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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懷念的(一)

十六歲結束的時候,路九月恢複了暫停一年的學業。返校上課的第一天早上,陳諾捧着她的臉,像一個老媽子一樣操心的絮叨:“九月,你可一定要好好學習,別浪費了你這一年辛苦攢下來的錢。”

九月一邊把桌上的幹面包塞到嘴裏一邊快速的背上書包,給她遞過去一個“放心吧”的眼神,跑出門沒多久又折了回來,嚼着面包口齒不清:“今晚我要去楊先生那裏,別忘了給我留門。”

“知道啦。”陳諾坐在餐桌邊沖她懶洋洋的揮手。

陳諾是她的室友,老家在雲南。跟她一樣,每周會到賭場裏去打工。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裏,只要夠機靈,賺錢不是問題。九月一年之內就給自己攢下來三年的學費,歡歡喜喜的跑去學校上課。陳諾相比之下明顯沒什麽上進心,一周上兩天班,然後拿着這兩天賺的錢,開開心心的揮霍一周。反正錢沒了是可以再賺的,像九月這樣為了上學省吃儉用的,實在劃不來。

她們在貧民區的地方合租了一個小房子,都是背井離鄉的女孩,所以很快就熟絡起來。九月性格安靜随和,陳諾也是活的漫不經心,兩個人湊在一起,從來沒發生過什麽口角,于是也就這麽漸漸成為了朋友。

學校的氣氛讓九月覺得心情舒暢,放學後走進楊家大門,臉上還挂着笑意。楊骁正坐在客廳裏看書,瞧見她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口問道:“什麽事這麽開心?”

“今天複課。”九月淡淡的回答,笑意未減。

楊骁今年三十七歲,在陳諾看來,九月與楊骁的相識簡直像是浪漫的愛情劇。一年前他在賭場裏看見她,那時候九月正引着幾名客人往裏走,有客人在九月腿上摸了一把,她沒什麽反應,卻在端飲料時不小心将飲料撒了人家一身。

眼看着客人發怒,楊骁端着酒杯走過來,身子一轉,面對着九月的同時剛好把那人擋在了自己身後:“有沒有興趣聊聊?”

他用的是中文,顯然他知道她也是中國人。

這話是對着九月說的,她沒有興趣,這樣的場面她見過不少,八成又是把自己當成什麽特殊身份的人了。轉身想走,他淡淡的又說了句:“不是需要錢嗎?”

九月覺得可笑,看吧,肯定覺得自己是那種為了錢什麽都做的女人了。她禮貌的轉身想解釋,卻聽到他接下來的話:“我家缺個小時工。”

在聽到報酬以後,九月成為了楊骁家裏的鐘點工,每星期去四次,負責打掃房間衛生。唯一尴尬的是,作為一個家政人員,她做飯實在是很難吃。楊骁居然也沒要求,每次她來這,幫他擦擦地板,洗洗衣服,整理一下書架,也就沒什麽事了,運氣好的話,甚至還能蹭一頓飯。

陳諾說這事多明顯啊,楊骁肯定是喜歡上你了。暫且不說一個男人在賭場裏找小時工是多麽詭異的事情,就連不會做飯這種事他都不在乎?九月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所以她打算再幹幾個月,錢攢的差不多了就辭掉這份工作。

五月的天氣好的讓人感嘆,她站在陽臺上,把洗好的衣服挂在太陽下面。白色的襯衫随着風飄動,送來了洗衣粉清新的味道,她的心情一片晴朗,踮起腳去挂另一件衣服,身子探的太遠有點晃,身後的男人加快腳步走過來,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扯了幾步:“挂個衣服自己都要掉下去了。”

九月說了聲沒事,彎腰去拿濕的衣服,脖子上挂着的鑰匙順着領口滑出來,楊骁好奇的看了看,指着那把精致的小鑰匙問:“那是什麽?”

“嗯?”九月順着他的手低頭,明白他問的是什麽之後笑了笑:“鑰匙啊。”

“什麽東西這麽寶貝,鎖起來了還要把鑰匙挂在脖子上?”

他的話讓九月有些恍惚,想起十五歲那年生日。那時候竟然還不知道,這就是自己收到的最後一個生日禮物了。穆頌說抽屜裏鎖的是他的遺書,離開穆家之前九月猶豫了很久,終究沒有打開那個抽屜。

迷信的認為,只要不打開,穆頌就能醒過來的。

這幾年她一直關注着穆家的消息,她知道穆奇宏又收購了好幾家公司,知道程好選擇了出家,知道梁荷花代替自己正式成為穆家新的養女,可就是,沒有穆頌的消息。

沒有消息就證明,他還是沒有醒。九月安慰自己,也好,至少說明他還活着。

回到家裏已經不早了,陳諾坐在客廳一邊看電影一邊等她,看到她回來,問了句每次都會問的話:“怎麽樣,今天楊骁跟你表白了沒有?”

“他年紀都可以當我爸爸了,你就別開玩笑了。”九月在她身邊坐下,把頭靠上她的肩膀。陳諾眼睛盯着屏幕,嘴巴倒是不閑着:“你看這個電影,妻子努力多年喚醒了植物人的丈夫,最後還結婚了。好像說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愛的力量果然偉大。”

九月一愣,離開香港的那晚,她腦海裏反複流淌的都是這個電影裏的畫面,頓了一下問道:“這電影叫什麽?”

“名字挺俗的,非常愛情。”陳諾說完還嫌棄的搖搖頭。九月被她逗笑:“覺得俗還看,結果還看得這麽開心。”

“是啊,今天看完新聞覺得神奇,就找了個故事差不多的電影來看。”陳諾說到新聞,明顯眼神一亮,每次她想跟別人分享八卦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還故意要賣關子,轉了好幾個調問她:“九月,你今天這麽忙,我猜你一定沒看今天的新聞~”

九月很配合:“是啊,所以你快告訴我,是什麽新聞呢?”

陳諾興奮的跑到餐桌那邊把報紙拿來,九月只看見娛樂版首頁上那個碩大的“amazing”,還沒仔細去看,陳諾已經把報紙塞進她的手裏,絮絮叨叨的開始講了:“你說你以前是在香港長大的吧?那你肯定知道穆家,就是不僅在香港有很多産業,在這邊也開了好幾家賭場的那個穆家。”她扭了扭身子,指着報紙上那張好看到刻薄的東方面孔:“他們家的兒子,去年好像出事故成了植物人了,醫院差點就要放棄了,沒想到昨天晚上,醒了!”

熟悉的面孔被印在娛樂版首頁,那是很久之前采訪的雜志圖。九月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把報紙仔仔細細的翻了一遍,沒看到一張關于醫院的照片,再開口時自己聲音都有些發抖:“怎麽沒有醫院裏的照片呢……”

想看看他,想看看他醒過來是什麽樣子。

“人家剛醒怎麽可能讓記者進去。”陳諾拍拍九月的腦袋:“你不會才上一天學,就讀書讀傻了吧?”

九月不說話,用手指按着那些英文一行一行仔細的看過去。相比文字,陳諾顯然更迷戀這張臉:“這個男人長得真是太帥了,醒過來還好,醒不過來簡直可惜。這麽好的男人我要是碰到了,長得帥還有錢,那我還去賭場打什麽工啊。”

陳諾自己在那說了半天也不見九月配合,這才低頭去看她的臉,随後小小的出租屋裏響起了陳諾驚訝的聲音:“九月?你怎麽哭啦?”

五月的陽光很好,從病房的窗戶望出去,藍天白雲。樓下有小孩子的嬉笑聲,即使是在醫院裏,那些笑聲也沒有絲毫的雜質。穆頌靠在床邊,定定的看了窗外很久,那些嬉笑聲漸漸變得很遠,另一個聲音固執的在耳邊碎碎的念叨,有滾燙的液體落在他的手背上,以至于現在擡起手,依舊能感覺到那種幻覺般的灼熱感。

意識停留在了那個遙遠的淩晨,他剛剛結束在拉斯維加斯的任務,打算開車去機場。有幾個商人模樣的人來攔車,說是要買他手裏的畫。那個時候穆頌的畫已經在國內外非常有名,随便拿出一幅都是價值連城,但是但凡了解他一點的人就該知道,所有跟九月有關的畫作,都是不賣的。

對方掏出槍的時候穆頌沒有多少恐懼,他也沒少拿槍,更沒少殺人。那槍只占了一點速度快的優勢,子彈打在他的右胳膊上,他們人多,穆頌不想周旋,跳車準備離開,車門還沒關上,另外一邊已經有車輛沖出來狠狠的撞向他。

時隔一年,他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消失的不僅是那幅畫,還有他囑咐過,讓她等自己回來的路九月。關于九月的離開穆奇宏反應很冷淡,只說是九月知道自己媽媽不在了,覺得受不了,執意不肯留在穆家,至于去了哪卻沒人知道。他說的沒錯,可是其中的細節穆頌問不出來,他看樣子也并不想說。

她還那麽小,書都沒讀完,能去哪呢。醒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穆頌都在想辦法各處詢問,可惜的是那時候他把九月保護的太好,她沒有敵人,卻也沒有朋友。

出院的日子定在下周,穆頌已經恢複的差不多,這幾天人還在病床上,已經收到不少電話。其中有一通來自凱文,凱文是他在拉斯維加斯那邊的副手。

“Song,很高興你能醒過來。”凱文來自非洲,長得一臉兇相,偏偏有很溫柔的聲線。穆頌不習慣寒暄,直接問他這一年來賭場的情況怎麽樣。凱文說場子很幹淨,即便出了什麽狀況自己也能應付的來,讓他不要擔心。

想了想,那邊斟酌着開口:“Song,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嗯?”穆頌舉着手機,尾音微微上揚。

“有人看見了楊骁,大概半年前,在咱們的場子。”

原本慵懶的目光一瞬間染上了犀利,穆頌沉默了一會兒,輕輕的“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你什麽時候過來?雖然沒什麽大事,有些還是得跟你報備一下。”

“我下周出院,很快就會過去。”穆頌疲憊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其實不喜歡拉斯維加斯的所謂“生意”,從學會開槍的那一年開始,一切好像就向着他控制不了的方向在發展。那邊的人似乎聽出來他情緒不高,打趣了一句:“等你回歸,我們的槍口藝術家。”

放下手機的同時剛好有醫生進來,看到他的表情後醫生有些無奈:“穆少爺,剛剛蘇醒過來很多指标還不穩定,能多休息就多休息,別這麽急着工作。”

穆頌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性情也沒多溫良,所以面對大夫的囑咐只是淡淡的點點頭,也沒往心裏去。做完了例行檢查,醫生環顧病房,有些疑惑:“怎麽沒見到那個小姑娘呢?上次在這不吃不睡的照顧了你三四天,這會你醒過來了怎麽不見她來?”

“什麽小姑娘?”穆頌皺着眉看他。

醫生被他問的一愣,反倒笑了:“就是你妹妹啊,姓路的,你們家收養的那個。”

穆頌一愣,有點不敢相信:“不吃不喝照顧我三四天?”

“是啊,當時我們還說呢,你們這兄妹感情真好,她第一天來的時候,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抱着你哭的那叫一個傷心,那幾天我只要來這門口看一眼,就能看見她掉眼淚。”醫生說着有些感慨:“那麽小的一個女孩,愣是三天夜裏沒合眼,就這麽守着你。”

手背和手掌裏又開始有了灼熱的幻覺,穆頌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感官卻漸漸清晰起來。他還以為那是自己做的夢,如今看來,大概是她真的抱着自己的手哭了很久,以至于那些感覺早已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記憶裏。熟悉的心慌感又蔓延上來了,穆頌抓住醫生的胳膊,眼神裏有不加掩飾的迫切:“把我的出院時間提前。”

“這個不符合規定,而且你……”“少廢話,今天下午我就要出院。”穆頌說着去拔手背上的針管,翻身下床去換衣服。很久沒有走動,幾乎是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刻他就雙腿一軟跪了下去,醫生慌慌張張的扶住他:“穆少爺你這是着的什麽急呢……”

怎麽會不着急,那個小女孩在自己病床邊守了三天三夜,哭了三天三夜,而自己卻差點連她來過都記不起。很多細碎的話語開始變得清晰起來,穆頌撐着床咬牙起身,額頭上滿是青筋。

等他回來那句話,不管多久,都還是作數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算交代一下這一年的事,寫了這麽久我的男二終于登場了

然而是壞男二,不管以後發生什麽都不要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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