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方法
“廠長,只是怎麽回事啊, 怎麽好好的, 這廠子就要賣了呢, 那我們這群工人怎麽辦呢?”
“就是,廠子賣了咱們去哪兒啊?”
距離上次江一留和夏艾來廠裏視察已經過去了好些日子了,廠裏也有風聲傳出來,說是因為他們廠效益不好,國家決定把這個食品廠賣給私人, 這對于一直為自己的工人身份自豪, 且沒有一點危機感的食品廠員工來說,就恍如晴天霹靂。
“你們問我, 我問誰去。”
食品廠的廠長抽着煙, 這些日子,他的頭發都快愁白了,上頭一直都沒有一個準确的回複說怎麽處理廠裏的員工,還有他這個廠長,到底是調配到其他工廠還是......
廠長猛地吸了口煙,愁緒萬千。
“開國後從來就沒有聽說過開除工人的, 咱們的飯碗要是沒了, 咱們就鬧上去, 沒道理別人的工人當的好好的,咱們就要被開除啊。”其中一個工人憤憤不滿地說到,“咱們都是被組織分到這個廠裏來的,如果咱們廠真的被賣給私人老板了, 組織一定要給咱們一個說法。”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在場的工人紛紛附和那個開口的人,現在能當工人的,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初中或是中專生,也有少數的高中生,都是組織分配下來的,還有一種就是轉業的軍人,或是父母曾經是這個廠的員工,他們在父母退休後頂上來的。
無論是哪一種,都足夠讓他們自傲了。
“同意同意,同意個屁啊。”廠長忍不住爆了個粗口,将抽到一半的香煙扔到地上,用鞋子将煙頭碾滅,“現在義憤填膺的,前些日子幹什麽去了,人家縣長帶人來廠裏視察,一個個全不在廠裏,也不知窩哪去了,人縣長還看不清咱們這點路數,恐怕早就知道你們逃工的事了,這才徹底放棄了咱們的食品廠。”
他手指一個個指着在場的工人,那天簽個到就走,後來還是被他通知人急急忙忙叫回來的工人都有些慚愧的低下了頭。
“可是這不是廠裏沒活嗎,咱們待在這也沒事幹啊。”
“就是,別以為咱們不知道,廠長你也是大牛急急忙忙叫過來的,你說咱們,也不先瞅瞅自己。”
底下的工人餘光瞅了瞅廠長,小聲嘀嘀咕咕。
“我,我那能和你們一樣嗎?我,我那是出去視察業務,想給咱們廠裏增加收入。”廠長漲紅着一張臉,有些色厲內荏地說到。
其實在江一留來的那一天,他也還在家裏哄自家的寶貝孫子,還是廠裏人來通知他,他才匆匆忙忙趕到廠裏。
說實話,這個廠是真的不行了,一開始,還能有些餅幹糕點之類的訂單,可是他們廠裏做的那些東西,不知道為什麽,味道總是比別的廠差那麽一截,當初市面上吃的東西少,就是做成豬食還是有人捏着鼻子買,現在大家的日子好過了,這食品廠是越開越多,他們廠裏的東西,也越來越賣不出去,全都積在倉庫裏。
別說是工人了,他也不耐煩在這廠裏待着。
“廠,廠長,人,人來了!”
看大門的大爺急匆匆地跑到廠房裏頭,跑的太快,氣都喘不上來了,說話斷斷續續的,“小洋車,可,可氣派了。”
老大爺有些興奮,他這麽大年紀了,也就就近距離地看到過大卡車,那還是在食品廠剛建成不久的時候,後來廠子效益不好,那輛卡車就被其他工廠要走了,只有在廠裏需要出貨的時候才能瞅幾眼。
現在廠裏冷不丁的來了輛高檔的小轎車,能不讓人驚訝嗎。
即便在都城,這種小轎車也是比較少見的,對于普通老百姓來說,那價格更是可望不可即。
“怕不是上頭來人了,行了行了趕緊回自己的崗位上去。”廠長揮了揮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拿杯子裏的水把手沾濕,理了理頭發。
“咱們也出去看看呗,沒準就是買下咱們廠的人來了,咱們一起過去問問,到底怎麽安排咱們這些工人。”其中一個工人向廠長提議道。
廠長仔細思索了一番,看着全場員工期盼的眼神,咬了咬牙:行,那你們就一塊去吧,只是千萬別吵起來,到時候要是把人得罪了,就更麻煩了。”
“廠長,咱們都聽你的,保準不亂說話。”
“你就放心吧,廠長。”
工人們紛紛附和,老廠長略微放了放心,走在前頭,帶着他們走了出去。
“霍,這車子不便宜吧?”大夥走到食品廠前院的空地,一輛白色的酷炫小轎車就停在那裏。低矮的流線型車身,使得它看上去和現在常見的,棱角分明的車型格外不同。
一看就特別貴,還特別稀有。
在場的工人還沒見到那個傳說中買下廠子的人,就先被這高檔小轎車吓了一跳,原本心裏那些小九九頓時就吓沒了一半。
不敢招惹那些有權有勢的,一向就是絕大多數人的本性。
“這車要多少錢啊?”
“一萬?”
“起碼加個零。”
廠裏的人對着小轎車指指點點,現在還坐在車上,沒有下來的江一留,在他們心裏,已經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先敬羅衣後敬人,這個道理在哪都是一樣的,這輛雪鐵龍CX20是江一留特地讓夏艾找來的,為的就是現在給廠裏那些工人一個下馬威,讓他們隐隐覺得來的是個不好招惹的老板。
畢竟他的年紀比較輕,即便今天他故意打扮的成熟了點,穿着西裝革履,頭發也用發膠梳成了大背頭,可是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的模樣,今天他要是走路來或是騎着一輛自行車,估計從一開始,廠裏的員工就不太會把他放到眼裏。
這個出場江一留十分滿意,看時間差不多了,對夏艾點了點頭,兩人這才帶着兩個黑衣的保镖從車上下來。
這兩個保镖是從程澐那裏借來的軍人,也是為了充門面的。
“咳咳。”江一留咳嗽了幾聲,把那些還盯着小轎車不放的工人都驚醒了過來。
“你好你好,請問你們這是?”老廠長看着江一留和夏艾,雖然他們今天的穿着有所不同,他還是認出了,這兩人就是那天跟着縣長還廠裏視察的兩個年輕人。
“這個食品廠已經賣給我了,這是上頭的文件。”江一留将手上的紅頭文件遞給廠長,老廠長從衣服前的口袋掏出一副老花鏡,一字不落地浏覽起來。
“咱們先找個大點的地方,把所有的工人都叫過來,關于食品廠原先工人的安排,我也得通知一下。”江一留看他看的差不多了,巡視了一圈面帶忐忑的工人,輕聲說道。
“對對對,你,快去把廠裏的工人全都叫過來,帶好名冊,一個都不能少了。”廠長叫過一旁的青年,嚴肅地說到。
“這位——”
“我姓江。”江一留看出了他的疑惑,“這位姓夏。”他又指了指夏艾。
“江先生,夏先生。”老廠長面帶焦慮,“不知道上頭是怎麽安排咱們這些老員工的,說實話,咱們廠裏的工人都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都靠這分工資養活,這工作,可是萬萬丢不得了,不然全都得喝西北風去。”
“而且以前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事,咱們廠效益不好,可是別的比咱們廠虧損更大的也有不少,要是工人們丢了工作,心裏頭有什麽不滿,到時候鬧大了,也不好處理。”
老廠長先是說了說工人的困難,又點名了一旦工人丢了工作以後的可能有的不良影響,江一留笑了笑,沒有直面回答他的問題。
“咱們先進去吧,等人到齊了,再一塊說。”
“好,好。”老廠長的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不過看了看江一留的臉色,又覺得似乎也不會特別嚴重。
“大家靜一靜,這些日子,那些日子,關于咱們廠被賣掉的事兒大夥也都聽說了,這位江先生,就是買下咱們廠的人,關于咱們這些員工怎麽處理,也聽江先生給在咱們來說說。”老廠長站到臺面上,對着站了滿滿一屋子的工人說到。
“這新老板長得也太年輕了吧。”
“年輕怕什麽,人家有的是錢,看看外頭那輛高級小轎車,還有咱們廠,好歹也是大廠,買下來起碼也得花個百八十萬吧。”
臺下的工人議論紛紛,這廠子是真的賣掉了,那他們這些工人何去何從呢,大夥都有些迷茫。
“大家好,從今天起,這家食品廠就不再是國有的了,而是我私人的。我知道,大夥都很擔憂自己的工作怎麽辦,在此,我可以和你們保證,至少五年內,我不會開除任何一個員工。”江一留接過老廠長遞來的喇叭,清冷的嗓音,清晰地傳到每個工人的耳中。
“五年,什麽意思,難道五年後就要把我們開除了!”一個工人站起來高聲質問道。
從來就沒聽說過工人還能開除的,鐵飯碗鐵飯碗,就是因為這飯碗砸不爛啊。
“就是,而且咱們是國家分配到這個食品廠的,拿的是國家的錢,現在上頭把這個廠賣了,就應該把咱們安排到別的廠裏頭去。”這私人的小工廠的工人和國企的工人能一樣嗎,要是真像那姓江的小年輕說的那樣,他們以後過年過節走親戚,恐怕都擡不起頭來。
“這家食品廠每年虧損多少錢,我想廠長和廠裏的會計都清楚,你們的工資,每年都是從別的效益好的工廠裏撥下來的,而且這樣的工廠,不止你們食品廠一家,今天我買下了食品廠,每天,別的效益不好的廠子也會被賣掉。”
江一留似乎一點都不在意下頭工人的質疑,依舊語氣平淡地說着自己的話:“現在這家廠是我個人的,我不可能也沒必要養着一群光拿錢不幹活的,五年,是國家給我定下的期限。”
夏艾皺了皺眉,不知道為什麽江一留要把這件事這麽大大咧咧的講出來,他難道就不怕工人暴動嗎?
“我們不要在你的廠裏上班,我要找領導,咱們都是國家的工人,國家就應該安排我咱們接下去的工作。五年!咱們今年才多大年紀,要是五年以後被開除了,咱們的家人怎麽辦,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靠誰去。這件事上頭一定要給咱們一個說法。”
在場的工人聽了江一留的話群情激憤,紛紛讓着要去上頭抗議。
“剛剛我說的很清楚了,我買下的食品廠,是第一家賣給私人個國有産業,卻絕對不是最後一家,你們能保證,你們去的下一個工廠,不是下一家被賣掉的工廠?待會有的是時間讓你們吵,現在,就先聽我把話說完。”
江一留的聲音依舊清冷,聲調的起伏也沒有絲毫變化,可就是這樣的嗓音,讓內心憤懑的工人平靜了下來,雖然面上尤有不忿,可是至少能稍微安靜一點,聽江一留把話講完了。
“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這家食品廠從今以後就是我個人所有的了,我不會把錢花在光拿錢不幹活的工人身上,可是那些幹活勤快的工人,我保證,你們的工資,不會低于任何工廠的工人。從這個禮拜起,所有的工人,每個月工資在原有的基礎上加五塊錢,每三個月一次績效考核,工作能力突出的員工,在考核過後每個月工資再加兩塊錢。其他國企工人漲工資,你們也漲工資。換句話說,只要你們能做出成績來,我就不會開除你們,相反,你們在我的廠裏上班,工資會比那些國企上班的工人高處一截。”
這是江一留和夏艾商量過的,要想馬兒跑得快,只有馬兒多吃草,他相信這些工人也不是一開始就習慣偷懶的,只要有足夠的誘惑,他一定能把人誘惑過來。
“當然,那些不好好幹活的,每個月的工資我也照發,不過,加工資的事就和你沒關系了,五年一到,我也算是完成國家賣工廠時給我提的要求了,到時候你去哪裏上班,就是你自己的自由。”江一留看着臺下神情各異的工人,等着他們自己想明白。
“真的從這個月開始每個月給咱們加五塊錢工資?”臺下有一個工人咬咬牙,擡頭看着江一留高聲問道。
“沒錯,每人都加。”五塊錢在普通老百姓心裏也不是個小數字了,一年下來,可是足足六十塊錢呢,現在豬肉也才八九毛錢一斤,有了這六十塊錢,家裏也能寬松不少。
“咱們廠裏效益怎麽差,你到時候要是發不出工資來怎麽辦?”這大餅雖然畫的好,可是工人也有自己的疑慮,以前工廠虧損,有國家補貼,可是私人老板,能有那麽多的錢耗嗎?
“既然廠子現在到了我的手裏,我自然不會在用以前的生産模式,我要生産的東西不同,你們要工作的內容也不同,至于虧損的問題。”
江一留笑了笑,指了指門口:“看見那輛車沒,你們覺得我還缺那點錢嗎?”
牛皮哄哄的模樣,讓夏艾的嘴角忍不住有些抽搐,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那是他的車呢。
不過工人們都相信了,看着那輛車和江一留今天特別有錢的打扮,心裏格外安心。
雖然這廠子變私人了,可是來了個很有錢的老板,還提出加工資,這似乎,還變成了個好事,工人們在心裏想着。
“大家回去好好想想,過幾天,我就會派人來,從新規劃咱們廠裏的所有工作和器械,每個工人的工作內容也會和以往不同,想要好好在這個廠裏留下來的,就認真工作,不想留的,幹幹脆脆地到廠長那裏簽個名,我發你五年的工資,你也幹脆別來了,我不差那點錢。”
江一留說的幹淨利落,說完後看了廠長一眼,使的老廠長受寵若驚。
這新任老板的意思,他還是這個廠的廠長喽?
那句不差錢簡直要多拽有多拽,可是聽在工人的耳朵裏,就顯得極其踏實。夏艾看着面不改色臉不紅的江一留,他們兩個到底誰是三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