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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紫砂壺,二鍋頭

八十五

婷婷的手裏,有了粉紅色的紙鶴。柳藍的手,有濃香的溫暖。玉霖似乎陷進了高燕的沙發中,只是貼花指甲的盈盈,還在玩弄着她的貼花指甲,很專注。

一個月過去了,玉霖還在等。

婷婷以前叫徐媛媛.行走在城市的繁華都市的三年中,她還是一個人.一個人走得太久,學會了享受孤寂,所以沒什麽朋友.她有一雙纖細的手,聽說繡十字繡時,最靈巧.婷婷的家在北京郊區的一個鎮上。家裏還有一個哥哥.父母在很遠的海澱工作。婷婷愛笑,正如她愛哭一樣.可在家人面前沒哭過,一滴淚,都沒讓家人見到。

三年前,有過一次戀愛,站在鎮西的百花山上,婷婷才哭,冰天雪地的。婷婷的朋友,給了她很朦胧的感覺,于是婷婷喜歡.可正因為這朦胧,又讓她覺得被忽略,若有若無的牽挂,終抵不了甜言蜜語的纏綿,婷婷成了游絲,在他眼裏,自己是個可有可無的女人。

很冷,雪在下,婷婷在樓下的平臺上摔倒。爬起來,再摔倒,膝蓋上的血,滲透出來,在褲管上印出了梅.梅的造型,是一枝獨秀的傲慢.眼睛是冰冷的,花已經沒了痛的感覺,就這麽爬起,摔倒……玉霖聽到的故事,是高燕描敘的.只是玉霖忘了笑,甚至連安慰,都忘掉了。

高燕描敘很誇張,繪聲繪色的誇張,玉霖皺起眉頭,又舒展開來。

手,纖細的手,正在握緊透明的玻璃杯。純的透明的白酒,在手心裏,很暖.婷婷似乎沒有在聽,眼睛裏的游離,漫無邊際。

高燕還繼續的蜷縮在沙發裏,這個世界,好像都與她無關.玉霖看不到高燕的眼睛,那一絲絲的秀發,總遮擋在前面.好像玉霖從來就沒見到過高燕的眼睛.

盈盈說,那是因為高燕的眼睛賊亮,不能顯現出來,要不然就有一股子媚流,将你擊倒。

高燕的秀發,忽然飛揚起來.玉霖能感覺到,那眼睛裏,散發出來的犀利,風,從側面吹來,玉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蜷縮的身軀,還是蜷縮着,沙發上卧着的高燕,似乎一直這樣.可玉霖明明感覺到了她眼睛裏,放出的光芒。

高燕一直是高燕,從來不介意別人的眼光,就像繪聲繪色描敘婷婷冰天雪地時的笑,都是那般從容的一樣。高燕也忘了笑,更或是忘了動。蜷縮起來的身體,在沙發上,保持着一種慵懶。

看玉霖時,高燕的發,再密,也擋不了。習慣了沉默,越是人多時,越能安靜下來,高燕做到了。

來這個城市,高燕只是想離開家,離開父母的寵愛。天南地北的走了一遭,頭發長了,長得連眼睛,都被遮擋起來。不用眼睛,高燕也能看到這世界,只是世界,與她無關。

玉霖打的寒顫,有些刺激了心,那根弦,被撥動,悠揚,卻黯淡。

透明的玻璃杯中,袅袅升騰起來的熱氣,彌散着火鍋特有的香.玉霖第一次喝二鍋頭,是很久前.八十六

經常上網的人,總會對千篇一律的閑聊麻木對待。雲非語也是。僅僅不同的是,她怕觸及已經決心塵封的那根弦。所以,也就不想和任何人走的太近。即便眼下的生活并不如意。

“漫天飛舞的雪如癡般籠罩着這一世滄桑,霧氣茫茫中千萬片奔向這一地紅塵,往日裏袅袅婷婷的聖潔身姿早已在寒風冰雪中低下卑微的頭。

想你是真的累了,再撐不起那片充滿希望的翅膀,只是你曾有過的夢又飛向何方?你的翅膀只有兩種色彩,粉紅如少女臉上的韻,潔白如紅顏純潔的念。而今,你默默的承受着孤單、凄美,落寞的置于這冷冷的塵世中,不嗔不怒。”

玉霖第一次發覺,文人嘴裏的詩情畫意,多愁善感等詞彙,原來也可以變得這樣具體,具體到自己能觸手可及。但他不敢伸出手去,怕驚擾她那份憂傷的娴靜。

雲非語打開電腦,玉霖的留言就接二連三的跳了出來,無非是很詳盡的述說自己出身的寒微,創業的艱辛。中間自然夾帶着不少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涼。洋洋灑灑幾十條,看得雲非語苦笑不已。

并不是她冷血,而是,玉霖看重的那些自以為不一般的坎坷滄桑,她只覺得是家常便飯,沒有多少可稱道之處。一個人經歷多了,就會變得有些麻木,這是沒辦法的事。

雲非語所能感受的,只有玉霖孩童般的真誠。可能也就是因為這點,她所謂和玉霖的友情才會繼續下去。但也僅僅只是維持而已,因為雲非語的回信大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敷衍之詞,幾乎是沒什麽分量和價值的搪塞。好在,這并沒有影響到玉霖的熱情。

就這樣,她和玉霖每天都在網上,成了朋友。在這個網絡泛濫的時代,顯得有點滑稽可笑。不過,她覺得這樣交往也不錯,至少自己不會浪費太多的時間和精力。

漸漸的,雲非語發覺自己看玉霖的信息,成了生活中的一種期待,一份牽挂。雲非語完全可以肯定,玉霖也和她有同感。這是很危險的信號。可怕的是,漸漸的,雲非語感覺玉霖是她喜歡的那種類型。

可是,一旦觸及了情感,玉霖總是小心翼翼,含沙射影,如少女般的欲語還休。于是,聊天就日漸時長。

這樣的男人大多是事業上的巨人,感情上的矮子。明哲保身之術,練得得心應手。憐愛女人之心,卻是難有半點。想深交就深交,想愛就愛,連直白這點勇氣都沒有的男人,雲非語并不喜歡。

即便她自己就是那種欲語還休的女人。像玉霖這樣,女人在他們眼裏只是一種工具,一種發洩欲望,或者排解空虛和寂寞卻又不想承擔責任的工具。這是雲非語一貫有點自以為是的看法。

一旦看清了玉霖的本質,雲非語就理智起來。雖說有時心血來潮,會偶爾在回信裏煽情幾句,大多數情況總是不溫不火的說些超脫,看開之類的空談。

交往了月餘,雙方都沒“越雷池半步”。如果不是玉霖無征兆的失蹤了兩天,雲非語和她的交往可能會有始無終,慢慢的灰飛煙滅。甚至不會在雲非語的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

八十七

自從玉霖和柳藍在一起。柳藍最愛二鍋頭,家裏的酒杯,小碳爐,有好幾套。柳藍常帶着玉霖玩,那時候的玉霖,很開心。不像今天玉霖的表情一樣,冰冷.所有的柳藍的朋友,都不喜歡玉霖的樣子。那冰冷,讓人感覺這個人,有些癡呆。

柳藍不,她就喜歡帶着玉霖,在家熱酒煮飯。偶爾也會看着玉霖呢喃說些關于酒的東西,只是玉霖從未給過什麽回應。

柳藍熱酒很講究,先是點燃小碳爐,放上小銅壺,然後等水燒開了,再把盛滿白酒的青花瓷壺輕輕放進去。等酒壺裏冒出絲絲熱氣後,才拿出來,溫柔的倒進放在玉霖面前的玻璃酒杯,然後手支着小臉,看他小酌。等他喝完一杯,柳藍就用柔弱的小手再給他倒滿,透着壺蓋,玉霖能聞到那一股子濃香。

每每這時,柳藍就依偎在她身上,看着玉霖問:“玉霖,香嗎?”柳藍知道玉霖不會回答他,也就不再看着玉霖,而是拿起那心愛的青花瓷壺,繼續給他倒酒。

玉霖喜歡喝酒,就是柳藍養成的。柳藍很少喝白酒,特別是兩個人計劃結婚生孩子以後,她說生孩子不能喝酒,就戒酒了。但偶爾也會嘗嘗白酒的濃香,不是特別喜歡,倒是玉霖,和柳藍時間長了,越來越喜歡上了溫熱的白酒,特別是二鍋頭。

玉霖和柳藍說:“我喜歡這香,濃烈。”

柳藍離開人世的那天,玉霖在那個屬于兩個人的家,喝了整整一天一夜,邊喝邊哭。

那天的雨一直在下,電話響起,是柳藍媽媽的號碼。

沒有接,玉霖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就離開了那個下着大雨的小區。

玉霖跪在遺像前,看着柳藍的笑。

滿屋子的傷痛和悲哀,凄慘的哭泣聲音。

柳藍的閨蜜端來了一個大物件,對跪着的玉霖說:“她生前就想把這些東西拿給你,可你一直沒回來。柳藍說了,這些東西留着也沒用,等玉霖回來,就給他。”

沒等到柳藍下葬,玉霖就離開了。帶着一包裹的東西,躲進了自己的出租屋內,坐在電腦前,整整一個月。

她的東西,他一下都沒碰。

柳藍說過:“人是有靈魂的,假若有天我走了,靈魂一定會陪伴着你,讓你不再孤單。記住了,等我。”

一個月以來,玉霖沒吃沒喝,坐在電腦前,聆聽着電腦裏飄出來的那首柳藍喜歡的《許諾》。

柳藍終沒來,玉霖知道,她永遠不會來。一個月的時間,玉霖都在想着她,那個溫柔甜美,天真無邪的女人。敲打鍵盤,玉霖給柳藍寫了些文字:雲霄九千重,壺砂濃烈透,枉自紅塵多情愫,孤影殘留,月下幾世紅綢?

小盤羞月素,逝水難收。葉下一生一知己,滿杯相思離腸斷,可嘆無酒;蟾宮三萬裏,楓溪身後,黯消勾欄殘枝,數盞土釀,一懷離愁。

青花杯,紫砂壺,舊時紅顏,玉霖,玉霖,魂去人空侯。

這文字,玉霖用了一個月,一個字一個字的敲打出來,如重錘,一下一下的敲在心頭。一個月光景,彈指聲中,已是陰陽兩相望,從此不再相依對坐,不再煮酒以沫。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玉霖的淚,在《許諾》的胡弦上,盡情的流淌。

今天,任傑突然打電話說到北京了,玉霖出門來到約好的飯店,除了任傑還有他三個大學同學。于是,便坐下來和四個人一起喝酒。

八十八

決定找雲非語之前,玉霖想了很多。男人愛女人,自是天性,當然按佛家的說法,則是心外之物。可惜自己不信佛,所以覺得想想女人很合乎人性,而且也很是立其誠。

李自成、呂布,總算是粗人,但不免拜倒于陳圓圓、貂蟬的裙下。即使是詩仙李白,也還是不免為紅妝難以自己。說這麽多,看起來總像是為自己找借口,但玉霖确實沒有這樣的意思,想就想罷,沒有什麽大不了。

腦袋長在自己身上,眼耳鼻舌身意,包括阿賴耶,總是自己的,自己的,當然自由。

陳寅恪說:最是文人不自由,玉霖想,因為他是文人,所以如此。幸好自己不是,所以便自由。進一步說,既是顧寧人的“一自名為文人,便無足觀”。

無足觀,很對,因為一可以避文字罪,二可以大膽的說想女人。不必像聖人那樣,不敢說個“女”字,所以朱子注《詩》,凡有關女人的,一例說是君臣之事。注《離騷》,也一樣。聖人,玉霖當然不敢菲薄,但私心以為想想女人,或者說說女人,也是無傷大道的,因為女人也是如此。所謂“易”,一種解釋是“日月也”,也即是“陰陽也”,一陰一陽之為道,缺一不可,所以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想法還是合乎聖人的。

但可惜玉霖想的那個人,卻是并不認識的,沒有見過面。只不過傾訴了很久,便覺得很合得來,進一步,覺得是自己沒有結婚之前所想要的那種。喜歡讀書,喜歡詩歌,和自己一樣。一樣,自然是最好不過,可惜什麽情況并不是很了解。而自己呢,也如張水部的“恨不相逢未娶時”了。

但反而一想,也可能是一廂情願罷了。即使如此,也很覺得幸福,因為至少有個人可以想想,對于自己的心裏的傷痛,總算是個好處。不至于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最低的限度,是感覺充實。宋詞裏對自己喜歡的人稱為“個人”,原因玉霖不知道,反正張相先生的書裏有說法,他忘記了。

對于“個人”,确實很想念,算是神交,很想見她,但覺得不敢。不是說自己長的醜,也不是沒有錢,可心裏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痛,狠狠的交織着,折磨着。所以他的想法是最好一生不見面,留在記憶裏最好。然而內心卻總覺得應該去看看她,哪怕是偷偷的。

雲非語的住處,他知道,但總是有一種不能逾越的感覺。究竟是什麽,玉霖也不知道。可惜之餘,覺得自己很陰險,很陰暗,真的。在開始與她聊天的時候,不敢說想她。陰暗之極,覺得自己很卑鄙,吾少也賤,吾大也賤。鄙事卻總不敢為。看來要做聖人很難,只有等到老了,并且老得不行的時候,無欲則剛,才能做聖人罷!

想起雲非語,一來那種刻骨的印象還在;一來則是因為和她聊天的時候,她說過:不管這個社會再怎麽開放,要也把自己的第一次給自己最愛的人。

覺得好像很熟悉,但一時記不起來。後來慢慢沉吟,忽而想起這一句應該是哪個電視劇或者小說裏的臺詞,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來納蘭的詞來,一翻,很方便就查到了。題目是《畫堂春》,詞作得很好,當然是玉霖主觀的評判,與做文學史的态度自然是不同的。

一生一代一雙人,争教兩處消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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