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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念歸

“小寶啊。”老太太咳了咳嗓子, 正要準備說什麽呢, 從竈房裏拿了小碗出來, 嘴巴油乎乎的妞妞就打斷了她的話。

“太太,姥姥說鍋裏的骨頭快燒幹了,讓你快過去, 她不知道該怎麽燒。”小丫頭砸吧着嘴, 小臉美滋滋的, 顯然很滿意這碗豬油渣的味道。

“沒用的東西,連碗排骨都不會燒。”老太太跺了跺腳, 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臨走之前,還不忘和那小魔星叮囑了幾句,“別都吃完了,給你小舅舅和未來的小舅,不, 阮阮阿姨留一點。”

差點說漏嘴了, 老太太拍了拍自己的嘴,風風火火地朝屋裏走去。

小丫頭有些肉痛的看了看碗裏還剩下小半碗的豬油渣,嘴巴油乎乎的,白嫩嫩的小爪子也油乎乎的, 顧冬梅怕外孫女拿不好筷子,特地幫她洗幹淨了手,讓她抓着吃。小丫頭想了想小舅舅和娃娃阿姨送她的一堆小禮物,表情極為艱難地抓了一塊豬油渣, 仰着腦袋,胖乎乎的小胳膊高高擡起,示意江一留和阮阮蹲下來吃。

兩個大人哪會和一個四歲的小娃娃搶吃的,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讓她一旁玩去了。阮從昭倒是想逗逗那個氣人的小丫頭,可是被江一留威脅地看了一眼,只能赫赫地看了小丫頭一眼,看她蹦蹦跳跳的跑了開去。

妞妞看到自己的夥食保住了,歡呼一聲,腆着小肚子就跑到了大妮的身旁,乖乖地吃着碗裏的豬油渣,小模樣,美的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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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和我記憶中的模樣變化好大。”

竈房裏不缺人手,阮老爺子也和江老頭聊的興起,江一留幹脆帶着阮阮和阮從昭出來逛逛,妞妞已經吃完那一小碗豬油渣了,閑不住地鬧着要舅舅抱,現在喜滋滋的窩在江一留的懷裏,跟着阮從昭做那碩大的電燈泡。

“這些年,大家的日子都好過了,這村子,自然也不一樣了。”

阮阮的記憶裏,這青山村的村民多數住着的還是泥坯房,房子都不大,院子前的小院都是随意用籬笆攔起來的,有時候小孩在路邊吵鬧,撞壞了那籬笆圍牆,也沒人管它,就讓它那樣歪歪斜斜地張着。

現在一晃她也離開九年了,這九年裏,村子的變化不說翻天覆地,可也是差別極大的,首先,這就體現在了村民的房子上。

自從78年土地聯産承包開始後,家家戶戶,除了那些特別懶的,都有了幹勁和奔頭,尤其是在江一留高價收購蔬菜後,每家每戶,除了種足口糧和要上交給國家的糧食,其他的空地都用來種植江一留所需的蔬菜和調料,每年都能攢下不少錢。這村裏人手裏頭有了錢,除了娶媳婦嫁閨女,第一件要做的就是修房子。

現在的青山村随處都能見到修整的整整齊齊的牆磚大瓦房,再不濟的人家,也會把自家的泥坯房的外頭砌一層青磚,看上去氣派又大方。之前在自家的自留地上種東西,還要顧及着家庭人口,算計着種,生怕不小心就割了資本主義的尾巴。現在每家每戶勤勞的婦女,把那一小塊自留地打理地生機勃勃,不同的季節種着不同的蔬菜,家養的雞鴨悠閑的在小院子裏閑逛啄蟲,只等着把自己養的肥肥的,送上主人的餐桌。

江家的黑白電視的熱潮也算過去了,畢竟江家堂屋就那麽大,滿打滿算也塞不下幾十人,不少每天早早過去,卻搶不到位置的人,被電視機勾的心癢癢,咬咬牙也給自家添置了一臺。現在整個青山村,足足有七戶人家有電視了。

大夥兒的日子過得蒸蒸日上,未來有了奔頭,連精神頭都和阮阮走的時候不一樣了。

別的村子的人都羨慕青山村出了一個江一留,能給村裏頭帶來這麽大的實惠,附近的幾個村還想過把自己種的蔬菜送過來,可惜一個青山村的土地就足夠江一留此時的需求了,在莫大栓的出面下婉拒,不過也承諾了附近的村民,一旦以後産量擴大,會優先考慮他們的蔬菜。

為了這件事,江老頭走到哪都是被人奉承的,一開始對江一留做生意頗有微詞的江老頭現在一點反對的意見都沒了。他的孫子哪裏是在搞資本主義啊,這簡直就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

此刻妞妞的手上不知從哪變出了一根作成娃娃形狀的棉花糖,江一留估計是自己不知道的時候阮阮塞給那小丫頭的,畢竟這樣的糖果,他還沒在他們這地界看到過。

妞妞的小表情有些猶豫,看着漂亮的棉花糖一邊流着口水,一邊又不敢下口:“吃了娃娃會疼的。”妞妞舉着手裏娃娃形狀的棉花糖,江一留也覺得這糖果做的實在出色,連娃娃的五官都細致地用彩色的糖絲勾畫了出來,怪不得妞妞不敢下嘴。

阮從昭看到小丫頭糾結的小表情,五官都快皺在一起了,想起剛剛沒逗成的事兒,嘴巴又忍不住開始犯起賤來。

“你要是不吃——”

“嗷嗚——”

阮從昭剛想說你要是不肯吃可以給他吃,那個剛剛還在說着不忍心的小丫頭就毫不客氣的把娃娃的頭一口咬了下來,嚼吧嚼吧,喜滋滋的眯起了眼。

可怕的小丫頭,阮從昭默默地流汗,覺得這奶娃娃将來長大,絕對又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

三人帶着一個小孩就沿着鄉間的小路閑逛着,阮從昭這個豪門大少,此刻反倒像是一個鄉巴佬,對什麽都好奇,看到一株沒有見過的野花野草就像江一留詢問,在聽說可以食用後,還躍躍欲試地想要摘一些回去嘗嘗味道,被江一留連忙阻止。

一株兩株哪做的了菜啊,他要是真想吃,改天可以去山上多摘些,讓他嘗個夠。

“弟弟——”妞妞吃糖人的動作很細致,先是吃腦袋,再吃娃娃的兩條胳膊,現在正準備吃娃娃的小身子呢,就看到路邊有一個比她還小的小娃娃正瞪大眼睛盯着她,或許說是盯着她手裏的小糖人。

江一留順着妞妞指着的視線看過去,一個約兩三歲的孩子就孤零零地站在田埂邊上,沒有一個大人看着不說,連個大一點的孩子也沒見着。

這是誰家的孩子,大人未免心也太大了吧,現在雖然沒有什麽拐子,村裏的人看到陌生人也會警惕,可是這麽大點的孩子,就算不被人拐走,要是摔着碰着,也多少是個麻煩啊。

“弟弟吃——”

小丫頭看那個小不點一直盯着她手上吃了一半的糖果,摸了摸自己有些鼓的小肚子,想想自己已經吃了小半碗的豬油渣,還吃了半個糖人,一會就吃不下太太做的好吃的了,當機立斷地就伸出手,把手朝小男孩湊過去,還一邊拍了拍江一留的肩膀,示意他蹲下,放自己下來。

“小丫頭還挺大方。”

阮從昭沒看出妞妞那一肚子鬼靈精,還覺得這丫頭還挺善良的,還樂意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和別人分享。

那個小男孩腦袋大大的,可是身子卻很瘦,瘦到江一留幾乎覺得他的身子支撐不住他的腦袋,他是衣服髒兮兮的,不知多少天沒洗了,袖口上還沾着不知道是鼻涕還是什麽的髒污。

妞妞一點也不嫌棄這個沒見過的小夥伴髒髒的,伸手就要把手上的糖人湊過去。

小男孩被吓得往後一退,差點摔下田埂,江一留眼疾手快把人拽住。

“九九。”妞妞嘟着嘴,這個弟弟不是一直看着她的糖人嗎,怎麽現在她給了,弟弟反而不要了呢。

江一留更想知道的是這孩子是哪家的,他好把人送回去,沒準這孩子是偷偷溜出來的,家裏人早就找的心急了。

“你是誰家的孩子啊,你爸爸媽媽叫什麽,叔叔送你回家好不好。”江一留蹲下身,對着那個小男孩輕聲哄到,可是也不知他說了什麽讓小男孩不開心的話,指尖在江一留手背一劃,也不知多久沒有修剪的指甲在他手背劃開一個淺淺的口子,趁着江一留吃痛松手,邁着走的不太穩的腿,朝另一頭跑去。

“小寶哥哥——”

“九九——”

幾人緊張地看了眼江一留,尤其是妞妞,心裏可自責了,覺得是自己不好,想把糖果給那個壞弟弟,才害的小舅舅被抓傷了。

小丫頭年紀不大,可是卻知道疼的滋味,每次生病去醫院,護士阿姨給她打針,就那麽一個小洞洞,就把她疼得稀裏嘩啦的,小舅舅手上那麽大一個口子,那該有多疼啊。

“我沒事。”江一留無所謂地擺擺手,其實也就劃了幾道紅腫,微微有些破皮,連薛都沒有滲出來,那孩子的力氣畢竟還小,造不成多大的危險。

“咱們趕緊跟上去看着點,那麽大的孩子。”

“不要,弟弟壞。”小丫頭嘟着嘴,有些不樂意了。

“妞妞別生氣,等會姨姨給你更多的糖果。”小丫頭剛剛受了點驚,手上吃了一半的糖果掉到了地上,沾了泥土,都沒法吃了。

“要兩個,不對,要三個。”小丫頭想了想,豎起了四根手指頭,阮阮剛剛那絲緊張被她這個逗趣的樣子沖散,點了點頭,答應了她趁火打劫的霸王條款。

小丫頭聽到阮阮同意,總算不嘟嘴了,轉過身朝着阮從昭伸出了手。

舅舅的手抓傷了,娃娃阿姨又是女孩子抱不動阮阮,只能便宜這個壞叔叔了。

阮從昭受寵若驚,以為這小丫頭看上了自己,對她的“棄暗投明”很是受用,喜滋滋地伸手把人抱起來。

重,很重,非常重,阮從昭感受着懷裏沉甸甸的重量,很想收回自己剛剛的那點小得意,把這份太過沉重的愛還給一旁的江一留。

兩三歲的孩子走路才順溜沒多久,跑也跑不快,江一留幾人就在後頭不遠處跟着,直到轉彎處出現一個臉色匆匆的婦人,焦急緊張地把孩子抱進懷裏,江一留才算松了一口氣。

“向,向紅姐——”

江一留有些不敢認眼前那個看上去似乎三四十歲的女人,他記得向紅姐也就比他大姐大幾歲吧,怎麽幾年不見,蒼老了這麽多。

“小寶,你回來了。”莫向紅的眼神有些閃躲,顯然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江一留看了看被她緊緊抱在懷裏的孩子,這個孩子應該就是她和容靖的兒子吧。

“他叫念歸,容念歸,是我和你姐夫的兒子。”莫向紅這些年顯然不太好過,即便莫大栓老兩口還活着,可是幾個嫂嫂明裏暗裏的擠兌,村子裏那些婦人的流言蜚語,也足夠讓這個從小就無憂無慮長大的姑娘,吃盡了苦頭。

“念歸?”江一留皺了皺眉,向紅姐還沒想明白,給兒子取了這麽一個名字。

“小寶,你出門在外見識多,要是看見了你姐夫,就告訴他一聲,我和念歸都好好的,讓他不用擔心,等安頓好了,就來接我和孩子過去。”

莫向紅提起消失的丈夫,似乎還飽含信心,天真又愚蠢。

被她抱在懷裏的孩子自從她出現,就一直把頭埋在她的懷裏,看不起他此時的表情。

“我還得回去做飯,小寶,你記得,幫我留意一下你姐夫,謝謝。”莫向紅向江一留鞠了一躬,然後又匆匆忙忙地離開。

“她這是?”阮從昭不知道前因後果,疑惑地看着江一留問道。

“只是個做夢不願意醒過來的女人罷了,苦了那個孩子。”對于莫向紅,江一留實在是無話可說了。他不想拿別人的私事來說笑,也沒和阮從昭解釋,嘆了口氣,帶着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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