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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重逢

“是, 是你——”

前些日子, 一連下了好幾天的暴雨,顧家老宅子竈房的屋頂上破了個洞, 不斷有雨水倒灌進來,顧夏實用家裏的大水缸接着雨水, 勉強應付了幾天, 現在太陽出來了, 他也準備好好修修這老宅子的屋頂。

別的沒什麽大問題,顧夏實爬上屋頂仔細瞧了瞧,就是這瓦片久經日曬風吹, 不少都已經碎裂風化了, 有不少都需要重新換過了, 顧夏實心裏估摸了一下具體需要的瓦片數量, 從屋頂上爬下來,準備去鎮上買一些磚瓦回來。

爬上爬下費了不少力氣, 顧夏實覺得有些熱了, 灰色襯衫的扣子開了兩三顆,袖子高高卷起,頭發也懶得理理,亂糟糟地豎在頭上,他就這樣頗有些不修邊幅地騎着自己的小破自行車,吹着小曲兒,朝鎮上走去。

剛走出村子不就,他就在小路的轉彎口, 遇到了那個讓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早在三天前,顧夏實就接到了外甥從都城寄來的信,姓金,到處打聽想要重新買回鳶尾花路那棟小洋樓,除了娅妍,他想不出別人。

她還活着,這幾乎是顧夏實這幾十年來,聽過的最好的消息。

這些天來,顧夏實就沒有停止過自己腦海裏天人交戰的胡思亂想,他想去都城見見他,可是他又以什麽身份呢?

拼命地給自己找一大堆的活,修竈臺,補圍牆......顧夏實只能用勞動麻痹自己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可是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居然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她變了!

顧夏實看着就那麽直直地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二十四年前她和他告別的時候,還穿着一身靛藍色帶着白點碎花的土布衣裳,黑色寬松的褲子,剪着一頭齊劉海,青澀白皙的臉蛋上帶着一絲稚嫩和驕傲。

她告訴他,她實在是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了,她要離開這裏,去海的另一邊,找她的母親,說要離開這個壓抑的土地。

臨走的時候,她還托他照顧好她的父親,那個幾乎泡在酒缸裏的男人,也是教會了顧夏實那一手尋寶能力的老八旗子弟。

也是,她的前半生是那麽養尊處優,花園洋房,上學有接送的司機,平日裏還有鋼琴教師,禮儀教師,顧夏實在看到金娅妍的第一眼,就覺得她是該被捧在手心裏好好呵護的大小姐,應該享有這時間上最好的一切。即便那時候,顧夏實見到的金娅妍,已經是一個為了逃難,隐姓埋名,穿着和普通農家姑娘一樣的土布衣服的落魄千金。

那時候,她的身邊沒有丫鬟仆婦,也沒了細心呵護她的母親,唯一一個陪在他身邊的就只有那個接受不了身份的落差,酗酒堕落的父親。

可是一個人的氣質是騙不了人的,即便這父女倆極力隐瞞,村裏人還是發現了他們的不對勁,背後的議論,流言的四起,以及這個破舊閉塞的小山村,都迫使着金娅妍離開這個壓抑的地方,她想過上曾經那樣的日子。也因此,她才會在被酒鬼父親拒絕後偷偷溜走。

現在的她還是那樣的美,不,或者說更美了,可是在那張裝扮精致的臉上,顧夏實幾乎看不出當年那個姑娘的影子,顧夏實想着,或許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了。

“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金娅妍是一個人進來,她帶着的那些保镖都在不遠處守着。

她的變化幾乎是脫胎換骨,可是顧夏實,這幾十年來,除了眼角長了幾條淺淺的皺紋,個子比她離開之前高了那麽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任何區別。金娅妍看着眼前這個匆匆從自行車上下來,束手束腳的男人,瞬間就能回想起當年的那個對她言聽計從,明明很機靈,卻總在她面前犯傻的呆小子。

“還,還不錯。”顧夏實僵着身子,低頭看着自己今天這一身,頓時自慚形穢,覺得站在她面前,似乎連她身後那些保镖都不如,早知道她今天過來,他就該穿上小寶給他從港城帶來的那套衣服,他今天是不是特別邋遢,也不知道娅妍心裏頭會怎麽想。

“哦。”金娅妍點了點頭。

兩廂寂靜,尴尬的沉默圍繞在兩人身邊。

“那他怎麽樣?”金娅妍在沉默良久之後,終于開口了。

這麽多年了,那個男人,一直都是她心底最大的禁忌。

“師傅在你走後的第四年就走了,酗酒過當,被嘔吐物堵住了鼻塞,救不回來了。”顧夏實最愛的人是金娅妍,最尊敬的,就是金娅妍的父親,那個一天裏頭,幾乎有大半天都是醉酒狀态的男人了。是他教了他這門手藝,至少讓他在最艱難的那幾年,能夠養活自己,還能幫襯一下小妹一家。

“喝酒喝酒又是喝酒,當初我走的時候,就知道他早晚有一天會死在這個東西上。”

從出現到現在,一直保持着端莊姿态的金娅妍,第一次露出歇斯底裏的模樣,聽到那個男人的死訊,渾身顫抖,眼眶頓時就紅了。

“你們別過來!”遠處的保镖看到這裏的情況似乎不對,正要過來卻被金娅妍喝止。

“師傅也很苦,當初你走了,師傅找你都快找瘋了,還是我沒忍住,把你的去向告訴了他,之後師傅才好一點,只是這酒,喝的更猛了,我怎麽勸都勸不住,在走的前幾天,師傅每天做夢都在喊對不起你,想要見見你——”顧夏實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看着眼前潸然淚下的女子,頓時就止住了剩下的那些話。

“他葬在哪兒,帶我去見見他。”

金娅妍高昂着腦袋,似乎這樣就能不讓淚水留下來,她帶着濃厚的鼻音,對着面前的男人問道。

“就在前頭的小山丘上,前些年管得嚴,而且師傅這身份也有些問題,我不敢替他立墳,怕被紅衛兵扒了,直到近兩年風聲過去了,我才重新修了修師傅的墳,把那墓碑立上。”顧夏實直接将自行車往路邊上一鎖,帶着金娅妍就往不遠處的小山丘走去。

“師傅要是知道你來看他了,一定會很開心的。”顧夏實實在不知道和金娅妍說些什麽,就拿師傅身前的一些事講給她聽。

金娅妍也不出聲,默默地聽着,沒多久就到了老八旗的墓碑前。

父金程遠之墓,女金娅妍敬上。她知道,這是顧夏實以她的名義立的碑。

當年那個她敬愛的父親,厭惡的父親,原來早在那麽久遠之前,就被埋在了這培黃土之下,也不知道,在他臨死之前,是不是還在咒罵她這個不孝女。

金娅妍有些恍惚,這二十多年,她得到了很多,可是同時,又何嘗不是失去了很多。

“那些年多虧你照顧我父親了,當時我太任性了,也沒考慮過你的立場,多了這麽一個麻煩,也不知道會不會惹來你妻子的不滿。”

金娅妍快速地摸了摸淚,今天已經是她少有的失态了,從她在港城站穩腳跟之後,她就再也不允許自己哭,即便哭,也只能在人後,且不能超過十秒。

正是因為對自己夠狠,才有今天的金小姐。

妻子?顧夏實很想告訴她,他還沒有娶妻,可是對方要是問他為什麽呢?他難道要說是為了等她?

他和她恍如雲泥之別,以前的他配不上她,現在的他更加配不上她。

“你這些年好嗎,這趟來,你的丈夫怎麽沒有一塊過來?”顧夏實還是帶有那麽一絲絲的期盼,雖然他也知道,這期盼很渺茫。

“他——他很忙。”金娅妍掩過那一點不自在,停頓了幾秒回答道。

“哦。”顧夏實的心微微發酸,即便這是他早就做好的準備,可是難過,還是無法避免的。

“你有幾個孩子了?”金娅妍反問到。

“五個,四個姑娘,一個兒子,每一個都很優秀。”顧夏實想起自己的外甥外甥女,咧着嘴笑了笑。

“你一定是個好父親。”金娅妍真誠地說到,哪像她。

她這輩子,恐怕都沒機會體會到做母親的感覺了吧。

“我出來挺久了,改日我會派人來重新修建這個陵墓,也會正式上門拜訪,希望到時候不要叨擾到嫂夫人。”

金娅妍額首道,只失态了那麽片刻,現在她又恢複成了那個矜貴高傲的金小姐。

“不,不用那麽麻煩。”顧夏實擺了擺手,“我也還有事,就不送你了。”兩人在山腳下分開,顧夏實跨上自己的小破自行車,落荒而逃。

金娅妍就看着顧夏實的背影。

其實當年顧夏實那點心思,她如何看不出來,只是她太自私了,選擇裝做什麽都不知道,利用他對她的這點感情,好讓他照顧自家老頭。在港城這些年,尤其是在最初最艱苦的那些年,金娅妍也曾想過,要是自己當時選擇認命,留在那個小農村裏,嫁給那個男人,是不是現在也有了自己的孩子,過上了不富足卻溫馨的生活。

不過,答案還是否定的,金娅妍就是金娅妍,她是一只驕傲的鳳凰,她享受萬衆矚目,錦衣玉食的生活,即便時光倒退,她依舊會做出當年那樣的選擇。

金娅妍收回自己的視線,在保镖的提醒下坐上了汽車,再一次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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