廳裏的瑣碎雜物。

瞥見雜志欄裏的早報一角,心髒一沉,抽出報紙翻開來看。

從小标題,到那一小塊的報導內容,所讀之物,是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這段時間,她總是在內心這樣安慰自己:比我不幸的人多得是呢。

可說到底,這只是因為,沒有什麽境遇是人類習慣不了的。

她一回想,恐襲那天的慘烈情景,仍是令她深感悲痛與不幸。

眼淚“吧嗒”一聲掉在報紙上,打濕了那一篇篇幅短小的後續報道。

她沒來得及擦幹,上衣後領被人提起。

“膝蓋不痛嗎?”

這個聲音……時步不作他想,除了先生,還能是誰?

垂下頭,匆忙抹幹淚水。

可是一開口就把自己暴露了。

她聲音沙啞:“……不痛。”

報紙攤開在客廳桌面上,她一直是跪在地板上的,不痛卻麻。

但說了不痛也沒用,她還是被他拎着後領提起來了。

“律師會幫你處理你家裏的一切後續事情,”他半拎起她,把她放在沙發上,“關于你父母的事,我深感遺憾。”

雖然他在說這句話時,神情語調一點都不遺憾。時步還是相信先生……是遺憾的……嗯,是的吧。

對于他知道她來這裏之前的所有遭遇,她不覺得驚訝。

在她看來,先生若是一無所知,那才令人驚訝。

所以時步什麽都沒說,只是乖巧“嗯”了聲,低着腦袋坐在沙發上。

“愚蠢的上帝若是堵了你的一扇窗,未來就總會有人幫你打開一道門,”他捏着那份早報的一角,扔進廢紙桶,“道路還長,這個人,或許是別人,或許是你自己。”

他看了她一眼,眸光淺淡,意味不明。然後轉身去了洗手間的方向。

時步望着他的背影,輕輕眨眼。

幫她打開另一道門的人,已經出現了。

難道先生不知曉嗎?

結論:先生安慰人的方式,很管用。

晚上,二樓小廳。

打開排水閥,時步一心一意地給小廳角落裏的常青植物換水。

涓涓細流從木紋底色的水閥流出去,回響在雅致的空間,讓她覺得溫馨淡然。

水還沒流完,有說話聲響起,還有腳步聲,兩個人的。

其中有先生的聲音。

時步聽着他們上樓,卡着時間轉過身去,跟來人打招呼,禮貌懂事,像所有合格的家庭雇傭工人一樣。

張向她投去一眼,沒說什麽,像對待所有合格的家庭傭人一樣。

跟他一起來的是他碩士校友,德國人,風趣幽默,長他幾屆。

兩人在小廳的兩張沙發上坐下,她轉回身去繼續給常青植物換水。

張在這時才肆意而悠然地打量她的小小背影。

嫩綠紡紗及膝中裙,搭了針織小外套,腦後的短發翹起了一兩撮,有點調皮,有點可愛。

校友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角落裏小女孩的身上,順口問了一句:“這是你妹妹嗎?剛剛我聽她說的好像是中文?”

“為什麽你會覺得這是我妹妹?”

他們用德語在交談。時步用不着刻意去聽,因為他們的說話聲一點都沒有壓低,很自然地在交談。

“難道不是妹妹?”校友看他的神情,難以置信地繼續問,“總不會是你女兒吧?!”

她沒忍住,笑出聲,很輕很克制,可是應該被他們聽見了。

時步故作鎮定,拿了幹淨毛巾,開始擦植栽盆的邊沿。

他們的話題很快轉移到其他正事上去了。她低垂着眉目,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透明人。

擦完植栽盆,開始重新注水。

關上小水閥之前,她聽見他的校友起身離開,腳步聲遠去,下樓去了。

可是,先生還坐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沙發上。

時步動作遲疑,只是把水閥往左滑了一小步,不讓水流太快注滿盆栽。這樣她就不用太快轉身去面對他了。

空間安靜,小廳天花板下的水晶懸燈閃着柔和的光。

“聽得懂德語?”

他開口問話了,她的心跳驟然加快。

“回先生,小時候學過,會一點。”

“會的還挺多。”

時步無法确定他這是疑問句還是肯定句,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不多……”她有點語塞,“都是,皮毛。”

盆栽裏的水還是被注滿了,她不得不關上小水閥,不得不轉身面對他。

他交疊着長腿坐在那裏,灰白色連套家居服,低首撿着水果盤裏的草莓,長指白皙,唇間鮮紅。

時步悄悄移開視線,不敢多看他這種舒意自在的模樣。

會侵蝕她的。

“喜歡草莓嗎?”他沒有擡頭看她,更像是在随口搭話。

“喜歡。”她盡量不卑不吭,盡量像個懂事的受助者一樣。

“過來。”

她聽話地往前,站到他跟前。

眼看着他從果盤裏撿起一顆草莓,指尖撥去頂端結締部分的綠葉,爾後遞到她唇邊。

時步盯着他,眨了幾下眼,輕吞口水。

“不是說喜歡嗎?”他問。

言下之意:怎麽不吃?

她僵硬地微笑,俯身靠前,松開牙關,小心翼翼咬住眼前這顆草莓的一部分,極度害怕自己咬到他的手指。

幸好,在她叼走了草莓之後,他就重新低首移開視線了。

不然的話,被他看着,時步簡直不知道該怎麽咀嚼吞咽。

“酸嗎?”他又問。

嗯?她咽下去,想起容姨說過的:依照先生張張的口味,酸就等于好吃。

所以,先生問酸不酸,其實就是在問好不好吃?

時步舔了舔唇,“挺酸的。”

也就是,挺好吃的。因為有先生的指尖清香。

他似乎笑了一聲,很輕。又拿了第二顆草莓,遞到她唇前。

“我可以自己吃的。”她的臉已經控制不住有點紅了,再這樣吃下去,就該紅透頂了。

他沒說話,也沒收回手,而是直接把涼涼的草莓抵在她唇上。

時步的臉頓時熱了,倉促含住他手指間的草莓,垂着眼簾不敢看他。

“我不需要傭人,也不雇傭童工,”他抽了張紙巾,邊擦着手,邊跟她說,“明白了嗎?”

“……”時步咽下多汁的草莓,擰着眉糾結,“回先生,不太明白。”

“不明白?”他挑眉看向她,“那就坐在這裏邊吃邊想,想明白了再來告訴我。”

“我……”

沒等她組織好語言,他已經從沙發上站起身了。

“我在書房。”他扔下這句話,離開小廳,往書房走去了。

時步微張着口,什麽都沒說出來,看着他關上書房門。

爾後氣餒地坐在沙發上,瞪着眼前的果盤,無比沮喪。

難道她真的這麽笨嗎?連先生的一句話都理解不了嗎?

可是吃草莓就能幫助她思考了嗎?她怎麽感覺自己無論如何都理解他那句話呀。

牆上的英式古典挂鐘,已經顯示為晚上十點了。

果盤裏的草莓也被她吃得只剩下一小堆了。

不需要傭人,還強調不雇童工。

是因為她這些天表現得太像他家裏的傭人了嗎?這樣是不是惹他不開心了?

整個口腔裏都是草莓的清甜氣味。

時步急匆匆地倒了杯溫白開,灌了兩口,又拿紙巾細致地擦了擦嘴,怕自己嘴角殘留有水果汁液。

做好了萬全的心理建設,她才輕手輕腳走到他書房門前,用标準的節奏敲門。

“進來。”

旋開,門縫由小變大,固定在某一個寬度。

她站定,夾在門縫間,小聲說:“先生,我想明白了。”

坐在辦公椅上的人輕“嗯”一聲,翻着手裏的工作文件,沒看她。

“我以後,會自在一點,”她壓着聲音清了清嗓子,“會……努力跟容姨一樣,不把自己當傭人。是……要這樣嗎?”

“不是。”

時步懵了,愣在門口,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出去,繼續思考。”他全程都沒看她一眼。

幫他關上門,時步苦着臉回到小廳的沙發上,繼續吃剩下的草莓,琢磨他那句話的意思。

先生是在解釋他收留她的原因嗎?

可是那更像是在排除可能,而不像是解釋啊。

那他是要讓她明白他收留她的原因嗎?

可那到底是什麽啊……

容姨跟她說過很多跟先生有關的事,一有空就給她說。

但時步不敢斷言自己很了解他,她跟他說過的話甚至沒超過三十句。

他收留她,是因為容姨吧。

這個,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呀……

為什麽還要她想明白?不能給她留一個自欺欺人的假象嗎?

讓她偶爾沉浸在:他是為了別的什麽才幫助她的——這種假象裏。

盡管很荒唐,但是,就,偶爾讓她幻想一下也不行嗎?

再次敲他書房門,裏面傳來他那聲“進來”。

時步扭着自己的手指,不敢擡頭,“先生,我知道了,你是因為容姨才——”

“出去。”

“……”

又錯了嗎?

還沒說完就被趕出來了,時步簡直不知所措。

退出,關上門,長長嘆了口氣。

先生到底想讓她明白什麽?

果盤裏的草莓被她吃光了。

牆上的挂鐘轉到了晚上十一點。

時步又困又迷惑,還不敢離開二樓,只能坐在沙發上,陷入冥思苦想的狀态。

也不知什麽時候被周公擄走的,沉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夢境。

時鐘一聲不響地往前走,夜越來越深。

隔了半個多小時,沒再等到她敲門。張從書房裏出來,拐過廊道,看見蜷在沙發上的小孩。

這個問題有這麽難想明白嗎?

他只是想讓她知道:她很懂事,也挺可愛;而他喜歡小孩,所以她不用像傭人對雇主那樣跟他保持距離。

俯身看了她一會兒,抱在懷裏,往樓下走。

張第一次這樣抱人,有點生疏,有點不習慣。

抱緊了,怕弄醒她;抱松了,又怕摔着她。

希望不要撞到半夜起床的容嬷嬷,否則她一定會指責他熬夜,順便再把他懷裏的小孩搶過去。

鬼知道……反正在容嬷嬷的眼裏,超過十點沒睡覺,就是通宵。

神奇的人類。

從早上起床洗漱開始,時步就一直在回想。

昨天晚上自己到底是怎樣順利闖過先生那一關的?

為什麽她一點清晰的印象都沒有?她不記得自己有琢磨出什麽驚世駭俗的出彩答案來呀。

反倒是,她模模糊糊地記得,昨晚自己是窩在沙發上睡過去了的。

那她是怎樣爬下來的?還準确無誤地倒在自己床上?

總不該是夢游吧?母親說她從來不會夢游的。

在廚房裏旁敲側擊地問了容姨,結果發現容姨根本不知道她昨晚晚飯後上過樓。

那就不是容姨把她弄下來的了。

那似乎,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是先生把她搬下來的?

懷揣着這個近乎于肯定的猜測,早餐桌上,時步根本不敢看他,連眼角餘光都不敢飄到他身上去。

餐桌上只有他跟她兩人呢,而先生用餐又一貫安靜,以至于她總覺得空氣凝滞。

可是,什麽話都不說好像有點不妥,應該跟先生道個謝之類的才對吧。

要不就直接裝死?反正,人們通常睡一覺就會忘記昨天的事……

并且她那時的确是睡着了,就假裝自己沒推測出是他把她搬下來的就行啦。

無知者的無禮,是無罪的。

內心來來去去地辯解着、說服着自己,杯子裏的牛奶已經喝到見底了。

時步開始動手收拾餐具了,他還坐在餐椅上,垂着眸在查看手機。

他的餐盤裏剩了一小塊奶酪,她把它倒進另一個裝廢棄食物的盤子,手有點抖,眉眼低垂。

“有沒有向往的中學?”

毫無預兆的問話,讓她驚了一下,下意識側轉頭去看坐在餐椅上的人。

先生總是這樣,問她話的時候,依然專心地做着自己事。就像現在,他明明雙手正拿着手機在敲短信之類的,頭都沒擡,卻又的确是在問她。

“沒有特別向往的中學,”時步小心地把一只餐盤疊在另一只上面,“但如果可以選,我想去普通點的公立中學。”

張收起手機,擡眼看她。小孩站在餐桌旁,面前疊着幾只餐盤,剛好跟他平視。

“對了,”她的眼神有點飄,雖然很努力地直視着他,“嗯……先生以前是在哪間中學念的呀?”

“奧斯陸。太遠,不适合你。”

“哦。”還沒說出來的心思被他提前扼殺了,時步有點不好意思。

“改天給你一份柏林所有中學的資料,自己挑。”

“好,謝謝先生。”

時步心想,他怕是把她的全部事情都摸清了吧。包括她出自書香世家,從私立貴族學校退過學,父母在前段時間的恐襲中雙亡……所有的這些吧。

“別挑食,會長胖。”

他的話打斷她的思緒。

“我不瘦呀,不能再胖了。”

他不以為然,“太輕,對不起你這個歲數。”

“……”

不對。太輕?太輕?他知道她的輕重?

時步反應過來,先生是在暗示:昨晚是他抱她下來的,所以才知道她輕不輕。

但她只能裝傻充愣,假裝不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時間走快點吧,快點到他的出門時間,那樣她就沒這麽尴尬了。

時步發現他的目光停留在她手上某個位置,低下頭去看,是食指,上面沾了點果醬。

“二樓還有空房間,有空就搬上去。”張說着,移開視線,長指搭在左邊桌面的玻璃杯上,果汁還沒喝完。

“搬去二樓?”時步稍稍歪了頭看他,“我現在住的那間房,就挺好。可以……不搬嗎?”

“不可以。”

“……”她有點納悶了,這麽強硬,不像是先生的作風,“為什麽?”

“方便。”

她更納悶了。搬房間有什麽方便的?

見她的眉目全部擰在一起,顯然是糾結得不行。張喝了口果汁,“不懂?”

小孩相當實誠地搖了搖頭。

他笑,起身,挪開餐椅,走過她身邊的時候,說:“近水樓臺…”

時步仰頭,“……先得月?”

他還是笑,垂眸看着她,“如果你覺得我像月的話,也可以這麽說。”

“什麽?”

他沒再說其他話,從餐廳房走出去了。

沒過多久,院子裏響起汽車發動引擎的聲音,他出門了。

時步站在餐桌前,皺着眉思索。

近水樓臺先得月,如果他像月……

所以,先生原來的意思是:近水樓臺先得他……

哦天!

幸好他沒直接說出來,否則她非得當場暈倒不可。

中午時,他沒回來用午餐,大約是工作上有飯局。

時步住的那間客房裏,屬于她自己帶過來的東西沒多少,全都被她塞在一個背包裏,從容姨帶她回來到現在,她都沒有打開過自己的背包。

房間裏其他的東西,都是來到這兒之後,每天跟容姨去逛街時買下來的。

衣服,個人生活用品,幾本書,手機……

在二樓找了個光線舒服的閑置房間,忙着收拾打掃,一直到傍晚才算搬房成功。

整理妥當,心情很好地踩着樓梯下去,準備去廚房跟容姨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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