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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番外二

周末。

莫新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 來到學校後街與周峥碰頭。

結果周峥來得比她還早。

“上車。”周峥替她打開車門, 問道:“吃早飯了嗎?”

莫新上車主動系好安全帶, 有些拘束。

“還……還沒有。”

周峥從後座拿過一個紙袋子,放在她腿上, “幫你買了份,路上吃。”

莫新打開袋子, 發現是牛奶面包, 牛奶是溫過的。

“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我随便買了點。”周峥腼腆的摸了摸頭, 說着。

莫新拆開包裝袋, 發現只有一個面包, “周老師你不吃嗎?”

“我吃過了,你吃吧。”

莫新“嗯”了聲, 小口小口的吃起來。

車內放着歌,不說話也不至于很尴尬。

約莫半小時後,車停在了人民醫院門口。

莫新跟着下了車,不明白周峥帶她來這裏做什麽。

周峥鎖了車,引着她往醫院另一頭走去。

“你今年大一吧?”

莫新:“對。”

“今天帶你感受一下真正的醫院是什麽樣子。”

真正的醫院?

每個字莫新都能聽懂,可一整句連起來她卻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醫院還能是什麽樣子。

莫新跟着周峥一路走, 直到看到頭頂上的“急診”二字,忽的停下腳步,“周老師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體驗生活。”

周峥率先走進去, 裏面的醫護人員看樣子都認得他,一路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走進辦公室, 周峥拿了套幹淨的白大褂給莫新,“穿上,一會兒跟我走。”

莫新照做不誤。

周峥脫下外套,利索的将白大褂穿在身上,大概是職業裝使然,莫新看他總覺得多了幾分平時不一樣的味道。

反觀自己,倒像個來cosplay的門外漢。

剛走出辦公室,一陣120救護車的鳴笛聲從大門口傳來。

莫新下了個激靈,愣愣的看着。

“走啊,還愣着幹嘛。”周峥拍了拍她的肩膀,直接跑了出去。

莫新回過神來,忙不疊的跟上。

“車禍,腹腔出血,小腿骨折目前暫時休克……”

跟車的醫生跑過來,與周峥進行着簡單的交接,剩餘的一名和兩名護士推着往急診觀察室裏面走。

莫新從沒見過這種陣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推車上的白床單被血染紅了一大片,病人的衣服上、臉上、腿上全是血,胸口處的出血點被醫生按壓着,時不時還會濺出來,幾秒間,連醫生的白大褂也盡是血跡。

這不是人體标本也不是血漿。

這是活生生的一個人。

莫新意識到這一點,腳止不住的往後退,她想逃離這裏。

幾年前莫高同去世時滿身鮮血的樣子又浮現在了她的眼前。

趙清薇的哭嚎,債主無休止的催還錢,家門外被紅色油漆噴刷的“欠錢還錢,天經地義”的字樣……

她不願回想起這一切,這記憶總是不聽話。

莫新拔腿就想跑,還沒到門邊就被周峥一把抓住,“你要躲哪去!?”

莫新拼命的想掙脫,語無倫次的說:“我……我要出去……你放開我!我不要在這裏……不要……”

“莫新,你以後是一名醫生!”

周峥按住她的肩膀,逼她直視這一切,“如果今後你的病人滿身鮮血等着你來救,你也要這樣選擇扶手而去嗎?”

莫新冷靜下來,卻還是抵觸着這血淋淋的現場。

“一個因為怕血而不敢上手術臺的外科醫生,莫新,我都替你感到丢臉。”

周峥點到為止,不再強求,放開她的肩膀,轉身往觀察室走去。

莫新垂着頭,用衣袖擦着眼淚,耳邊盡是周峥剛才說的話。

她為什麽要學醫的。

難道不是為了救人嗎?

可她這幅樣子要怎麽救人,她只會害人。

莫新想起了趙清薇的囑托,她沒有什麽文化,當初同意自己學醫也不過是因為畢業之後,進入大醫院能有個收入不低并且較為穩定的工作罷了。

說出去也體面,好歹是個受人尊敬的職業。

可這才剛開始,她就要宣布結束了嗎?

莫新咬咬牙,強忍着心頭的不适感,朝着裏頭的觀察室走去。

她還遠遠達不到能做助手的水平,只能站在門口看着。

周峥熟練的為病人做着搶救措施,臉上都是血跡,他全然不顧,專心致志的做着手上的工作,時不時跟身邊的護士說上兩句。

井然有序,在這慌亂的急診室,給人平添了幾分安全感。

莫新的手死死的抓着門框,因為不适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薄汗,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兒似的,眼睛一絲一毫也不肯往外移動,拼命着盯着前面的一片血紅色。

簡單的搶救措施處理好,病人被推進了手術室,周峥脫下手套扔在垃圾桶裏,朝着莫新走過來。

“想通了?”

莫新點頭,“想通了,周老師你有什麽大招盡管招呼,我受得住,只要能改掉怕血的毛病。”

周峥笑,“沒什麽大招,你沒課的時候就過來這裏打下手,我找個護士帶你。”

“打下手?”

“清理垃圾,換沾滿血跡的床單啊,去手術室推病人……暫時就這些吧。”

沒一樣不是跟血不沾邊的。

莫新光是聽着心裏就發憷,可她不能在這裏就認慫。

只好硬着頭皮答應下來,“好,我都聽你的。”

周峥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道:“別想那麽可怕,想着你手上的刀能夠救人,這就行了。”

“老師你覺得我能救人嗎?”莫新低聲問。

“我說了不算,這裏說了才算。”周峥指着自己的心髒,“信心和勤奮,缺一不可。”

莫新在急診這麽打下手,一待就是大半年。

從一個怕血的慫包到後來,也能跟在周峥身邊,給出一點小小的治療方案。

她不僅通過了周峥的那節專業課,最後也拿到了大一那一年的獎學金。

大二的課程更加繁重,周峥見她怕血的毛病已經大好,便沒有再叫她來急診,聯系了自己朋友開的一個藥方,介紹莫新過去兼職。

每個月賺的比她在飯店洗碗當服務員還要多上幾百塊錢。

周峥對她的格外照顧讓莫新的少女情懷蠢蠢欲動,可她不敢多問,只能偷偷放在心裏藏着。

周峥是她的老師,除開這一層關系,他怕是跟自己根本不會有聯系的。

莫新害怕失去,寧願放棄更進一步的可能性,也不要最後輸得血本無歸。

這麽一耗,就是整個大學生涯。

周峥私下幫助她是兩個人的小秘密,可卻沒能瞞過趙清薇。

趙清薇得知一直幫助莫新的人是她帶的老師之後,生平第一次對女兒發了火。

“你怎麽能這麽不知道分寸,他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師,平白無故的對你好,你就這樣理所當然接受了?”

莫新倔強的不肯低頭,“我一個窮學生他能圖我什麽,媽媽你不要把每個人都想象得這麽陰暗。”

自己生自己養的女兒心裏懷揣着什麽心思,趙清薇豈會不清楚。

“你要喜歡誰,以後要跟誰結婚這是你的自由,可是莫新,你怎麽能喜歡自己的老師,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你想要別人戳着你的脊梁骨罵嗎!?”

許是趙清薇說出了莫新一直以來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她突然沉默下來,不知該如何回答。

趙清薇牽起莫新的手,苦口婆心的說道:“不該有的心思千萬不要有,就像你爸,貪念太重,最後毀了咱們整個家啊。”

“我什麽都不貪。”莫新擡頭看她,雙眼通紅,“我不求任何回報,他就是我的老師,我尊敬他,別的我什麽都不求。”

“媽,我不會給你臉上抹黑的,你放心吧。”

莫新抽回自己的手,進了屋。

趙清薇愣在原地,最後長嘆了一口氣。

莫新大學四年成績優異,畢業前夕得到了保送本校研究生的名額,并且被評為了當年的優秀畢業生,得到了一筆不小的獎學金。

畢業典禮那天,莫新穿着學士服,在人群中找到前來觀禮的周峥,滿臉笑意的走過去,“周老師,我畢業了。”

“畢業快樂,喏,這個送給你。”周峥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到她眼前。

莫新接過,眼裏若有光,“我可以拆開看看嗎?”

周峥嘴角噙着笑,“送你的,你決定。”

莫新迫不及待的打開,裏面躺着一志黑紅相間的鋼筆,覺得格外眼熟。

“你之前不是說喜歡我那支嗎,我賣了支一模一樣的給你,以後寫病歷用得着。”周峥解釋道。

她那時候随口一說的話,竟然被他記在了心裏。

“謝謝你,周老師。”

周峥頓了頓,說:“跟我不用這麽客氣。”

我喜歡你啊。

周峥,我喜歡了你四年。

話到嘴邊,莫新還是給咽了回去。

“周老師,我能跟你擁抱一下嗎?”莫新笑着,張開手臂,“這四年,多虧了你的照顧。”

周峥沉默。

過了半分鐘,他走過去,将莫新的手壓下去放在腰兩側垂着,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在背上輕拍了兩下。

“莫新,祝你前程似錦。”周峥在她耳邊如是說。

再平常不過的一句畢業祝福,卻讓莫新一瞬間紅了眼。

她鼓足勇氣,擡手抱住周峥的腰,不由得收緊了力道,這片刻溫暖不過三秒,莫新主動放開了他,退後兩步,笑着沖他揚了揚手上的鋼筆,“周老師,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不讓你失望了。

莫新研究生選擇了眼科方向,為了趙清薇。

早年幫人鏽十字繡落下的病根,近年來眼睛越發不好使,莫新想着有朝一日能由自己來治好母親的病。

雖然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也想試一試。

如此一來跟周峥的見面的機會變得更少,他帶的研究生都是胸外方面的,跟莫新選的眼科幾乎是沒有交集。

研一寒假,莫新跟着導師到人民醫院實習。

今時不同往日,她的白大褂也有了胸牌,盡管只是一個實習醫生。

中午吃飯的時候,在醫院食堂,莫新碰見了周峥,以及他身邊的一個女大夫。

兩人看起來關系不錯,有說有笑的談論着什麽。

深深刺痛了莫新的眼。

莫新本想走開,可好奇心使然,最後還是端着餐盤走了過去,“周老師,好巧啊。”

周峥擡頭看見是她,一愣,笑道:“是莫新啊,好久不見了。”

莫新過濾到對面女大夫介意的目光,問道:“我可以坐這裏嗎?”

“坐吧,這沒人。”周峥替她拉開凳子,“來眼科實習?”

“是啊,今天剛報道。”

“适應嗎,哪個醫生帶你?”

“徐慶亮徐老師。”

周峥了然的點點頭,“徐大夫可是眼科的一把手,跟着他好好學。”

“我知道。”莫新看向對面的女大夫,試探着問,“這是……師母嗎?”

女大夫的面色柔和了不少,想說什麽卻被周峥打斷,“別瞎說,她是外院前來進修的孫大夫。”

莫新心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孫老師好。”

女大夫打量了兩人幾眼,臉上有些挂不住,飯沒吃完就找了個借口離開。

莫新看着她的背影,沒忍住酸了周峥一句:“這孫老師對你有意思啊。”

周峥淡淡說:“多花點心思在學業上。”

莫新吐了吐舌頭,識趣的沒再開口。

實習半個月後,徐慶亮開始放手讓莫新接診一些病人。

莫新兢兢業業,唯恐出錯。

有天夜裏,寧市下了場大暴雪,第二天積雪遍地,莫新接診了一位從寧市鄉下趕來做白內障手術的七旬老人。

莫新配合徐慶亮為他做了手術,本該在院裏觀察三天的,可老人心心念念着費用,不願多花錢,在醫院住了一夜就鬧着要出院。

作為醫生也只能尊重病人的意思,莫新為他開了消炎藥,叮囑了兩句便把病人送走。

快到午休的時候,徐慶亮過來檢查莫新開的處方,發現她錯開了一門藥,兩種藥名字就差一個字,莫新一個不小心給寫錯。

術後的消炎藥更不能亂吃,搞不好失明都有可能的。

徐慶亮來不及訓人,去護士站調出老人的基本資料,交給莫新。

“你犯的錯你去彌補,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去把藥給換回來。”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了大雪,莫新接連二三問了好幾個出租車司機,顧及到安全問題都是拒載。

眼看着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莫新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莫新?”

周峥今天上晚班,結束了一臺手術準備回去補個覺。

莫新看見是他,草草的打了聲招呼,守在路口繼續攔車。

周峥瞧出不對勁,走過去問她:“發生什麽事了?”

莫新本不想說,可現在除了周峥大概也沒人能幫到她。

三言兩語把事情交代了清楚。

“你怎麽這麽粗心!”

周峥呵斥道。

莫新愧疚的低下了頭,“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能害死他啊……”

周峥從包裏拿出車鑰匙,“我送你去。”

“可是雪這麽大……”

“雪這麽大,就這麽幹等着嗎,你不去換藥,藥會自己跑回來?”

周峥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這話說的有點狠了。

莫新甚至沒有心思去委屈難過,擡腿跟上,坐上了周峥的車。

周峥用手機設上導航,迎着大雪駛離了醫院。

雪天路滑,鄉村小道更加難開。

為了趕上那班客車的速度,周峥盡可能提高了車速,終于在汽車抵達車站前,先一步到達。

莫新拿着藥在出口等了會兒,沒多久便看見兩位老人互相攙扶着走出來。

莫新感動得差點沒哭出來,迎上去給病人鄭重道了歉,總算把開錯的藥換了回來。

周峥在遠處看着,也跟着她松了口氣。

目送老人上了回村莊的面包車,莫新和周峥才開着車往回走。

“你今天犯了一個差點不能被原諒的錯誤。”周峥說。

莫新自知理虧,羞愧的接下,“我知道,不會有下一次了。”

“行醫過程中最忌諱有雜念,莫新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是我的錯。”

她認錯的态度太過誠懇,周峥也不好再說什麽。

山路不好開,莫新怕打擾到他開車,就連呼吸也放輕了許多。

周圍都是山,天色漸漸黑下來,雪越下越大,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趨勢。

莫新剛想建議要不暫時停下來等雪小一點再往前開的時候,突然前面一輛救護車呼嘯而來,車速極快,周峥剎車已經來不及,為了避讓只好把方向盤往右邊一帶。

兩輛車幾乎是貼着臉而錯開。

周峥把車的方向回正的一瞬間,他投過後視鏡,看見莫新那邊的山體頂端,幾塊大石頭夾雜着厚厚的雪,從山坡上傾瀉而下。

前面就是一個死彎,往前開已經來不及。

情急之下,周峥把放下往路邊的欄杆一打,最大限度的避開,下一秒,解開安全帶整個人直接撲到了莫新身上,将她的頭護在自己的胸口。

生死就在一瞬間。

莫新害怕的閉上了眼,再睜開的時候,她看見車子的車身有三分之一已經懸在了半空中,落石不規則的砸在地上車上。

四周一片寂靜,莫新聽見了水滴聲,還帶着血腥味。

她推了推撲在自己身上的周峥,“周老師,周老師你沒事吧!”

無人回應。

莫新心頭被恐懼籠罩着,她小心翼翼的推開了車門,自己先爬了出去站穩之後将周峥拉了出來。

周峥被一塊巨石壓着,下半身幾乎不能動彈,莫新怎麽去搬石頭也是紋絲不動。

莫新拍着周峥的臉,帶着哭腔:“周峥你醒醒啊,你別吓我!”

周峥感覺渾身都是撕裂般的疼痛,他是個醫生,知道自己傷到了哪裏,還有沒有救。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周峥睜開了眼睛,吃力的擡起手,替莫新拭去了臉上的淚,“別哭……”

“都怪我,我不該讓你送我來的……”莫新握着他的手,“你等着,我去找人,我去找人來救你!”

“別去,沒用的……”周峥拉住莫新的手,“我想跟你說說話……”

周峥腹部不停的在流血,浸紅了秋栀白色的外套,她用手拼命的堵住,聲音是從未有過的絕望,“你不會有事……我不會讓你死的……”

“莫新,我本來……想等到你研究……究生……畢業的……可我現在……好……好像……等……等不到……到了……”

周峥苦笑着,撫摸着莫新的臉龐,“好好活着……以後……救……救更多……多的人……”

莫新哭得撕心裂肺,“我要你跟我一起好好活着,周峥你起來啊!”

“再叫我……我……一聲……周老師……吧……”

周峥累及,已經說不出一個字。

漸漸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了幾年前那個冬天那間不起眼的路邊小店,聞到了那碗牛肉面的味道。

其實有點鹹,他忘記了自己把它全部吃完的理由,卻記得那個非要還他四十塊錢的小姑娘的模樣。

他這一生順風順水,命運卻跟他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讓莫新成了他的學生。

他有耐心等她畢業,可卻沒有命活到那個時候。

終是意難平。

大雪不停的下,就連帶着血跡的雪花也被掩蓋住。

莫新木然的坐在周峥身邊,那雙已經溫度的手還保持之前的弧度,緊握着她的手。

可這個的眼睛卻是再也不會睜開了。

任憑她再叫多少聲周老師,他也聽不見了。

23歲那一年,

莫新不再是一無所有家徒四壁連血都怕的慫包小大夫,

可她卻永遠失去了幫助她走到今天的周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結束。

寫了個全是玻璃渣子的配角番外,過了把師生梗的瘾,希望你們還會愛我。

隔壁新文《羞羞臉》見,今天開文,給大家準備了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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