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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線生機

一場瓢潑大雨過後, 河道裏漲滿了水,幹裂的農田恢複肥沃模樣, 岸邊幹枯的野草根系抓緊土壤也漸漸有了生機。

黃牛拉犁,戴着草帽的農夫跟在後面時不時的拿着鞭子輕輕催促。

紮着羊角帶着肚兜的小孩子滾入泥潭, 再爬起來的時候就成了一個個小泥人。

酥雨過後就成了千裏莺啼綠映紅, 水村山郭酒旗風的景象。

此刻蓮花村附近的官道旁就起了一個茅草茶棚,裏面有一套桌椅,吳绾绾正蹲在竈旁燒火煮茶,而李秀清正坐在長條凳子削桃木劍。

遠遠的駛來了一輛馬車,趕車的是個黑須壯漢,旁邊坐着個用藍色印花布包着頭的中年女人。車內角落裏縮着一個頭戴白花面容憔悴穿着一身素布襦裙的女人, 當中軟墊座位處, 一個裸着脊背的女人正坐在一塊肉上起伏, 嘴裏哼哼着, 表情很是享受。

一聲豬一樣的悶哼過後,裸背女子意猶未盡的爬了下來, 嘴上卻還嬌滴滴的道:“二爺, 你把奴都快弄死了。”

掐一把女人水靈靈的腮幫子,男人抖了抖渾身的肥肉坐了起來, “回家再好好收拾你。”

“哎呀二爺,二奶奶還在旁邊呢。”女人一扭腰, 拿帕子蒙住臉就偎到了男人肥碩的肚皮上。

“她要是敢跟你拿奶奶的款你就告訴我,看我打不死她,一家子晦氣, 哼,早死不死的,大熱天的死了,還要爺們去奔喪,晦氣!晦氣!”

縮在角落裏的女人一聲不吭,面若死灰。

“二爺您別生氣,來,喝口水吧。”拿起水壺正要倒水的女人“哎呦”一聲道:“二爺,沒水喝了。”

“焦大狗。”羅進學扯着嗓子喊了一聲。

車外焦大狗“籲”了一聲就趕着車停在了路邊。

“二爺,您有什麽吩咐?”焦大狗沒敢推車門,側着耳朵細聽車內的吩咐。

“爺又渴又餓,不想走了,找個下腳的地兒歇歇。”

焦大狗聞言往前頭一看就道:“二爺,前面不遠有個茶棚,要不咱們去那兒落腳?”

“你看着辦。”羅進學沒好氣的斥了一聲。

“是、是。”

就在焦大狗重新坐好要趕車的時候,車門從裏面打開,二奶奶窦氏被一腳踹了出來。

焦大狗媳婦吓了一跳眼睜睜看着窦氏掉下了車也沒敢伸手拉一把。

“看什麽看,走啊!”

“是、是。”

馬車揚長而去,馬蹄噠噠。落在後面的窦氏試了幾次才爬起來,半邊臉皮子擦破了,半邊身子又疼又麻。

她看着馬車越走越遠慌白了臉,能站了就急忙跟着跑。

可她兩條腿怎麽跑得過四條腿的馬,正在她以為羅進學要抛棄她任她自生自滅的時候馬車在不遠處的茶棚停了下來。

她長吐一口氣,扶着疼痛的腰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羅進學在焦大狗和妓子如煙的攙扶下艱難的從車廂裏擠了出來,雙腳落地仰頭看着在旗杆上飄飄的布旗就開始賣弄,“蔔相算命,驅鬼伏妖,不靈不收錢?”

讀完就大笑起來,“文句都不通,一看就是專門騙鄉下人的江湖假巫師。”

如煙趕緊嬌笑着拍馬屁,“可巧騙子遇上咱們童生老爺就要現原形了。”

李秀清在茶棚裏聽着,手裏活計不停,兀自勾起了唇角。

“客官,您是蔔相算命還是驅鬼伏妖?進來喝杯茶吧。”吳绾绾笑着走過來相迎。

吳绾绾可是蓮花村的一枝花,大眼睛白皮膚,雖然不是傾城絕色的大美人卻是個落落大方盤正條順的清秀小佳人,她又年輕,笑起來朝氣蓬勃清純靓麗,五分的美貌生生拉到了七成,比在青樓楚館裏混久了滿身俗豔的如煙更能讓人眼前一亮。

羅進學舔了舔嘴,被肥肉擠壓綠豆一般的眼睛色眯眯的上下打量吳绾绾,吳绾绾登時就撂下了臉,轉身就躲到了李秀清身後,羅進學這才看到了做木工的李秀清。

吳蓮花的眉眼有三分像李秀清,李秀清是七分秀媚三分英氣,而吳蓮花是七分英氣三分明媚,加上她一米七五的個頭,又是一身男裝,紮着高高的馬尾,這讓她看起來就是一個臉上長了胎記有幾分文弱的男子。

因此羅進學在焦大狗的服侍下,往李秀清對面的長條凳子上一坐就直接道:“你這個妹子我看上眼了,出個價我買了去做姨奶奶,也比在你們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受苦強,這位小兄弟你看如何?”

李秀清放下已經成型的桃木劍擡起了手,吳绾绾趕緊遞上自己的帕子。

李秀清一邊擦手上的木屑一邊看羅進學,笑道:“我這妹子給千金都不換,她可是我的寶貝,裏裏外外都是一把手,我片刻都離不了她。”

吳绾绾一聽把心放在了肚子裏,卻又聽到李秀清說那樣的話白嫩的小臉剎那就紅了,染上了兩抹胭脂一般,心裏暖暖的。

羅進學自然是滿臉的不痛快,哼哼了兩聲就把一個錢袋子拍在了桌子上,那肥肥的手掌跟豬蹄似的,木桌子承受不住抗議似的吱呦了兩聲,到底沒有散架。

“這裏頭有十兩銀子,只要你點頭就是你的。你可不要坐地起價蒙騙我,你們這一片之前可是大旱之地,家裏多好的女孩也賣不出我給的這個價錢吧。”羅進學鄙夷的看着李秀清。

李秀清又笑了,“我不是說了嗎,我這妹子千金不換,不過看在我和老爺你有緣的份上免費幫你看個相吧,你整張臉都蒙上了一層黑霧,眼歪嘴斜瞳孔散,氣息短促,身體肥胖,這是典型的短命相,我斷定你活不過一個月了。”

羅進學大怒,“焦大狗你給我揍他,往死裏揍!”

“是,二爺。”焦大狗長的壯碩,往人前一站就是威懾,李秀清的身板和他一比就是小巫見大巫。

“小子,出門在外管住嘴。”一邊說着焦大狗就抓向李秀清,李秀清坐着沒動,伸出兩指淩空劃了一圈,巫力銀絲就纏上了焦大狗的右手臂,她又往旁邊一甩,焦大狗整個就被摔了出去。

伴随着“噗通”一聲的是焦大狗“哎呦”一聲慘叫。

羅進學吓懵了,渾身打顫,“你、你你你……”

“是巫師,真的是巫師大人啊。”如煙當即跪下就拜。

焦大狗媳婦扶起焦大狗,夫妻倆面色驚惶,急忙也跪了下來,焦大狗急急的道:“大人饒命,賤民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大人宰相肚裏能撐船原諒則個。”

“大人饒命……”羅進學這一噸肥肉“噗通”一聲也跪下了,冷汗流了滿臉,油膩膩的惹人厭。

李秀清笑道:“你們跪什麽,我不過是個相師。”

就在這時窦氏終于撐着渾身疼趕來了,乍然見到羅進學跪在地上她下意識的也跪下了。

“都起來吧。”李秀清挑了一把刻刀開始往桃木劍上雕刻花紋。

這時羅進學匍匐到李秀清腳下,恐懼的道:“大人,求大人救我一救。”

“怎麽,我相你活不過一個月你信了?”

“大人,都怪學生眼瞎不識真神,求大人有大量寬恕學生,救學生一命吧。”

窦氏驚愕,悄悄擡頭打量李秀清。

李秀清看了窦氏一眼吩咐吳绾绾,“扶那孕婦起來。”

窦氏再度驚愕,孕婦,誰?

“我們老板讓你起來,你跟我進來喝杯熱茶吧。”吳绾绾溫柔的道。

“我、真的是我嗎?我有孕了?”窦氏滿面不敢置信,眼中卻又驚喜含淚。

“芸娘你懷上了?”羅進學也驚喜起來,急忙道:“焦大狗家的你趕緊扶着你家二奶奶一些。”

“我觀你面相你會因這個孩子而後福無窮,仔細保養着。”李秀清淡淡道。

羅進學一聽恨不能把窦氏當祖宗供起來,可他跪在李秀清面前還不敢起來,忽然想到什麽他急忙問道:“芸娘你剛才摔壞沒有?”

窦芸娘也怕剛才摔下馬車摔壞了肚子裏的孩子,頓時眼淚汪汪的看向李秀清。

“這孩子命大,現在是沒什麽問題,但往後你們要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大可以摔摔打打的。”

羅進學急忙道:“大人放心,我再也不動芸娘一根手指頭,也不讓別的賤人動她。”

如煙撇嘴。

“我放心不放心的無關緊要,那又不是我的孩子。”

羅進學讪讪,急忙又哀哀懇求起來,“大人,求您指一條活路給我吧,我真的不想死。”

話落他從袖子裏又掏出一張銀票恭敬的呈遞給李秀清。

李秀清瞥一眼見是一百兩的銀票就示意吳绾绾收起來,“拿去給你爹買糧種。”

“謝謝老板。”吳绾绾又是喜又是感激,兩只眼睛頓時就紅了。

“你家在何處?”李秀清問道。

“不遠,離這裏不遠了,在銀杏鎮羅家灣,只有一日的路程。”

“那你明日打發馬車來接我,明日我還會在這裏。”

“是,是。”羅進學大喜過望,急忙磕頭。

等羅進學他們一走,吳绾绾就有點噘嘴,“老板,那個男的不是好人,依着我管他死活。”

“他雖然不是好人,但也不是惡人,他身上沒有人命。”

“老板,那個二奶奶懷的孩子是不是文曲星下凡啊?”吳绾绾蹲在李秀清身邊很有興致的詢問。

李秀清笑笑,“你怎麽知道是文曲星下凡?”

“是老板你剛才說的啊。”

“沒有,我只是說後福無窮。而且窦氏是孤苦的命格,但相逢即是有緣,她在遇上我之後命格就變了。”

“啊。”吳绾绾愕然,“怎麽會這樣,一個人的命格還是會變的嗎?”

“是呀,命格會變,一個人如果不曾背負孽債,他的命格即便是死劫也有一線生機。”

“原來是這樣。”吳绾绾若有所悟,望着李秀清滿眼都是小星星,“老板,你一定是神仙托生的!”

李秀清摸了摸吳绾绾的頭,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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