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如玉骨
星光若隐若現, 深夜中傳來了輕輕的搗衣聲。
這是一座小村落裏面的一戶人家。
屋子裏,一個老婦躺在土炕上, 懷裏放着一個熟睡的孩子,炕下有一張木桌, 桌子上放着一盞油燈, 燈光昏暗模糊照見門口站着一個年輕的媳婦正在搗弄新織好的一匹布。
新織好的布發硬,需要用光滑的木棒子搗軟和了才好賣出去。
“豆兒娘,夜深了,快睡吧。”老婦低聲催促。
“娘,家裏沒米了,我得趕緊把這匹布弄好賣出去, 咱們吃糠咽菜不要緊, 豆兒還小脾胃弱吃不得米糠。”
老婦摸摸懷裏黃瘦的孩子深深嘆息了一聲。
“豆兒娘白日裏我跟你說的那事兒你想好沒有?”
“娘, 我要是改嫁了你和豆兒就沒有活頭了, 我想好了不改嫁,我就守着你們過日子, 我要把豆兒好好撫養成人才對得起豆兒爹。”
“你呀, 你不懂,守寡的日子不是人過的, 娘不希望你走娘的老路。你年輕,長的也好, 就算你自己想守旁人也不讓你守。”老婦落淚,又是無奈的一聲嘆息。
就在這時外頭院子裏傳來“噗通”一聲,豆兒娘吓的臉色煞白, 急急忙忙去摸門栓,見門栓栓的好好的依舊不能安心,把油燈拿下來放到地上趕緊推桌子堵上了門。
老婦摟着被吓醒的孫子無聲的哭起來,一聲聲的哀求,“豆兒娘你改嫁吧,你走吧,你留在這個村子裏,家裏沒個男人你得不了好,明兒天一亮你就走,回你娘家,嫁人吧,你就別管我和豆兒了,老天爺讓我們活我們就活,老天爺不讓我們活我們就去死。”
“娘。”豆兒娘爬上炕,娘三個抱在一起哭。
“豆兒娘你開開門啊,我不是旁人,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來陪你解解悶,你想男人了不?”屋門被無賴漢子拍的咣當響。
屋裏的娘三個不敢吱聲,吓的瑟瑟發抖。
屋外的無賴賤笑了兩聲,猛的往紙糊的窗戶上砸了一塊石頭。
“咚”的一聲,木窗戶就被砸壞了,那無賴把頭伸了進來,笑呵呵的使勁往屋裏擠。
豆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豆兒娘抱緊孩子吓的眼淚直掉。
老婦病體沉疴,掙紮着要起來,顫着聲兒道:“豆兒娘咱家的菜刀呢,給我拿刀去,我砍死這頭畜生。”
就在這時無賴察覺到外頭有人拍他的屁股,這大半夜的他卻以為是又一個觊觎豆兒娘的男人,笑嘻嘻的把頭縮了回去,“我說大兄弟,咱們……”
卻在看清了跟前站的是什麽東西之後吓的白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骷髅繞着暈在地上的男人走了一圈然後就學着男人的樣子把頭從窗戶上伸了進去。
借着昏暗的燈光屋裏的娘倆把骷髅看的清清楚楚,一開始是恐懼的,恐懼到了極點娘倆都僵在炕上不敢動。
許是母子連心,夫妻情深,在和骷髅對視了一會兒之後老婦就是一聲長哭,豆兒娘也大聲哭起來。
“我的兒啊,你回來了,我的兒啊。”
老婦骨碌一下子從炕上滾了下來,豆兒娘急忙攙起,“娘,我去開門,是、是豆兒爹回來了。”
院子柴門外,李秀清讓如煙叩門。
“有人在家嗎,我們是送歸人回家的巫師。”
如煙的聲音是嬌軟的,很容易讓人卸下心防,豆兒娘此時已經打開了屋門,正對着骷髅不知如何是好,在聽到如煙說的話時頓時有了主心骨。
院門被打開了,豆兒娘滿臉的淚,嘴唇抖動着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們是跟着它來到這裏的。”李秀清看向被老婦抱在懷裏的骷髅。
“您、您是巫師嗎?”豆兒娘大着膽子問。
“是。”
“是、是您送我們豆兒他爹回來的啊,豆兒爹前年被征去當兵,說是死在戰場上了,我們孤兒寡母的也沒有能力去把他的屍骨帶回家,沒想到還能再見,我見了他就知道是他回來了……”豆兒娘雙膝一軟就想下跪,李秀清扶住她的胳膊柔聲道:“不需如此。”
“您快請進。”豆兒娘流着淚道。
“嗯。”
片刻後,骷髅被安置在了土炕上躺着,說來也奇怪,它到了這裏被老婦抱過之後就不動彈了,像是已經完成使命死了,可骨架卻還直挺挺撐着,像是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李秀清望着它低聲道:“你放心,你的妻兒老母我替你照顧,定讓他們衣食無憂,你的孩子我也會保他平安長大。”
骷髅乍然迸射出了一陣強光,随後就暗淡了,有什麽東西走了消散在了空氣裏。
剎那,骨架散了。
“我的兒!”老婦撲在骨架上痛哭失聲。
豆兒娘隐忍,抱着孩子清清眼淚往下掉。
如煙哭了,嗚嗚咽咽的拿帕子抹眼淚。
“去把羅家送的那個包袱拿過來。”
如煙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忙應了一聲往外走。
“這是他回家的執念,如今他回到了家,我給出了承諾,執念就散了。”李秀清看着豆兒娘溫聲道。
“巫師大人,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感激您才好。”說着話豆兒娘又想下跪。
“別跪了。”李秀清抹去孩子臉上的淚珠道:“他叫豆兒?”
“是,豆兒爹給取的名字。”
“是個好孩子。我住在蓮花村,以後遇上困難就去那裏找我,我既然答應了他保你們平安就不會食言。”
這時如煙拿着包袱回來了,李秀清接過包袱放到炕上就道:“這裏頭有些細軟留給你們過日子。”
“這如何使得。”老婦纏着嘴唇連忙推拒。
“拿着吧,這是我給他的承諾。”李秀清看一眼炕上的屍骨。
老婦一聽又落下淚來。
“鬼,有鬼啊!”暈在外頭的無賴睜開眼就大喊大叫起來。
“讓焦大狗把人捆起來。”李秀清對如煙道。
“哎。”如煙站在門檻裏朝外頭就喊了一嗓子,“焦大狗,老板讓你把這人捆了。”
她這一嗓子把附近的鄰居也都喊了起來。
李秀清笑着搖搖頭,看向豆兒娘,“這人你們可認識?”
豆兒娘臉色一變又是憤怒又是羞愧,“就是我們村的無賴,村裏人都管他叫癞子,見天的偷雞摸狗,打從豆兒爹被征去當兵後他沒少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是這樣啊。”李秀清想了想笑了,“正巧蓮花村要建巫廟缺少壯勞力,我就廢物利用一下吧。”
話落就走了出去。
“大狗,就把他拴在咱們的馬車後頭吧,時候不早了咱們該走了。”
“是。”
豆兒娘把孩子往炕上一放就急忙追出了門來,“巫師大人,都這麽晚了不好趕路的,在我們家湊合一晚上吧。”
“不必了。”把如煙扶上馬車後李秀清回身一笑坐在了車板上,“有困難就去蓮花村找我。”
殘月如鈎,星光也隐去了,村裏卻有了雞鳴狗吠聲。
一個老者被攙扶着急急走來,到了門口馬車卻已經行遠了。
“豆兒娘你家怎麽回事,吵吵嚷嚷的。”
“村長,我們豆兒爹回來了。”
村長和村長兒子一聽驚的不輕,村長斥道:“你這婦人胡說什麽。”
豆兒娘且哭且笑,“村長我沒騙您,豆兒爹真的回來了,是方才走遠的巫師大人把我當家的送回來的。”
“你再說一遍,巫師大人送回來的?”
“是的,您不信就往屋裏看,豆兒爹的屍骨就躺在炕上呢。”
村長卻不關心豆兒爹了而是急忙詢問巫師的事情。
“巫師大人說我們遇上困難就去蓮花村找他,方才巫師大人還把欺負我們的癞子帶走了,說蓮花村要建巫廟正缺壯勞力呢。”
“哪個蓮花村?”村長不敢信的追問。
“就離咱們村子不很遠的那個蓮花村。”
“巫師肯來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建巫廟?”村長喃喃,臉上全然一副不敢信的模樣。
“爹,這麽着,天一亮我就趕着咱家的牛車去蓮花村打聽打聽不就行了嗎。”
“等不得了,你馬上和你二弟一起去。”村長當即就做出了決定。
“行,我馬上去。”
月亮和太陽在天邊辦了交接,月亮隐去了,太陽紅彤彤的爬上了山巅,朝霞漫天。
蓮花村的村民有了盼頭,家家戶戶都勤勞起來,迎着早晨的露水就開始在地裏勞作。
蟬鳴,鳥啼,路邊的野草在經過大旱之後緩過勁來重新開出了花。
吳绾绾摘了一捧放在花籃裏,一大早就等在村頭瞭望,待她看見了緩緩行駛而來的馬車,馬車上坐着的人時就興沖沖的跑了上去,仿佛等待情郎歸來的小媳婦似的。
“老板!”
李秀清莞爾,溫聲道:“你慢點。”
如煙從車廂裏鑽出來,待看見鮮花一般水靈靈的吳绾绾時就有些醋了,禁不住搔首弄姿起來,卻在想到李秀清的警告時僵了一會兒,嘆口氣,認命的接受自己“年老色衰”的事實。
但一看到坐在車廂裏的無悔她又暗戳戳高興起來。
嗯,她不是最老的,裏面還有一個“老太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