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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一

我叫陸行之,小名果果。

這是一個有點女氣的小名,可是我不敢改掉,因為父親不準許,直到我四十多歲,孫子都有了的時候母親依然這麽叫我。

“果果,果果。”

就像在叫一個小孩子。

我母親是個聞名大秦的女人,不是因為她漂亮,更不是因為她有才學,是因為她以一個丫鬟婢女的身份當了我爹的夫人,成了京城裏所有夫人羨慕的對象。

母親嫁于父親,一生獨得恩寵,就是我們幾個孩子都不曾分得父親的愛半分,他的所有的愛都給了母親,幼時我曾經好奇的問他,“我是你的兒子,是你血脈的延續,為什麽你更愛母親呢?”

父親抱着我坐在他的腿上,揉了揉我還小的腦袋,笑道,“因為你母親是我兩輩子的唯一的堅持。”

那時的我不懂父親口中的兩輩子,當然後面我也沒懂過,不過沒關系,我也沒有那麽喜歡父親。

在幼時不知事的年紀,每日最快樂的事就是和父親争母親,面上每次都是我贏,然後父親瞪眼看我,可是我知道,我沒有贏,因為我是母親所生的,所以母親才愛我,而父親呢,和母親沒有血緣關系,可他們之間那種無聲的氣息讓我一直很嫉妒,直到我長大懂事成親之後才明白那是什麽。

我們家有兩個孩子,在不算陸夢婷的情況之下。

聽青梅姑姑講,當年我出生之後,父親便不準母親再生孩子了,理由是對母親身體損傷太大。

我相信這個原因,可是我也知道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父親不想再有一個孩子來和他搶娘親,畢竟我和姐姐好不容易才長大,沒小時候那麽粘着母親了,可是母親是誰,是父親最愛的女人,她想做什麽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終于在她三十歲那年,她偷偷的懷上了我弟弟。

三十歲,即便母親保養得很好,對于一個産婦來說也是上了年紀的,何況弟弟并沒有我那麽乖巧。

母親常說我小時候最乖了,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都不折騰她,最後出生的時候還坑了我那個沒腦子的姑姑。

對了,我那個嫡親姑姑叫陸妙涵,是個真真沒腦子的人,最後成功送她進苦茵寺還是得歸功于我呢,然而母親是個心好的,她又在那個寺廟裏待了那麽多年,後來由母親出面,放了她回來,最後遠遠的嫁給了一個鳏夫,是個武将,跟随他定居在西北邊關。每年都會送些土特産進京,其中有一份是給我娘的,只是我爹太不待見她了,最後那些東西都被他沒收了,有一次我悄悄的跟着他,發現他把那麽東西都送給了城外的老百姓,那些人都很感激他。

我弟弟就沒有我幼時乖巧可愛,母親懷他十月,不僅沒像其他人一樣胖起來,還因為吃什麽吐什麽的瘦得不行,最後我母親難産了。

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在母親産房外邊看到我父親的模樣,像是要殺人,又像要自殺,他甚至闖進了産房。

我在外邊,右手緊緊抓住左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緊閉着的房門,聽到母親一聲比一聲虛弱的□□。

這一刻,我是不喜歡母親肚中的孩子的,即便我知道他沒有錯。

然而,有了這樣子一個父親,我最後還是喜歡弟弟的,因為父親太渣了。

母親九死一生的生下弟弟,整整昏睡了三日,大夫說三日之後要再不醒來就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父親不移腳的守在母親床邊,那個生下來有八斤重的娃娃由幾個丫鬟嬷嬷照料着,沒人敢去打擾父親,我也不敢,弟弟雖害得母親差點死掉,可是我不得不承擔起作為哥哥的責任,我知道母親一定是愛他的,只是應該會比我少。

三天後,母親終于醒過來,我詫異的是母親最先想起的不是弟弟,而是父親,我看到母親緩緩睜眼,然後頭微微轉動,視線落在父親身上,她說,“幸好我醒來了,不然留你一個人該怎麽辦。”

她的聲音很輕,可是我和父親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看到了在我心中像山一樣偉岸的父親掉眼淚了,一顆又一顆,他抱住母親的頭,有嗚咽的聲音傳出來。

這時候我明白了,哪怕我和弟弟是母親生的,在母親心底最深處,我們誰也比不上父親。

母親身體慢慢好起來,父親又在皇上那賴了半年的假期陪着母親,可是他經常被母親訓,因為父親不太喜歡弟弟,他覺得是弟弟害了母親。

我并不擔心,只要有母親在,這些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比如讓父親抱弟弟,比如讓父親給弟弟換尿布,比如讓父親給弟弟喂輔食。

最後這個曾不被父親喜歡的肉包比我還讨父親喜歡。

理由是他比我長得更像母親。

彼時我已經成親了,不會和弟弟争寵,只是偶爾一個人的時候對着夫人的鏡子,看着裏面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我也不知道得這麽張臉是好的還是壞的。

母親嫁給父親後,除了在生弟弟這件事上受了點苦,其餘時候都一帆風順,再加上宮裏的皇後幹娘的庇護,在這京城橫着走也不礙事。

我覺得我娘運氣真的很好,先是遇見了我父親,再是遇見了皇後娘娘,成為密友。

人最重要的知己和愛人她都有了。

只是人再怎麽幸運都逃不過時間的流逝,我母親是在她六十五歲那年去世的,她是因為生病去世的。

那段時日,她不再喜歡把孫輩的那些孩子叫過去盡孝,也不叫他們兩兄弟陪在身邊,她只要父親,他們搬到了城外的莊子裏生活,我經常過去看他們。

莊子上寧靜,他們只留了幾個老仆伺候,我常常撞見在院子裏,父親抱着母親躺在一張搖椅上,母親像個小女生一樣的依偎在父親懷裏,父親會親親母親花白的頭頂,會愛憐的親母親皺紋叢生的面龐。

母親走的那日我們都到了莊子上,大夫說沒有兩天了,母親想要去湖邊看荷花和簾子,父親便親手抱着她去了湖中亭。

這個亭子是父親特意為母親建造的,因為母親喜歡這個湖,而這個莊子是父親送給她的。

我帶着夫人和孩子靜靜的站在亭子外,隐隐約約的聽到父親在和母親說話,可是母親已經不能答應他了。

那個夜晚,在螢火蟲漫天飛舞的時候,我又聽到了父親哭泣的聲音,破碎得讓我以為是幻覺。

母親真的走了,同時也帶走了父親所有的精氣神。

我終于懂了,為什麽母親在生了弟弟昏睡三日後醒來會說那樣的話。

沒有母親,父親真的活不下去。

父親是大秦的戰神,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将軍,他武功蓋世,即便年逾古稀依然身體健康。

可是這樣子的他,在母親去世後肉眼可見的萎靡下來,不到一年就病入膏肓,我一直懷疑父親是自己吃了□□,或者說他生病之後就沒有喝過治療他的湯藥,因為他想母親,想要下去陪着她。

母親先走,父親臨終時只有我們小輩守在他床前,他沒有給我們留一句話,怔怔的望着帳頂,輕聲道,“雙兒,我來了,你等等。”

雙兒是母親的閨名,至此,我的父親母親都離開了,應父親的遺言,他們合葬在一起。

第二年,我帶着小孫子去看他們的時候發現墳邊長出了兩棵小樹,緊緊的纏繞在一起,我制止了仆人要砍掉他們的行為,搭了一圈圍牆将兩棵樹保護起來。

再過一年,兩棵樹枝繁葉茂了,父母的墳在這兩棵樹下經歷風吹雨打還安然無恙。

我久久的站在墳前,依稀又看到幼時母親抱着我瞪父親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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