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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28

“吃飯了寶寶,叫上宋弄墨一起吃。”

白千灣還沒有正式啃上宋弄墨的手,耳邊就傳入了驚天噩耗。

白騁在門外敲門:“寶寶?”

“知道了。”白千灣幾乎要從椅子上蹦起來,他松開手,緊緊地盯着房門,由于臉色慘白,更像是被迫去參加鴻門宴了。

宋弄墨的身影一晃:“我去趟洗手間。”

“好,我等你。”

洗手間裏傳來水龍頭暴躁的噴濺聲,多年前白千灣的水龍頭就是這個模樣,真是令人懷念,但是這頓飯……不管怎麽樣,不能吃啊,雖然這是做夢,可搞不好吃下去的就是人肉。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房間裏四處轉。

那家夥現在是皇帝啊……他還得問問皇帝小康王是怎麽回事。

宋弄墨從洗手間裏出來時見到的就是宛如人偶般呆滞、雙眼失焦的白千灣。他本來就很像瓷土做的人,現在在房間裏對着牆壁發呆,嘴上喃喃自語,好像那種衣服下邊中空,手臂伸進去操作的腹語人偶,尖細的下颚和眼睑會随着手指而上下翻動。

“你沒事吧?”他問。

“只是緊張,”白千灣玻璃珠似的眼眸瞬間恢複了神采,“待會不要吃他做的菜。”

“他?”

“皇帝。”

“為什麽?”

“不能說,反正就是這樣。”

說完,白千灣急急忙忙地下了樓。

“今晚吃肉凍。”

白騁正好從廚房裏端出來一盤菜。

層次分明的肉皮被凍的恰到好處,膠狀的皮凍更是宛如水晶般閃閃發亮。

白千灣捏着筷子,臉上有種古怪的茫然。

好像在接受“強制性人肉戒斷”服務,連小康王身上的屍臭都沒有這麽好的效果。剛剛由于宋弄墨性感可人的雙手而産生的食欲已經仿佛被卡車撞飛一般淪為消失在天邊的星星。

“還有雞肉。”

白騁又端出來一盤手撕雞肉。

他的兩只眼球好像瞬間有了自己的意識,在雞肉身上流連了幾秒後開始向上翻滾,企圖翻過隔膜的限制将珍貴脆弱瞳孔的一面藏在眼眶內部,以免見到這細嫩可疑的皮肉。

“你為什麽突然翻白眼?”坐在他對面的宋弄墨悄悄問他。

眼球回歸原位,白千灣雙眼泛着淚光:“不吃了,想減肥了。”

“可是你太瘦了吧。”宋弄墨順着他的話向下說。

“這年頭可以瘦不能胖。”白千灣放下了筷子,臉上寫着“沒有食欲”四個字。

宋弄墨繼續婉言:“這樣就已經很好看了。”

“這不是标準回答。”他随口回了一句,心不在焉。

“好吧,你怎樣我都喜歡。”

……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對話。

不止白千灣,連端着空心菜的白騁都露出了狐疑的神情,在兒子和巫師身上來回打量。

“是舞臺劇的臺詞。”白千灣咳了一聲。

“哦,”白騁笑了笑,“吃飯吧。”

坐下之後,白騁吃了一塊肉凍。很快他就發現除了自己,沒有一個人動筷子。

“怎麽了?”白騁挫敗地看着他們,“連吃的欲.望都沒有嗎?我的廚藝很好。”

廚藝……

白千灣腦袋頓時嗡嗡作響。

還是宋弄墨幫他解的圍:“先說說小康王的事情吧?”

“小康王?”

“對,”白千灣靈敏地馬上接話,“不明白他是怎麽去世的,年紀輕輕,怎麽就突然走了。”

如果此刻小康王在場,一定激動得四手亂抓。

這就是他死亡的關鍵人物了吧?躲在房間裏做着奇怪肉菜的巫師皇帝,他對小康王的死有什麽看法?

“這件事啊,”白騁似乎陷入思索,目光凝聚在桌上顫巍巍的肉凍上,“他是天生的四手和藍色皮膚,縱觀整個鄭朝歷史,也沒有出現過這種人。康王在他出生時下令丢棄,冰天雪地,小康王卻被野狗叼了回來,也沒有死掉。我聽說了這件事,就令康王撫養他了。”

這和他的死有什麽關系?

“大家都說他不詳,我倒是不這樣想,和我抱有一樣不帶偏見的想法的只有你和巫師了。”

“所以?”

“他的存在讓大部分人都害怕,也有很多人好奇。你知道吧,民間有生下連體孩子的、雙頭男孩、奇形怪狀的各種小孩,有的會以進貢的方式獻給王族們享樂,他們都和牛馬羊一樣被圈養,需要的時候洗幹淨穿新衣,變成醜角,”白騁說,“就和玩具差不多。在他們看來,小康王也是這樣的,只不過是錯誤地托生在王族內部了而已。他是一種新鮮的特殊玩具。因此他們很寵愛小康王,像朋友和愛人那樣對待他,哄他,其實嘛,并不是真的這樣想。”

“所以有人殺了他?”

“小康王就是這麽死掉的,在愛和懷抱中去世。”白騁颔首。

因為大部分人都受不了小康王嗎?

一個玩具,卻是皇帝的侄兒,與他們平起平坐,又比很多人都出身優越?

還是只是覺得好玩?這是他們開發的玩具的新玩法?

不能理解這個時代的想法……

白騁在白千灣的臉上看見了困惑,笑着說:“你不用為了這種事情絞盡腦汁。他們妒忌,或者厭惡,或者興趣,或者冷漠,大概就是這些感情吧,他們心底對待小康王就是這樣的。反正,小康王死了。每個人在他身上丢了一根稻草壓死他。”

“殺了他的人是康王嗎?”白千灣問。

“他默許了,很多人都參與這件事,如果追究起來,那些證據只能殺死長期下毒的幾個奴仆而已。”白騁以遺憾的口吻說道,“巫師也不知道這些事吧?你一直在府邸裏修行,恐怕不知道外邊的惡意也在尋找你。”

被他點名的宋弄墨一直游離于對話之外,心不在焉。被他點名之後,才笑道:“我知道。”

白千灣心頭一跳:“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白騁又說:“至于屍體,我打算水葬了。因為那些人打算索要屍體,據說是拿來‘研究’,小康王到底是我的侄兒,我不希望他落得那種被分成一塊塊的下場。”

所以就讓小康王的屍體被魚水吃掉嗎?

別人把小康王視作玩具的時候,哄着他愛着他,這其中怕是以白騁為首吧。雖然白騁自己肯定不這樣認為。

白騁說話的方式還是和失蹤前一樣,帶着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感,邏輯也很奇怪,仔細一想能感覺到毛骨悚然的寒意。他的思路總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大腦裏有什麽東西和別人長得不一樣。

那種不适的感覺又回來了……

天氣炎熱,桌面上的肉凍漸漸融化,露出半凝固的肉皮。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白騁盯着兒子說:“吃吧,為什麽不吃呢?”

白千灣在心裏尖叫:小康王,快點夢醒吧!

他很怕白騁笑眯眯地又進廚房端一盤肉出來,或是做出什麽怪事。

他瞥了一眼悠哉悠哉撥弄肉凍的宋弄墨,忽然靈光一閃:“我和巫師先回去看小康王吧。我怕他起屍,先找巫師做個法。”

“不會起的,”白騁忽地笑了,他總是這樣,小時候白千灣躲着他時,他也是笑眯眯的,看得人心裏發毛,“你想去的話就去吧。”

白千灣背後汗津津的。

只要他跑得夠快……

宋弄墨原本還在用筷子戳碗裏的肉凍,聽了這話立即停了下來:“那我和殿下先走了,抱歉。”

兩人不聲不吭地穿過花園,木頭圍欄外還是一艘小飛船和那個引路的男子。白騁的身影在栅欄後隐隐約約,好像一個光天化日下的鬼魂。

飛船升起的時候,他頻頻向下觀望,直到完全看不清白騁的身影了,他才舒了口氣,乏力地靠在椅背上,冷汗打濕了他的鬓角。

“很怕他嗎?”宋弄墨問。

“怕。”

“為什麽?”

“他有病,你也小心點。”

船艙外是一整片浩瀚的星河,意識放空時,人好像能被它吸進去,到處都是黑色,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落腳,每顆星球都孤苦無依。

“你逃的時候帶上我了。”

宋弄墨的嗓音從左側響起,将白千灣的意識拉回來了一些,他聽見男人繼續說:“陛下會多想的。”

“會嗎?”

宋弄墨好像在笑,白千灣有點走神,沒怎麽注意,很快又聽見他說:“巫師拐帶了天真無邪的太子,私奔到月球。”

“為什麽是月球?我聽說你手裏掌握着兩個以上的星系,操縱的軍隊窮兇惡極,在罪犯的星球中駐紮着……”

存在于兩千年前白千灣的記憶從他口中蹦了出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猛地止住聲音。兩個以上的星系對應古代是什麽意思?兩個諸侯國的軍力?可宋弄墨難道不是個巫師嗎?怪不得小康王說他是個狠角色,這種人在古代很容易被皇帝猜疑而死的吧。

“那裏太野蠻了,不适合你。”

可是荒蕪的月球也不适合吧……

疑惑間,飛船已經到達另一個星球了。

夜色如水,湖上依然流動着空靈缥缈的歌聲。兩人上船時,船上多了好些身材高大、神情冷漠的男人,小康王的屍體已經被擡到甲板上,被平放在一個巨大的籠子裏,兩腿四手被屈起,更像只野獸。女人們在他藍色的身體上撒花瓣,依然唱着語言不辨的歌。

白千灣悄悄在心裏喊小康王,甚至想沖過去搖晃他的身體。

快醒醒!這個夢怎麽還沒做完?

歌聲突然戛然而止。

男人們高高擡起籠子,手臂青筋暴起,步伐劃一,銀色的籠子在月下閃爍着銀光,從白千灣眼前晃過。眼看着他們漸漸走向了奇怪的方向,仿佛要将籠子扔下水,他心裏砰砰直跳。

“真的是水葬……”他說。

水花把小康王吞沒了。

月光濃郁的湖面上只剩下這艘輪船,送葬的男女們各自疲累地回到船艙,将兩人留在甲板上。風在白千灣身邊流過,隐約還有斷斷續續的女子歌聲從腳下傳來。

他是這麽死去的,在大部分人的默許下……

所以才會變成惡鬼吧。

“你來這裏是為了小康王?”宋弄墨忽然問。

他應該意識到自己和原本的太子白千灣的不同之處了吧?

想到這兒,白千灣也不否認:“對,他讓我入了夢。”

“果然是另一個世界的你啊。”宋弄墨笑着嘆了口氣。

宋弄墨和現實中的他給人的感覺幾乎一模一樣,仿佛是同一個人,幾千年過去,他好像就沒有變過。奇妙的是,當宋弄墨低下頭,冰冷柔軟的唇舌和他的緊貼,被撬開牙關、舌尖在口腔裏交纏時,白千灣驀地升起一種熟悉感,在腎上激素和荷爾蒙的作用下頭皮發麻。

……就好像很久之前也和他這樣親密過。

“下次再見吧。”宋弄墨在他耳邊說。

湖面驀地開始顫抖,像個受驚的孩子。

不僅如此,連整艘船、遠處的天空和山脈、房屋都抖動了起來,以水的波紋的形式顫抖着,又漸龜裂破碎,連宋弄墨也不例外。

夢要醒了!

宋弄墨像正在Photoshop裏被液化拉扯,畫面已經不成人形。

明知道是個夢,白千灣仍一陣陣地害怕,手伸過去的時候,他什麽也沒抓到,手指碰到的地方像被湯勺攪動的咖啡和牛奶,變成一個個漩渦。他隐隐約約只能聽見巫師遺憾的嘆息。

“宋弄墨!”

白千灣猛地睜開雙眼。

眼睛先看見的是被小康王拽得歪歪扭扭單人間吊燈。

小康王像是受到了沉重的打擊,雙眼迷茫,身體懸空,嘀嘀咕咕地說:“做夢喊着某個人的名字醒來,說明他欠你很多錢,或者你超愛他。”

“……”

可能上輩子巫師虧空國庫組建軍隊了吧,那是欠了不少。

不過,前世的宋弄墨好像和他有一腿……

“對了,剛才宋弄墨打電話給你,我接了。”

“你說了什麽?”白千灣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說你在查‘巫術案’。”

白千灣忙不疊搶回了手機:

“……你為什麽把時間線提前到我睡覺之前?”

“因為說‘他在睡覺’就有點暧昧嘛。”

手機裏多了一個微信信息。

【不要多想。】

白千灣多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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