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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甘

沈琰好看歸好看,心腸可不軟。

秦司漫按照沈琰的要求将一病區弄得一塵不染後,整個人直接癱坐在了地上,身上的工作服沾滿了灰塵和消毒液水漬,狼狽不堪。

沈琰利用下午上班前的空隙,繞着一病區檢查了一圈,最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走到秦司漫面前,扔給她一瓶水和一袋幹面包,說:“幹得不錯,去換身衣服。”

秦司漫早就餓過了頭,哪還有什麽胃口,用手撐住地,一鼓作氣的站起來,拿着手裏的幹糧晃了晃,跟他讨價還價:“我勞動了這麽久,你就給我吃這個?”

沈琰看了眼腕表,“還有十分鐘,兩點半上班的時候我希望能在門診室看見你。”

秦司漫擰開瓶口,喝了一大口水,裝作沒看見他胸牌上的名字,漫不經心的問:“您怎麽稱呼?”

“沈琰。”

“得嘞,沈老師。”秦司漫見他要走,出聲叫住,問了句題外話,“老師你有對象嗎?”

沈琰轉頭看他,臉上閃過一絲怪異,随後了然,語氣比剛才冷了幾分:“你還有九分鐘。”

啧,真小氣,瞎正經。

秦司漫拍了拍褲子的灰,脫了全是污漬上衣外套,連同手中的水和面包一起扔進了垃圾筒裏,穿着一件黑色吊帶大搖大擺從沈琰身邊經過。

緊身吊帶将秦司漫的小蠻腰包裹其中,身段窈窕,事業線隐約可見,這麽招搖帶點小性感的上半身,下面卻配着一條土得要死的工作褲,整個人看起來乖張怪戾,惹得路過的人紛紛回頭觀望。

沈琰腳步一頓,不知作何反應。腦子裏在想,這種裝扮算不算違反了醫院規定。

還沒開始帶教,他就已經産生了讓她走人的心思。

驕傲難馴,這種人注定是個麻煩。

秦司漫研究生選的是心外方向,對眼科的研究不多,但好在基礎知識都懂,一個多月下來也沒釀成什麽大錯,不過無關痛癢的小錯誤倒是犯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高調追求自己實習老師的緣故,沈琰對她的懲罰力度只增不減。

本意是想要借此讓她知難而退,中途退出實習或者申請更換帶教老師,結果秦司漫除了笑着接下所有招數,一絲退縮的意圖都沒有。

這才是讓沈琰最為頭痛的。

好在實習期即将結束,他的生活馬上也會歸于平靜。

這天,秦司漫按照沈琰的吩咐,去給幾個術後的病人換藥。

真本事沒學到,護士的活她倒是做得越來越多,秦司漫腹诽。

“13床,換藥了。”秦司漫将推車推到床邊,擰開消毒水蓋子,懶怠的提醒着。

病人家屬扶着病人從床上坐起來,見秦司漫絲毫沒有要來搭把手的意思,有些不高興:“你這實習生擺個臭臉色給誰看呢,幫忙弄下床啊。”

“沒看我忙着嗎。”秦司漫拆開一袋棉簽,放在一邊,上前幾步拆開了病人眼部包裹的紗布,見傷口有些紅腫,問,“早上吃的什麽?”

“稀飯和小鹹菜。”家屬挑眉看向桌子,沖她示意。

秦司漫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桌子上放着一瓶老幹媽,氣不打一處來,“他還沒拆線,鹽都最好別吃,沈大夫不是叮囑過嗎?”

家屬不以為然,反駁道:“這不是有醫生嗎,他想吃我就給他吃了,就一點點,應該不礙事吧。”

“你這麽懂醫,你來?”

秦司漫最煩這種自以為是的人,仗着在醫院就随心所欲,醫囑在他們眼中根本是廢話,最後出了事三言兩句又把責任推到醫生頭上來。

家屬更加蠻橫,指着她的鼻子質問:“你這實習生怎麽回事,吃火藥了!?”

秦司漫緩了幾秒,使勁壓住心頭的火氣,伸手從推車上拿過棉簽和消毒水,準備開始換藥。

剛把棉簽伸進消毒水瓶口,還未浸濕,身後就有人命令道:“秦司漫,把你手上的東西放下。”

沈琰見她沒有動作,臉上更添了幾分冷然,走上前伸手拿過棉簽和消毒水,二話不說直接扔進了垃圾桶,轉頭對一旁的護士說:“去拿新的,你來幫他換藥。”

秦司漫一頭霧水,正想跟沈琰争辯幾句,餘光瞟到了不知何時散落在托盤上的棉簽,愣在了原地。

她剛剛拿的棉簽,是落在托盤的那兩根。

換藥講究個無菌操作,力争在最大程度上避免病人的二次感染。而這種術後的傷口,一點小感染就可以惡化成失明。

秦司漫無從解釋,她剛才犯了個有多弱智的錯誤,不用沈琰說,她自己都門清。

沈琰從秦司漫跟病人争論開始就站在病房外,他這段時間雖然對秦司漫苛責有加,但她在醫學方面的天賦還是無可挑剔的,本想借實習這段時間對她嚴格些,正好磨磨她的性子,沒成想她竟能因為跟病人拌了幾句嘴角,直接影響身為醫者的專業水準。

沈琰很失望,可理智支撐着他在病人面前為秦司漫保留最後的顏面。

沈琰繞過秦司漫,看了眼病人的傷口,語氣溫和的叮囑了幾句,卻不失嚴肅,家屬聽了很受用,甚至跟他說了聲抱歉。

“沒關系,這是我應該做的。”話畢,沈琰直起腰,沖家屬點了點頭,準備離開時,沖秦司漫遞了個眼色,讓她跟自己出去。

秦司漫百口莫辯,決定态度誠懇的認個錯。

出了病房,她還沒開口,就聽見:“你實習結束了,下午不用來了。”

“你說什麽!?”

沈琰面色不善,冷着聲重複了一遍:“你下午不用來了。”

秦司漫自嘲的笑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這就是個意外,再說了那個病人不聽你的醫囑自作主張,我還不是因為要幫你才——”

“如果我沒阻止你,這就是個能讓他失明的意外。”沈琰打斷她。

秦司漫氣得胸口疼,笑容凝固在臉上,“你就因為這點可能性要趕我走?”

沈琰睨着她,似答非答:“你是很優秀,但只存在于學識層面。”

秦司漫這才切實的感受到,眼前這個男人打心底就瞧不上她。她一直以來被老師贊賞有加的專業水準,在沈琰眼裏,完全不能成為彌補今日這個失誤的借口。

“醫院不是實驗室,病人也不是小白鼠,他們只有一次機會,如果醫生都不重視,那麽,”沈琰上前幾步,伸手直接替她取下了白大褂上的胸牌,“作為醫學生的你可以回爐重造了。”

秦司漫有一萬句話可以用來反駁,可委屈、羞恥、不服、後悔,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讓她吐不出一個字來。

到底是個女孩子,有臉有面,被自己喜歡的人批得這般體無完膚,再心高氣傲也克制不住心頭的情緒。

秦司漫不顧周圍的人來人往,當場脫下了這身白大褂,早上随意綁得馬尾松散的垮在腦後,她覺得更煩躁,索性扯下橡皮筋,及腰的長發掙脫了束縛,在腦後鋪散開來。

她來不及整理耳邊的碎發,抓住沈琰的手,将衣服放在上面,兩眼被氣得發紅,深呼一口氣,一字一頓的說:“我做錯的我認,今天我可以聽你的離開這裏,但其餘的事情,沈琰你說了不算。”

衣服上還有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沈琰看見小姑娘扭頭離去的背影,黑色如瀑的長發似為她披了件黑紗,随風而動。

她不哭不鬧不折騰,沈琰反而不适應。

如此一想,沈琰覺得手上的白大褂似乎比平時重了些,如同他今天對這個小姑娘說的話。

秦司漫收回思緒,推開辦公室的門,拉開椅子坐下。

中午沒有吃飽,她打開抽屜倒騰着裏面放的小零食,伴随着食品包裝袋相撞的清脆聲,從身後隐隐約約傳來陣陣啜泣聲。

秦司漫起先還以為是自己聽錯,可聲音不斷,她停下手上的動作,過了幾秒,原本被掩蓋的啜泣聲,在這寂靜的辦公室,顯得異常清晰起來。

秦司漫站起身,看向身後,卻空無一人,沉着聲問:“誰在那裏?”

無人回應,就連啜泣聲都銷聲匿跡。

真他媽見鬼了。

秦司漫憑着剛才的記憶,最後來到了與她相隔三張桌子的辦公桌前,頓了頓,一把拉開椅子——

莫新縮在桌子下,臉上還有未擦幹的淚痕,一臉錯愕的望着她。

幸好是人,秦司漫松了口氣。

她對這個跟自己同期新人的印象不深刻。莫新平日裏少言寡語,個頭不高,皮膚偏黃,加上說話時也習慣低着頭,厚重的平劉海幾乎把她的臉遮了一大半,存在感極低。

因為擡頭的緣故,秦司漫這才看清她的面容,長得不賴,算得上清秀,抛開厚重的劉海,應該還能加上幾分。

秦司漫俯下身,主動跟她搭話:“你在這裏練功還是修仙?”

莫新猛擦眼淚,想從桌下鑽出來,可太過心急一起身剛好撞到頭,“砰”的一聲,震得桌面上的水杯直接掉下來,幸好秦司漫手快,一把接住。

這動靜倒把莫新自己吓了一跳,狼狽的站起來,慌忙的理了理自己的劉海,如往常一樣垂下頭,一個勁的跟秦司漫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我給你添麻煩了......”

秦司漫把水杯放回原位,出聲打斷她:“你給我道哪門子歉,頭沒事吧?”

“沒事沒事,你忙你忙,我......我查房去了......”

莫新不顧秦司漫的回應,越過她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秦司漫站在原地,回想剛才的一幕,百思不得其解,莫新這樣的奇怪的人,她還是第一次遇到。

這大中午的,查什麽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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