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絕望
九
下雪了,這是北方的冬天。滿世界的銀白,漫天的雪飛,如晝的夜。
肅冷的街燈下,幾個孩子在打雪仗,偶然有輛轎車緩緩駛過,留下缭繞的熱氣和幾聲喇叭響。
已經很晚了,許正陽整理好辦公室桌上的文件。他想和梓涵談談,最近,梓涵的冷漠和不屑,讓他感到了婚姻的危機。但他很愛梓涵,那是種刻骨的愛,無論她背着他做什麽,他也會原諒她的。在他心裏,錯的永遠是男人,何況他是梓涵的第一個男人。
“梓涵,你在家嗎?等會去接你,咱們去外面吃飯。”許正陽拿起電話,打給妻子。
“在。”梓涵好像僵屍一樣,麻木而冷漠。玉霖走後,她似乎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覺得整個世界都死氣沉沉的,沒有一絲生機。
沒多久,樓下響了汽車喇叭的聲音,是許正陽回來了。梓涵磨磨蹭蹭地下了樓,把手提包放到車上:“忘記東西了,我上去拿一下。”
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着,什麽也沒說。半個小時之後,車在一個小飯店前停了下來。還是沒說話,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飯店。
“兩位裏面請!”服務員倒了兩杯茶,送上菜單。
梓涵接過菜單遞給許正陽,說:“你點吧,想吃什麽點什麽。”木讷的毫無表情。
許正陽連看也不看一眼,擡頭對服務員說:“給我們來一碗面就行了!”
服務員一怔:“就一碗面嗎?”兩個人一碗面?她以為自己沒聽清楚,疑惑地望着梓涵。
“嗯,謝謝。”許正陽又把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
旁邊的梓涵這時候發話了:“吃什麽面,又不是沒錢?吃面回家吃去”
許正陽苦笑地搖搖頭說:“我就是要吃面!”
梓涵愣了愣,看到服務員訝異的目光,有點難為情地說:“好吧。給我們來兩碗面。”
“不!”許正陽趕緊補充道,“只要一碗!”
梓涵又一怔:“一碗面條兩個人怎麽吃?”
許正陽看她皺起了眉頭,就說:“從來我什麽都是聽你的,今天就聽我一次,就一次。”
她沒有再堅持:“随便。”然後毫無表情地靠在椅子上。
旁邊的服務員露了一絲鄙夷的冷笑,心想:這男人摳門摳到家了。到飯店只吃面,而且兩個人只要一碗。
過了一會,服務員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往餐桌上一放,說:“兩位慢用。”
看到面,許正陽的眼睛都亮了,他把臉湊到碗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筷子輕輕攪拌着碗裏的面,好像舍不得吃,半天也不見送到嘴裏。
梓涵瞪大眼睛看着許正陽,又扭頭看看四周,感覺大家都在用奇怪的眼光盯着他們,頓感無地自容,恨恨地說道:“真搞不懂你在做什麽,好不容易一起出來吃頓飯,就為了吃這碗面?”
許正陽擡頭說道:“我喜歡!”
梓涵一把拿起桌上的菜單:“你愛吃就自己吃吧,我餓了,想吃米飯。”她便招手叫服務員過來,一氣點了四個菜。
許正陽不急不慢,等她點完了菜。這才淡淡地對服務員說:“你最好先問問她有沒有錢,當心吃霸王餐。”
沒等服務員反應過來,梓涵就氣紅了臉:“胡扯!吃霸王餐?我會沒錢?“她邊說邊往手提包裏摸去。
突然“咦”的一聲:“我的錢包呢?”她索性站了起來,在身上又是摸索又是捏,這一來卻發現手機也失蹤了。梓涵站着怔了半晌,最後将眼光投向對面的許正陽。
“你別找了,錢包和手機剛才都被我扔到樓下垃圾桶裏了。”許正陽不慌不忙地說。
“你瘋了!”梓涵一聽就火了。
他好像沒聽見一樣,繼續緩慢地攪拌着碗裏的面。梓涵突然想起什麽,又拉開随身的手提包,伸手在裏面翻找。
許正陽冷冷說了句:“剛才在家樓下,你上去拿東西的時候,你的手機,我的手機,還有我們的錢包,咱們這次帶出來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我扔進樓下垃圾桶裏了。我身上還有十塊錢,只夠買這碗面了!”頓了一下,接着說:“車也沒油了。”
“你真是瘋了,你真是瘋了!咱們身上沒有錢,出來吃什麽飯?待會怎麽回家?”梓涵的臉刷地白了,一下子坐椅子上,憤怒地瞪着許正陽“你急什麽?再怎麽着,我們還有兩條腿,走着走着就到家了。”許正陽卻一臉平靜,不溫不火地說。
梓涵沉悶地哼了一聲。許正陽繼續說道:“記得三年前,也有這麽一次。那次身上也是一分錢沒有,不照樣過來了嗎?那時侯比現在窮得多!”
“你說……你說什麽?”梓涵聽了這句,不由的瞪直了眼。
許正陽問:“你真的不記得了?”梓涵茫然地搖搖頭。
“看來,這些年生活變好了,有錢了,你就把以前的苦日子都忘了。三年前的冬天,咱們剛結婚,我在外面,半夜你要吃面,可當時我身上就剩下十塊錢了,那是我的晚飯錢。給你買了面之後,我是餓着肚子走着回家的,那天雪下得很大……”許正陽嘆了口氣。
梓涵聽到這裏,身子一震,打量了四周:“這,這裏……”
許正陽說:“對,就是這裏,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從家裏開車到這裏半個小時,走路要兩個小時。”
梓涵默默地低下頭。許正陽轉頭對在一旁發愣的服務員道:“姑娘,給我拿只空碗來。”
服務員很快拿來了一只空碗,他端起裝滿面的碗,拿起筷子,把面條全部挑到空碗裏,輕輕推給梓涵。然後喝了一口面湯說:“吃吧,吃完了我們一塊走回家!”
梓涵盯着面前的一碗面,很久才說了句:“我不餓。”
許正陽眼裏閃動着淚光,喃喃自語:“三年前的那個晚上,你也是這麽說的!”說完,兩個人都盯着碗沒有動筷子,就這樣靜靜地坐着。
“你不餓嗎?”梓涵低聲問。
“三年前的晚上,你也是這麽問我的。記得我當時回答你,我不餓,天冷,喝點熱面湯比吃面條還舒服。”許正陽幸福地笑了笑。
梓涵默默無語,伸手拿起了筷子。不知什麽原因,拿着筷子的手竟顫抖得厲害,挑了幾次,面都掉下來。最後,她終于将幾根面條送到了嘴裏。當她第二次挑面的時候,眼淚突然順着白皙的臉龐流了下來。
十
許正陽見她吃了,臉上露出了笑容,也端起碗呼嚕呼嚕的開始喝剩下的熱面湯。
放下筷子,梓涵擡頭輕聲問許正陽:“飽了麽?”許正陽搖了搖頭。
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麽,伸手在自己衣兜裏摸索了幾下,沒想到居然摸出了一百塊錢。她怔了怔,不敢相信地瞪着手裏的錢。
許正陽微笑地說道:“三年前那個晚上,我把僅有的一百塊錢偷偷地放在你的兜裏。就是怕你餓了,我又沒下班,不能給你帶吃的,讓你餓的時候能叫外賣。嘿嘿,其實,那天晚上我還有十塊錢的。但是,怕你第二天又想吃面,天這麽冷,還是想帶給你吃。所以我就走回家……”
“那個晚上是我最幸福的晚上,回到家裏你說,老公,快把手伸被窩裏暖暖,然後用被子把我包起來,然後我笑着看你吃面。”
老公的神态讓梓涵幾乎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她把錢遞給服務員:“給我們再來一碗面。”服務員快步跑開了,不一會又端來熱氣騰騰的一碗面。她把面全部挑給了許正陽,碗裏只剩了些面湯:“吃吧,趁熱!”
“吃完了,咱們就得走回家了,你可別怪我,我只是想在分手前再和你苦一回,再幸福一回,有時,苦就是幸福!”許正陽沒有動。
梓涵一聲不吭,低頭大口大口吞咽着,連面條帶面湯,還有鹹鹹的淚水,吃得幹幹淨淨。她放下碗催促許正陽道:“快吃吧,吃好了我們走回家!”
許正陽說:“你放心,我說話算話,如果你想離婚,回去就寫離婚協議書,只要你開心,我什麽都願意做。因為,我愛你!”
梓涵低聲抽噎:“正陽,我錯了,我腦袋短路了,對不起,對不起。”
“夫妻兩個說這個幹嘛。”許正陽面帶笑容,平靜地吃完面條,然後對服務員:“姑娘,結帳吧。”
一直在旁觀看的飯店老板好像幡然醒悟似地,快步走了過來,擋住了許正陽的手,從身上摸出了一張百元大鈔遞了過去:“既然你們已經和好了,為什麽還要走路回家呢?打車吧。”
梓涵和許正陽遲疑地看着老板,老板微笑道:“咱們都是老熟人了,你三年前買的那碗面,就是我賣的,那碗面就是我老婆親手做的!”說罷,他把錢硬塞到梓涵手中。
“老板,我們有車,錢……”。梓涵想把錢還給老板,可老板已經快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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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老板回到辦公室,從抽屜取出那張早已拟好的離婚協議書,怔怔地看了半晌,喃喃自語地說:“看來,我的腦袋也進面條了……”
走出飯店,許正陽說有事,一個人走了,把車鑰匙給了梓涵。當梓涵坐進駕駛室準備啓動的時候,發現副駕駛座上有一個盒子。打開盒子,裏面竟然是許正陽說扔掉的東西:錢包,手機,還有一封信。
寫給愛妻梓涵:
眼睛:在看到你的一剎那,我知道,我愛你,那種刻骨銘心海枯石爛的激烈欲望在眼睛裏如火般地焚燒,把你整個人融入在這瞬間的永久裏!!
腦海:像故事一樣,重播着你一颦一笑,演繹着你一舉一動,那天長地久如癡如幻的強烈願望在腦海裏猶如烙痕,沒有一秒停留!
耳朵:無時無刻不回蕩着你柔媚的撒嬌和害羞的嗔罵,和你在花前月下亭欄溪岩的纏綿。像夢一樣輕輕舔吸着我的耳垂,在心靈裏埋葬!
手臂:輕挽你那如水似柳的纖腰在山水花叢中飛蕩,那淡淡的體溫把我整個身體燙傷。那梁祝的故事只不過是我們人生故事的掠影,太過凄涼。
我可以為你去摘懸崖上那一朵孤獨的玫瑰
也可以為你尋找大海中一滴寂寞的眼淚
不需要回報,沒理由需要回報!
因為我已經是你人生的一部分,随時随刻在聆聽你的召喚。
前二十年是爹媽的,我只能默默為你守護這後八十年,然後灰飛湮滅,然後葬情殉愛!然後輪回,再與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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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如果,你想依偎的肩膀不是我,你微笑的理由不是我,你開心的夢裏不是我我會……
默默走開
躲在一個無人的角落
默默地用眼睛祝福你,在腦海裏設計你未來的幸福,用耳朵聆聽你快樂的消息,用手臂去尋覓你為別人需要的一切。只要你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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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涵,老公文化不高,不知道說些什麽給你,這是我熬了幾天幾夜為你寫的一首詩,如果你快樂,可以轉身離開,如果你累了,別忘記回來。雖然我只能給你一碗面,但那是我的全部。就算某一天你沒有了整個世界,別忘了,你還有我!
愛你的正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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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緩緩地從梓涵潔白的臉頰滑落,她明白了,幸福是點滴的愛和所有的平淡積累而成的,然後慢慢醞釀,慢慢融入生命。幸福就是有一個人無怨無悔地為你付出,疼你愛你寵你,就算犯了彌天大錯也會原諒你。她要去找許正陽,她要告訴他,她和他一樣,很愛他。汽車在一片霧霾騰起中,疾馳而去,駛向許正陽消失的方向。
黑暗的街上,許正陽讓淚水肆意地流淌。回頭看到汽車駛來,他舒了口氣,擡起頭笑了笑,然後緊緊地裹了裹外套,蹒跚地走向家的方向,雪地裏留下了他一步一個深深的腳印。
不遠處,梓涵開着車緩緩地跟在後面,淚水一滴滴的碎在方向盤上。這一刻,她的眼裏只有許正陽,只有那一步一個腳印的背影。她忘記了整個世界,忘記了玉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