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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海城行(六)

海城的早點和渝川縣有着很大差別。

一行人一早起來去招待所的食堂, 江大海看着一長排窗口裏琳琅滿目,随意選擇的早點,簡直挑花了眼。

“這個粢飯糕不錯。”

阮援疆的心情有些沉重, 可是看到這些久違了的家鄉小吃, 還是忍不住浮上笑靥。

長方形, 撲克牌大小的粢飯糕被炸的金黃酥脆, 內裏的米飯軟糯可口,老海城人喜歡把它陪着甜豆漿一塊吃,可是阮援疆的口味有些怪,他喜歡吃鹹豆漿,碗裏放上油條、蝦米、紫菜、蔥花、醬油和香醋, 将滾燙的豆漿往往裏頭一倒, 捧着大碗,唏哩呼嚕的大口吃喝,這時候也不用顧忌什麽禮節。

江大海在阮援疆的解說下,拿了幾個粢飯糕,幾根油條,又拿了一籠糯米燒麥和一籠蔥油花卷。

江一留從小就在北方長大, 之後又去了米國, 這鹹豆漿的大名他聽了很多次,可是一直都沒有嘗試過, 幹脆幫他爸端了碗甜豆漿,又給自己拿了碗鹹豆漿,想試試味道。

“這海城真和我們那小地方不一樣。”

江大海看了看面前擺着的早餐, 機械廠的員工食堂他也去過,可沒海城這這麽多花樣,機械廠還是他們渝川效益最好的大廠子呢。

江一留聞了聞自己面前那一碗冒着熱氣的鹹豆漿,大着膽子喝了一口,那味道,怎麽說呢。

他皺着眉,艱難地咽下了嘴中的那口鹹豆漿,接着立馬拿了一個燒麥塞嘴裏,去掉嘴裏那一股子的奇怪的豆味。他果然不該随意嘗試的,甜鹹黨争鬥了這麽多年,這裏頭果然有着他們甜黨無法跨越的鴻溝。

可是這幾乎沒動過的鹹豆漿該怎麽辦呢,這年頭浪費糧食是會被所有人譴責的,而且江一留上輩子養成的節儉的習慣也不允許他這麽做。看樣子,只能捏着鼻子把這碗鹹豆漿給喝下肚了。

“你喝這個。”

江大海把自己面前還沒喝過的甜豆漿遞了過來,江一留還沒回過神,江大海就唏哩呼嚕大口的把那碗鹹豆漿喝下了肚。

“砸砸——”江大海皺着眉砸了砸嘴,顯然也不太适應那鹹豆漿的威力。

“這粢飯糕好吃,你多吃點。”

江大海看兒子一直看着他,給他夾了一個粢飯糕過去催促他快點吃飯。

江一留低着頭,喝着溫熱的甜豆漿,心底流過一絲暖流。

阮援疆喝着美味的鹹豆漿,就着油條和粢飯糕,将父子兩的互動看在眼底。

小寶這孩子看別人的事看的分明,可一到自己身上就迷糊了。也不知道他之前經歷過什麽,似乎對父母和他老夥計兩口子有難解的心結,照理不應該啊,他們把他捧在手心還來不及,怎麽會讓他心底有了這麽大的疙瘩。

越是聰明的人,外人的勸解就越聽不進去,這心結只能由他自己解開。

******

阮袁青到的比他們預料的還要早,在吃完早飯沒多久,僑務所的小徐就來了招待所,要帶阮援疆他們過去。

“我要和小寶哥哥在一塊。”

阮阮緊緊抱住江一留的胳膊,她可還記得上次爺爺說的,要把她送給那個伯伯的話,她擔心自己今天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阮阮聽話,小寶哥哥太累了,你看哥哥的眼圈都黑了。今天你先去見見袁青舅舅,明天小寶哥哥再陪你一塊玩。”

江一留指了指自己青黑的眼圈,一晚上沒睡,眼底的烏青分外明顯。

“那,那阮阮留下來陪小寶哥哥一塊睡。”

阮阮扒着江一留不肯放手,扭過頭看着爺爺的眼神都透着些許警惕。

“阮阮乖,你看伯伯難得來一趟海城,你就不跟爺爺去見一下伯伯嗎,爺爺保證,今天絕對不會讓伯伯把你帶走。”阮援疆蹲下身,對着阮阮說道。

“對啊,袁青伯伯從這麽遠的地方來見阮阮,要是沒有見到阮阮,伯伯該多傷心啊。”江一留看着阮阮,“小寶哥哥就在招待所等阮阮回來。”

江一留摸了摸自己一早替阮阮紮的小辮子,看她猶豫糾結的小表情,心頭一軟。

阮阮看了看一臉鼓勵期待的爺爺和小寶哥哥,也沒注意到爺爺口中那句話中強調的今天不把她送走,猶豫了良久,終于松開手,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房間。

“小寶,你這些天就陪阮阮好好玩玩。”

江大海不知道兒子早已知曉阮阮會被送走的事,看着江一留,好幾次想脫口而出,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爸,我昨晚沒睡好,我想再睡會。”江一留打了個哈欠,往床上一趟,一副要睡覺的樣子。

“行,爸也陪你躺會,等吃飯了叫你。”

這人生地不熟的,江大海也不敢往外頭走,兒子還在招待所呢,他可得把人看好了。

江大海雖然不困,也躺到了另一張床上,拿出那張村裏人委托他們帶的清單,看了起來。這些年,在兒子女兒的教導下,他也識了不少字,這簡單的清單還是看的懂的。

這字怎麽花了啊,肥皂兩塊,這二怎麽有四個橫啊?

江大海覺得腦袋暈暈的,似乎聞到了一股好聞的花香,越來越困,終于支撐不住,整個身子歪倒在了床上。

“爸,爸。”

江一留看到他爸躺下,試探着喊了幾聲,對方似乎沉沉地睡了過去,還有鼾聲傳出。江一留利落地跳下床,把江大海有些歪扭的身子擺正,又替他蓋上被子。

他想要出去也只能委屈他爸了,不過那香只是會讓人睡過去,并不會對神經造成損傷,江一留在心裏安慰了一下自己,朝着睡的死死的江大海說了聲抱歉,拿起房間的鑰匙,轉身離開。

在他走了沒多久以後,有一對夫妻模樣的中年人和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來到了招待所:“同志,請問這是不是住了一個叫阮援疆的老人,他還帶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姑娘,身邊跟着一個四十多的強壯男子。”

坐在前臺的小姑娘想了想:“是有這麽一個人,不過跟他們一起的還有一對父子。”

小姑娘看了看一身幹淨整潔打扮的三人,也沒什麽防備心理:“不過你要找的那個老人今早跟着僑務所的同志離開了,現在還沒回來呢。”

“走了!”

那對中年夫妻中的妻子忍不住驚呼了一聲,焦躁地扯了扯丈夫的衣袖:“老頭子要是真和堂哥走了那可怎麽辦啊,那可是港城啊,當初二叔分走了這麽多好東西,可還全在他手上,老頭子和那個小賤種就要去過好日子了,咱們兒子閨女還得留在這,我不管,你讓老頭子把我們一塊送出去。”

“輕點聲。”

阮袁申對着媳婦輕聲呵斥道,現在雖然允許僑胞移民出去,可也不能大大咧咧在外頭嚷啊,不怕別人給你帶一個投敵叛國的帽子啊。

“二嫂。”站在他們身後的年輕男子說道:“跟爸一塊回來的那對父子應該還在招待所,不如我們先去和對方談談。”

阮袁恕,也就是那年輕男子,阮援疆最小的兒子,也是海城工農兵大學的大學生,作為第一個站出來和阮援疆這個壞分子脫離關系的人,他受到了組織的極大褒獎,這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也是他得到的褒獎之一。

作為一個前途大好的大學生,對于哥哥嫂嫂嘴裏一片繁華的港城,他一點興趣都沒有,他現在最在意的就是老頭子手裏剩下的阮家寶藏。他不信老頭子手裏沒有好東西了,反正他也要走了,那些東西又帶不出去,何不留給他這個兒子。

二哥三哥和老頭子一塊走也好,這樣一來,就沒人和他搶那些東西了。

阮袁恕眯起眼,想起秀秀和他說的那些話,只要他能找到那批阮家寶藏,她的二叔就會提拔他進市委,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砰砰砰——”

跟前臺的小姑娘問來了房間的位置,三人來到門口敲着門,可是屋裏就只有一個已經昏睡過去的江大海,根本就不會有人來給他們開門。

“怎麽沒動靜,該不是出去了吧。”阮袁申不确定地說道。

“真是的,兩個鄉巴佬不好好在屋裏待着,往外跑做什麽。”莊帆不滿地咒罵了幾聲,“現在怎麽辦啊,總不能一直在門口等着吧,已經耽擱了半天的功夫了,少了不少工錢呢。”

阮袁申夫婦和老三阮袁寬夫婦現在都是雙職工,可以說,倒了阮援疆一人,成就了其他所有的小輩,現在這些人的日子過得可比那些普通人舒服多了。

“下午讓老三他們再來一趟,我就不信他們不回來了。”

阮袁申踹了一下門,對着身後的媳婦和弟弟說道。

“也只能這樣了。”三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可顯然,他們并不會那麽容易善罷甘休。

信心滿滿的幾人顯然沒有考慮過被傷透心的阮援疆會不會答應他們這一系列過分的要求,在他們看來,哪有老子不原諒兒子的,只要他們認個錯,賠個禮,老頭子就應該感恩戴德的把他們迎回去。

此時的江一留一點都不知道他走後發生的事,他現在正穿着寬大厚實的破布大衣,腳上蹬着一雙塞了幾塊增高鞋墊的布鞋,臉上塗了厚厚一層最深色粉底液,将臉用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守在海城最大的紡織廠的門口,觀察着進進出出的工人。

“大姐,要精糧嗎?”

江一留看到一個穿着整潔的列寧裝,手上戴着手表,正準備推着自行車進去的中年婦女,乘着附近沒人,上前在人耳邊小聲問道。

這話一出口,頓時覺得有些違和,這話怎麽這麽向後世沿街兜售小黃片的猥瑣大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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