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解脫
秦司漫腦中的幾條思緒混成一團, 亂如麻。
沈琰看着窗外, 緩緩開口:“三年前我接手了一個病人, 同樣是這樣的連環車禍,眼部受到重創,眼。角。膜破裂, 身體多處骨折……”
“然後呢?”
沈琰愣了愣, 繼續說下去:“她比這個姑娘幸運, 車禍中當場死亡的一個人在生前簽署了器官捐獻協議,經家屬同意後,将他的眼。角。膜。捐獻了出來。”
那還真是好運氣。
秦司漫點點頭,卻沒有出聲打斷。
“她身體的不同部位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那是一臺複雜的手術,不過我跟幾位科室大夫配合順利, 那次手術下來, 挽救了她的性命和視力。”
“這不是好事嗎?”
沈琰苦笑着搖搖頭, “一年後移植産生排異反應,發生角膜血管化, 新生血管嚴重,已經不再适合做第二次眼。角。膜。移植。”
秦司漫心裏一驚。
眼。角。膜。移植的排異反應有多種,其中最可怕的就是角膜血管化。
人的角膜本身是沒有血管的, 毛細血管圍繞角膜邊緣生長, 若是血管超越角膜邊緣進入透明區,維持角膜無血管的平衡性就會被破壞,從而血漿滲漏, 造成角膜水腫嚴重影響視力。
這本身不是什麽難以治愈的疾病,可發生在一名接受過眼。角。膜。移植的病人身上,那無疑于是一個噩耗。
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哪怕再進行第二次移植,術後排異率高達70%,極有可能引發新生血管粘連。
這分明就是一道無解的題目。
“可她本人堅持要做,我作為醫生只能遵從病人的意願,找到合适的配型之後,我為她進行了第二次移植,第二次手術的難度遠遠超過第一次,最後勉強成功卻無法盡善盡美。”
說道關鍵處,沈琰的神色變得痛苦不堪,“術後不到一周,再次産生排異反應,這次之後再無移植的可能性,沒多久她就徹底失去了光明。”
“可她不做手術也會失明啊,你為她進行了第二次移植反而是一線生機不是嗎?”
“不是這樣的。”沈琰不由得攥緊了拳頭,從嗓子眼裏憋出一句話,“如果不是我給了她希望又讓她絕望,她最後不會落得自殺的結局。”
原來心理陰影是在這裏嗎。
秦司漫努力不去看他現在這幅狼狽的樣子,別過頭,對着無盡的黑暗緩緩開口:“我記得大一的第一堂專業課,老師跟我們說了一句話。”
沈琰沒有吭聲,但秦司漫知道,他在聽。
“作為一個醫生,除了醫術和仁心之外,還需要習慣面對生死。”
秦司漫當時初入醫學院,壓根沒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大道理誰都會說,聽多了早已厭倦。
可在今天這個夜晚裏,這句曾經讓她不以為然的道理悄悄從記憶裏冒出了頭,并且讓她感慨頗多。
原來大道理聽着厭倦,只是因為自己沒有經歷過。
“受得起救人一命的光榮感,也擔得起無力挽回性命的負罪感,這便是醫生的一輩子。”
“情形或許相同,可結局不會由歷史決定,而是由你決定。”
秦司漫言盡于此,沈琰是個極其驕傲的人,他不會希望在這種時刻得到來自任何人的安慰和鼓勵。
她站起身,拍了拍滿是灰塵的褲子,言語間是從未有過的肅穆:“上次你能給她的只是一線生機,而這個小姑娘如果等到了配型,由你來完成這臺手術,她就會重生。”
一個是一線生機,一個是重生。
沈琰,你會怎麽選。
秦司漫離開的時候刻意的放慢了腳步,可等到關上門的那一刻,她也沒看見沈琰有何動作。
他依然坐在那裏,像一個木偶。
秦司漫看不穿他在思考什麽,甚至也無法保證自己說的話能打破他內心的牢籠。
只是她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
從沈琰辦公室離開後,秦司漫去了頂樓的ICU。
換上無菌服走到那位等待移植的女孩病房前,秦司漫卻失去了打開房門的勇氣。
女孩身邊放滿了檢測儀器,身上插着不同類型的管子,而眼部包裹着幾層白色的紗布。
就這樣躺在病床上,只有心電圖上的波動曲線還在證明着這個生命的存在。
距離車禍已經過去了四個多小時,如果在剩下的二十個小時內找不到配型,她以後漫長的幾十年就再也看不到一絲光亮。
“你是……眼科的大夫嗎?”
秦司漫擦了擦眼睛,轉過身看見一位滿臉滄桑的婦人,想來應該是這個姑娘的家長。
“我是。”
婦人抓住秦司漫的手,“眼角膜配型有結果了嗎,我閨女是不是有救了!?”
秦司漫咬了咬嘴唇,“還在尋找,你別着急,應該快有消息了……”
婦人頹然的放下秦司漫的手,靠着牆壁緩緩的坐下,眼神黯淡無光,“大夫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們盡力了……”
秦司漫見慣了太多大哭大鬧,不分青紅皂白職責辱罵醫生的病人家屬。
可眼下這位通情達理的母親,卻讓她覺得比面對那些無理取鬧的病人家屬更加揪心。
“還有時間,我們再等等。”
“都怪我,今天非讓她回家吃飯,要是待在學校什麽事都沒有……”婦人說到這,崩潰的哭了。
怕吵到病床上的女兒,刻意壓低了聲音,哭聲時斷時續,秦司漫聽着心都快碎了。
冠冕堂皇的說辭有很多,安慰的話也有很多,可秦司漫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沒有找到配型,說什麽都是徒勞。
秦司漫走過去,攙起婦人坐在門外的椅子上,準備起身去護士站拿點紙巾,站起來的一瞬間,看見了不知何時站在走廊盡頭的沈琰。
沈琰披着清冷的白燈光,拿着一張紙步步朝着病人家屬走過去,看了秦司漫一眼,最後蹲下身,說:“您好,我是您女兒的主治大夫沈琰。”
秦司漫離得近,看見紙張上的五個大字激動得手都開始發抖,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移動,唯恐破壞了當下的氛圍。
“配型已經找到,我馬上為她進行眼。角。膜。移植手術,這是手術同意書。”沈琰将紙張放在婦人的面前,從胸口的口袋裏抽出一支筆,放在婦人手心裏,“我會盡全力恢複她的視力。”
婦人喜不自勝,顫顫巍巍的拿起筆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後抓住沈琰的手,差點就要跪下,被他眼疾手快的攔住。
“醫生,求求你一定要治好我女兒的眼睛,她才二十歲啊——”
沈琰拍了拍婦人的肩膀,“我知道,我會盡力。”
安撫好家屬的情緒,沈琰完成了術前的最後一件事,起身往手術室走去。
路過秦司漫身邊時,見她毫無動作,幾欲張口卻是一句話也沒說。
“愣着幹嘛,還不跟上?”
秦司漫回過神來,不知所雲的問:“上哪去?”
沈琰輕笑一聲,“這個手術沒有助手,我可沒把握。”
秦司漫一怔,過了幾秒領會到他的意思,笑彎了眼,“沈老師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沈琰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反應過來的時候秦司漫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
有些話卡在喉嚨就要呼之欲出,被他壓了回去。
罷了,
打完這場硬仗,再說也不遲。
手術結束的時候已是半夜。
秦司漫先一步出了手術室,摘下帽子握在手中,還未來得及多走一步,等候在門外的婦人就已經迎了上來。
“醫生,手術怎麽樣?”
“手術很順利,恢複得好的話,一周後就能出院了。”
這是秦司漫今天第二次說出這句話,感覺卻大不相同。
她覺得松了大一口氣,也感到慶幸。
為這個二十歲的姑娘,也為沈琰。
前者重生,後者解脫。
而她親眼見證了這一切,秦司漫覺得這一生,也不會忘記了這一天、這個病人和這臺手術。
沈琰跟着推車床一同走出來,跟病人家屬囑咐了幾句,目送他們推着床往病房走去,才得了空。
兩人各靠着一邊的牆壁,四處安靜得只聽得到窗外的風聲。
“秦司漫。”
沈琰站直身子,上前走了幾步,來到她的面前,“今天謝謝你。”
秦司漫不好意思的摸摸鼻梁,插科打诨着:“大恩不言謝,請吃飯就行。”
沈琰突然的沉默下來,動也不動的看着她,臉上挂着淡淡的笑。
秦司漫被這樣的視線盯得有些不自在,剛想開口,便聽見:“吃頓飯怎麽夠。”
“嗯?”
“你還記得第一次我們合作完成了手術之後,你對我做了什麽事嗎?”
第一次合作手術。
秦司漫思忖片刻,回想起來。
鄭明輝的親戚,暴發型青光眼,以及那個吻。
秦司漫意猶未盡的舔舔嘴唇,眉眼間盡是風情,“怎麽,還想來一次?”
“是我謝你。”沈琰俯下身,将秦司漫禁锢在自己的臂彎之間,“怎能再勞煩你?”
話畢,沈琰低下頭,将秦司漫還未說出口話全部封鎖在了唇舌間。
秦司漫閉着眼勾住沈琰的脖子,任由着他掌握主動權。
嗯……
這次沒有檸檬清香,卻比上次還要甜。
作者有話要說: 某川:甜不甜?
秦司漫:作者,你寫這個吻醞釀了十二萬字。:)
沈琰:是誰說我不會撩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