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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鬧鬼

“那家人什麽時候才走。”

白昉丘帶着顧夏實和江一留出去的時候, 一院的一間屋子裏的人将瞅着窗外的視線收回, 喝了口碗裏的白酒,帶着一股醉意說道。

“誰知道呢。”

一個高瘦的女子從屋子外端着一疊花生仁進來,“那些人就是鄉下送孩子來都城上大學的泥腿子, 在這待不了多久的。”

這個女人就是當日因為煤爐和江二妮發生争執的潑辣婦女,她的名字叫王蘭,坐在飯桌旁,身材矮小,眼冒精光的男子就是她的丈夫。

王蘭性子不好, 可是長得不差, 身段好, 臉盤正,可是那個男人就不行了, 小眼塌鼻,還有一口微凸的黃牙,嚼着王蘭剛剛端上來的花生米, 嘴裏發出吧砸吧砸的聲音。

“你說這世道到底是怎麽了,像白家那個老頭子早些年就該在廣場上被唾沫給淹死, 就這麽一個死老頭, 現在霸着這麽多間屋子不放手, 也不怕把自己撐死。”

那場風波才剛剛平定沒多久, 很多人的思想還沒從那個年代轉變過來,對于普通民衆來說,白昉丘這個被下放勞改的十年才回來的所謂都城人民醫院的院長, 并沒有什麽了不起的。

王蘭想想就來氣,看了看現在擁擠的小單間,床鋪櫃子飯桌全擠在一塊,做個菜還得去院子裏升爐子,夏天冷冬天熱,每天做飯都遭罪。當初他們家可是住在內院的,廠裏足足分了他們三間房,都住了十年了,說還回去就還回去,哪有這種事。

“那個老頭子手裏不是還有好幾座院子嗎,別的院子的人都沒有搬,憑什麽就我們院子的人搬了。”

“再忍忍。”

于勝,也就是王蘭的丈夫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顯得那張本就難看的臉越發醜陋:“等那些人一走,我就讓那老頭子把那幾間房吐出來。”

于勝狠狠地嚼着嘴裏的花生仁,猛地喝了一口烈酒,長長舒了口氣。

******

“盛榕老弟。”

白昉丘帶着顧夏實和江一留去了隔壁的四合院,四合院大門敞開,可以看見院子裏走動的人影,他們進去的時候,發現院子裏住了不少人家,看見他們進來,也沒人阻止,就三五不時地瞟幾眼,然後就做自己的事。

白昉丘口中的盛榕就是這個院子的主人,他住在內院的一間用木板臨時搭建的小屋子裏,幾人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吃飯,一碗稀粥,配一疊鹹菜,這就是他的午飯了。

盛家的院子遠遠大于白昉丘的老宅,這可能也和盛家以前的身家有關,盛家是當時都城有名的富戶,而且當時的盛老爺子是個傳統固執的老人,不喜歡民國時流行的奢華洋樓,發家之後,只是不斷地買下老宅院附近的屋子,将府邸不斷擴建。

這座在當年精致典雅的小院兒現在已經被改造的面目全非,當初載種花草樹木的庭院池塘全部被填平,在院子裏搭建了許多以前沒有的屋子,硬是在院子裏又擠了四五戶人家。

現在這座四合院完全看不出當年盛家的輝煌,擁擠嘈雜,變成了一個大雜院。

“白老哥,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買主。”

盛榕看他們進來,急忙放下手裏的碗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有些遲鈍,雙手撐着桌子,好一會兒才直起身:“老毛病了,年紀越大,這身子骨越不聽使喚。”

盛榕不同于白昉丘,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商人,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也只是賺錢罷了,可是在現在這個年代,有再多的法子,也沒賺錢的路子。

像他這樣的有錢人,那些年是最遭罪,最沒地位的,即便現在平反了,可是也沒法像有一技之長的白昉丘那樣,得到上頭的重視,現在在國內的每一秒,對他來說都是煎熬。

這間臨時搭建的屋子也就五六平房左右,一張床,一個櫃子,屋裏沒有椅子,飯桌就放在床沿邊上,吃飯的時候,床就是椅子。

明明是這個房子真正的主人,現在卻住着這座四合院裏最簡陋的房子,江一留在心裏嘆了口氣。

白昉丘看着盛榕不怎麽利索的動作,皺了皺眉:“等會我給你看看,配點藥調養調養。”

盛榕的年紀比他還要小個四五歲,現在看上去,卻比他還要年邁,這都是那些年受下的罪。

剛剛來到盛家老宅的時候,白昉丘是有點後悔的,看看盛家老宅子裏的住客,比他家還要麻煩,石頭要是買了這個屋子,到時候難纏事可就是沒完沒了了。可是現在看到童年的玩伴這副枯槁的模樣,他又忍不住有些心酸。

罷了罷了,大不了讓石頭把房子買下,他再把錢貼補給石頭,反正他這麽一個孤寡老人,手裏頭有那麽多錢也沒什麽用。

盛家的家産在那些年早就成了無頭公案,那一屋子的古董家具在頭幾年被砸的砸,燒的燒,還有一些金銀器物卻是被人趁亂藏了起來。

大夥心裏頭有數,可是心裏也明白,盛榕想要讨回那些東西怕是不易,而且盛榕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去米國投奔剛剛聯系上的兒子。

賣掉祖宅,也只是為了去米國的時候,不要給兒子添太多麻煩罷了。

“就是這個後生想要買房子吧?”

盛榕想請白昉丘幾人坐下,卻意識到自家沒個坐人的椅子,悻悻地收回想要伸出去的手。

“我這裏的情況你也看着了,這座大院子裏,足足住了十七戶人家,每家都是拖家帶口的,惹不得罵不得。”盛榕嘆了口氣苦笑道,這世道就是這樣,明明是你的東西,白白讓他們住了十幾年,現在你要是想要要回來,反倒是罪大惡極了。

他也不想坑面前的青年人,只是兒子在米國的日子也不好過,他要是空着手去,那就是兒子的拖累,實在是沒臉見九泉之下的老婆子。

盛榕看了看面前的顧夏實:“如果你真心想買,我也不坑你,我只要一千五百塊,如果你有米金,我只收你八百。”

盛榕比了比手指,現在米金和人民幣的彙率在1比1.73左右,八百米金,約莫就是1400左右。

現在普通的人家,一家子的積蓄可能也沒有這麽多,1500塊錢,按照現在的物價,夠三口之家舒舒服服過上三五年了。

可是真要對上面前這套大宅院,這價格,真是極其劃算的了。連剛剛看到大院裏的情況,有所猶豫的顧夏實也忍不住心動起來。

他這些日子也打聽過,像白叔那樣的四合院,起碼也得花個兩三千才能拿下手,盛家的院子還比白家來的大,若是沒有那一屋子的住客,他就是叫到四千,顧夏實都不會眨一下眼。

“我這個價格已經是底線了,當初我們盛家在這棟祖宅上的花費可遠遠超過了五萬大洋。”喊出這一個價格,盛榕也十分肉痛,可是一來他要錢急,二來這屋子确實麻煩,他才壓着牙,把價格降下來。

盛家在民國時是十分有錢的,對于祖宅的修繕,也毫不手軟。漢白玉鋪地,金絲楠木做梁,這座四合院的用料,只求最精,在錢財上,就沒有吝啬過。雖然這座耗斥巨資的房子現在已經被破壞的千瘡百孔,可是主體建築的用料沒有變,只要好好修繕,還是能恢複當年五成的氣派。

“盛叔,我想再——”

顧夏實猶豫再三,還是打算拒絕這個買賣,畢竟他再過幾天就得離開,這麽一屋子的人,還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呢。

“舅舅。”江一留沒等他拒絕,就扯了扯顧夏實的衣角。

顧夏實疑惑地看了眼一旁快和自己一樣高的外甥。

“盛爺爺,我和舅舅想再去院子裏逛逛,買房是大事,也不能草率了。”江一留看出了舅舅不想買這間屋子,可是他想啊。

盛榕剛剛也看出了顧夏實的拒絕,正失望呢,就聽到了江一留的話,也看出了江一留的意動。此時江一留的聲音在他耳朵裏彷如天籁一般,哪裏會拒絕,連忙開門要帶他們去院子裏轉一圈,被江一留連聲推拒。

盛榕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留在了屋裏,和白昉丘說話敘舊,可是心卻落在了江一留身上,希望那個少年能說動他舅舅。

“我告訴你,這個四合院不賣,你們就算買了,咱們也不會搬的。”住在四合院裏的住客警惕地對着顧夏實警告道。

住在院子裏的人都知道盛老頭在國內沒有了一個親人,不然,他們也不會有膽子,逼這個院真正的主人,住在那間破舊的小木屋裏。他們也知道,盛老頭想要把房子賣了,然後出國的打算。

這房子的産權已經還到了盛榕的手裏,還被他藏得嚴嚴實實的,院子裏的人能厚着臉皮硬住下去,卻沒法阻止那老頭把院子給賣了。

現在這院子裏的人早就都聯合在了一起,就是為了合力對抗所有想要搶走他們屋子的人,他們就不信了,他們這麽多人,還對付不了那些想要買房的人。就是吓,也得把那些人給吓回去。到時候老頭子等不及去了國外,那這套房子,就是正真屬于他們自己的了。

顧夏實和江一留這些日子看多了白爺爺家那些陰陽怪氣的住客,這個小小的威脅,他們并沒有放在眼裏。

在一院子人的眼刀下,兩人在院子裏逛了一圈。

不得不說,這個四合院的布局、面積包括建築的用料,都是極好的,要是能拆除院子裏那些礙眼的棚屋,把移平的自留地恢複成當初那個精致的花園,一家人住在這麽一個寬敞,舒适的大院裏,絕對是一個極佳的選擇。

顧夏實算了算,以後小寶要是留在這,生十個八個都住的下。将來要是小妹一家年紀大了,想來投奔小兒子,也住的開。

只是那些原本的房客......

“小寶,你想要這座院子?”顧夏實朝外甥問道。

江一留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羞赫的笑容:“我手頭上有點錢,買下這座院子也沒什麽問題。”

顧夏實的腳步一個趔趄,被外甥的這番話吓了一大跳:“一千五,可不是十五塊錢!你哪來的這麽多錢。”

這可不是過家家,顧夏實私底下經營多年,也就攢了萬八千,看外甥的模樣,即便拿出這一千五還有寬餘啊。

現在才是七零末,這人民幣的購買力不可小觑。

顧夏實眯了眯眼,正色地看着面前的半大男孩。

“舅舅哪來的錢,我的錢就是哪來的。”

江一留打着花腔,實際上,他壓根就不知道舅舅來錢的方式,不過估計也離不開黑市的古董買賣。

其實這些錢都是他這些年在渝川縣和臨縣喬裝打扮,販賣糧食的結果。自從年紀稍微大點,家裏人就放松了對他的警惕,一來,這年頭的風氣很好,幾乎真正做到了夜不閉戶,小偷強盜人販子,在這些年,幾乎消聲滅跡,農家的孩子都是放養的,只要按時回家吃飯,偶爾失蹤個半天,也沒人會在意。

“你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

顧夏實吓得臉色一白,頭一次給了江一留一個大腦瓜子。

“噗嗤。”這臉板了沒多久,就繃不住了,咧着嘴笑了笑,“不過像我,是個聰明的。”顧夏實摸了摸外甥的腦袋,得意地說道。

“跟舅透個底,你現在手上有攢了多少錢了。”顧夏實頂了頂外甥的肩,一臉好奇地看着江一留問道。

“沒多少,買了這座四合院就不剩多少錢了。”江一留含糊地說道。

“猴精,和舅舅還藏心眼。”

顧夏實白了外甥一眼,心裏到沒有多生氣,外甥才這個年紀,就有這個本事攢下別人家一輩子攢不下來的錢,他高興還來不及。

“你爸你媽知道你手裏的錢嗎?”顧夏實朝着外甥問道,江一留搖了搖頭。

“大妮,二妮她們幾個知道嗎?”顧夏實接着問,江一留依舊搖搖頭。要不是出現這買房子的事,這幾年內,他還是不想讓身邊的人知道自己手裏有這麽一筆錢。

不是擔心舅舅和姐姐會貪圖自己手裏的東西,只是這錢的來歷解釋太麻煩,他原本想着幾年後,經濟開放了,以合理的理由将這筆錢拿出來。

顧夏實點了點頭,他到是不擔心大海和江家老兩口,小寶在他們心裏就是眼珠子,心頭肉,他擔心的是自家那個越發古怪的妹妹。擔心妹妹要是知道小寶有這麽一筆巨款,鬧出什麽不開心的事來。

都是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做什麽要分出個高下,顧冬梅自認為自己隐藏的很好,可是熟悉的人都發現,她對待小寶似乎格外冷淡,對待四個閨女,也有些厚此薄彼,将大妮頂在最前頭,對後面幾個孩子都是淡淡。只要大妮回家,整個人的精神頭都不一樣了,以前也沒見她那麽喜歡大妮這個閨女啊。

不患寡而患不均,幸好幾個孩子的感情很深,并沒有因為她私底下那些小動作

顧冬梅做的事再蠢,也是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妹妹,顧夏實也只能在後頭盡量描補,省的傷了她和幾個孩子的情分。

“舅舅,這事還想你替我瞞着,這座院子的名就登在你的名下,就說是你買的。”江一留朝着顧夏實不好意思地說道:“現在政策在變,這些房子現在不值錢,将來可不一定。”

要不是舅舅不想買這座院子,江一留也不會想着自己買下來:“舅舅,都城的房子将來肯定會增值,趁這次來都城,你也多買幾套。”

“還用得着你說。”

顧夏實瞪了他一眼,自己要是沒看出來這一點,傻了才在這異鄉買房産嗎。

“那這一院子的人你打算怎麽辦,就這麽留着嗎?”

房屋的修繕是個費錢又費事的工程,小寶把院子買了,總不能就這樣讓他破下去吧。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你就放心吧,到時候不僅這個院子,連帶白爺爺院裏的那些人,都保準走的幹幹淨淨。”

江一留眨了眨眼,難得地透露出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狡黠。

“行,那咱這就回去,交錢去房管局改戶主。”顧夏實拍了拍外甥的肩,絲毫沒有質疑江一留的意思,也沒打聽他的想法。

在他看來男孩子就是要磨煉,沒成功也不怕,最多就是賠了這座院子,吃點虧長點教訓,也是個好事。

只是出去逛一趟,顧夏實的口風就改了,當場就拍板交錢,盛榕生怕顧夏實反悔,二話不說,就帶着顧夏實去了房管局,移交了産權。

回到白家老宅的時候,待在屋子裏的江大海和顧冬梅絲毫不知道,在剛剛短短的一兩個小時內發生的事,以為三人只是出去閑逛了一圈。

接下去的幾天,顧夏實常常脫離大家隊伍,在外頭不知忙些什麽,顧冬梅為此唠叨了好久,江一留知道舅舅有自己的秘密,也沒探聽的意思,只是照舅舅的臉色看來,他想做的事,恐怕不是很順。

******

“阮老弟,大海,你們就不多住些日子。”

一群人圍聚在火車站,給阮援疆和江家人送行。

“不了,白叔,這些日子也夠麻煩你了。”江大海感激地說道:“二妮,三妮,小寶,你們幾姐弟以後在都城要好好學習,多看看白叔,還有向學,他們學校每個月就只能出來一次,二妮你作為這裏最大的姐姐,要好好照顧下頭的弟妹。”

江大海對着兒女依依不舍地說道:“要是缺錢,就打個電報回來,爸媽勒緊褲腰帶,也不會讓你們餓着。”

兒女有出息是好事,可就這樣臨近分別,悲痛還是占據了心頭。

“這裏有我看着呢,幾個孩子絕對餓不着。”白昉丘笑了笑,寬慰江大海道。

“爸,你就放心吧,我會看好三妮小寶和向學的。”江二妮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口說道。

“女孩子家家,動作別這麽粗魯。”

顧冬梅瞪了二閨女一眼,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學校裏,多看看身邊的同學,看看有沒有合适的對象,你姐在你這個年紀都和前進結婚了。最好能在大學裏就把對象定下來,早點結婚,不然等你畢業就二十四了,到時候再找對象,恐怕生孩子都困難了。”

江二妮聽了她媽的話,撇了撇嘴,沒有反駁,也沒聽到心裏去。江一留也不滿他媽的這段話,好像女人除了結婚生子,就沒價值似的。不過他知道二姐的主意正,不會被媽媽這番話打動。

一行人又臨別細語了良久,火車開始鳴笛,這才不舍地離開。

*****

之後的生活就在學習、學習、學習中度過,平靜充實。江一留和兩個姐姐都是住校的,每個禮拜六晚上都會去白爺爺家過夜,幫他整理房間,陪他解悶。

當夜,所有人都陷入沉睡,只有蟲鳥鳴叫的時候,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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