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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愛是妒忌(一)

十八歲到來的秋天,是九月過得最為平穩踏實的秋天。回到香港之後一切還是老樣子,唯一不同的是穆奇宏對她的态度,他是不善于表露感情的人,大多數時間還是坐在那裏板着臉,只是某一天,九月着急上學跑出門,他在後面淡淡的說了一句,今天有雨,別忘記帶傘。

又或者在某天的飯桌上,他很認真的看着九月把碗裏的黃瓜挑出來,當時沒說什麽,事後穆頌悄悄說,爸爸去廚房告訴廚師,以後不要做帶有黃瓜的菜。

九月從來沒有感受過父愛,但是她覺得這樣就足夠了,雖然明知道自己不是穆奇宏的女兒,可是他那些微不足道的關心,她覺得很感動。

陳諾被安排在了穆家旗下的一個酒吧做領班,起初九月覺得這個安排不好,酒吧那樣的地方是很亂的,但是陳諾開心,她也就沒有多說。要是說這短時間唯一的不好,應該就是楊骁的電話,他用不同的號碼聯系九月,內容從最開始的質問到最後的警告。

他說你再不回來,我就去香港找你。

全拉斯維加斯都看了楊骁的笑話,這個好不容易對人動心的男人,在媒體面前公開表白後,女主人公居然逃跑了。更讓大衆覺得興趣盎然的是,這位女主人公是坐着穆頌的車離開的,起初記者們只是去機場拍攝穆頌離開,沒想到一起出現在鏡頭裏的還有路九月。

然後人們抽絲剝繭,知道了路九月是穆家的養女,也就是穆頌名義上的妹妹。

媒體很興奮,穆家養女這樣的身份,何至于跑到楊骁家裏去洗衣服擦地?只是新聞挖到了這裏便再也沒有了消息,穆家将一切的信息都封鎖的嚴嚴實實,人們只好理解成,這位小姐在叛逆的年齡裏選擇了背井離鄉勤工儉學,只是後來混不下去所以又回家了。

反正纨绔子弟都是這樣的。

比如當年的穆奇宏。

那幅畫被九月挂在了房間裏,時不時就站在椅子上給玻璃框擦擦灰塵。穆頌畫過不少關于她的東西,但是這幅畫對她來說意義非凡,他曾經用自己的命去保護它,單憑這一點,就讓九月動容。

她是穆頌寶貝着的人,可是媒體眼裏,穆家的掌上明珠卻并不是她。回來的那天,梁荷花穿着家居服站在門口迎接他們,明明是夜裏,她卻還帶着精致的妝,車子一進院子,九月就看到了她的笑。

女為悅己者容,梁荷花夜裏還挂着妝站在門口,無非是因為車裏有一個穆頌。

看到九月的裙子,梁荷花很開心,直誇九月漂亮。連帶着一向不怎麽笑的穆頌,嘴角的弧度也沒下去過。那天回憶起來,應該算是皆大歡喜,如果是一個關于家庭倫理的電影,那麽他們攜手進門的一幕就可以定為大團圓的結局。

就像是童話,公主和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那之後呢?

那之後,九月看到的是相處起來親切自然的穆頌和梁荷花,在這個家裏,她是被大家悉心照顧的小女兒,梁荷花更像一個知書達理的新媳婦。

這種認知常常讓九月覺得沮喪。

她的愛情好像還沒出生就死亡了,那個對她無微不至的人啊,根本就不喜歡她。或許是上天覺得九月太可憐,回到學校兩個月之後,九月收到了一封情書。

又過了一個月,有男生給她買零食,目的不言而喻。

九月是很迷信的人,這樣的事發生的多了,自然會往非自然的方向上去想。十八歲生日的時候陳諾送給過她一個交頸小天鵝的手機挂飾,說可以給人招來桃花運,千叮咛萬囑咐讓她随身帶着。九月起初是不信的,也沒怎麽帶在身上,只是挨不過陳諾每次都要檢查,最後也就乖乖挂在手機上了。這幾個月過來,似乎真的有什麽不一樣的,她忍不住拿起那個吊飾查看,難道真的像陳諾說的那麽神?

某天在畫室,穆頌放下了筆,偏頭就看到九月在盯着那個手機挂飾出神。

“看什麽看的這麽認真?”

突然出現的聲音吓了九月一跳,猛地擡頭,險些撞上穆頌的鼻子。驚魂未定的撫着胸口,九月揚了揚手裏的東西:“最近好多男生追我,我覺得跟這個有點關系。”

面前的人微妙的挑眉,接過那個小玩意把玩:“最近好多男生追你?”

“嗯,給我送吃的,給我寫信。”九月歪着頭想了想,被人愛慕其實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嘴角不自覺的挂了點笑容,下一秒腦門被重重的敲了一把,穆頌聲音閑散,表情也是雲淡風輕的:“路九月,你小小年紀的不要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他說這話時眼裏又有了那種刻薄,九月捂着腦門,伸手想奪回自己的吊飾,穆頌卻飛快的舉起手來,假裝嚴肅:“為了避免你學習分心,這個我沒收了。”

其實那個吊飾九月也沒有很喜歡,但怎麽說都是陳諾送的生日禮物,她當然不肯輕易就不要了,好在穆頌似乎只是逗逗她,下午從畫室回家,在車上就把那個小玩意兒丢給了她:“看你寶貝的,一下午沒跟我說話,還你,好好帶在身上。”

那之後,九月依舊每天帶着那個交頸小天鵝的吊飾,奇怪的是再也沒有男孩來跟她獻殷勤,就連之前的那兩個都漸漸疏遠了她。

周末在酒吧,九月趴在吧臺上委屈巴巴的問陳諾,你這個小天鵝是不是不靈了啊?

別說桃花了,她身邊現在都很少有主動跟她說話的男生。

陳諾原本正拿着鏡子在塗口紅,聽了這話之後立即“欸”了一聲:“怎麽可能,你之前還說很靈的。”

九月把那個小東西從手機上摘下來:“你看看會不會被我弄壞了?”

放下手裏的鏡子,陳諾拿起吊飾看了看,好像沒什麽問題,晃了晃,又拍了拍,還是沒有什麽不對勁。心裏正疑惑着,忽然看到吊飾背面貼着什麽東西,黑色的一小塊,正好藏在雪白的毛絨下面,不仔細看是看不見的。

“這是什麽?”陳諾伸手把那個東西扯下來,放在吧臺上。九月好奇的湊過去看看,然後搖搖頭:“有點像電池?”

“小姑娘,這是追蹤器。”一旁的男人舉着酒杯,手指點在吧臺上:“你不是惹上什麽人了吧,在你身上放這個東西。”

“追蹤器?為什麽這上面會有追蹤器?”陳諾瞪大了眼睛,相比她的驚訝,九月反倒有點平靜,這個小東西從自己拿到的那天開始就一直被自己拴在手機上,唯一離開自己的時間,無非就是那個下午,被穆頌拿走的那個下午。

“九月,你怎麽不說話?我發誓我送給你的時候絕對沒有這個東西。”陳諾有些慌張,伸手在九月眼前晃了晃,被她抓住手指:“我知道是誰。”

可是,還是不明白,為什麽要這麽做。

妒忌那些出現在自己身邊的男孩嗎?妒忌自己有人追求嗎?可是他根本就不喜歡她,這些要是還叫兄妹之間的保護和關心,那未免太過火了。

他不愛她,卻不許別人愛她。

九月跟陳諾匆匆告別,轉身往外走,一心想回家問個清楚。跑進院子時九月看見家門口的那棵樹,那年他幫她種樹,說那棵病怏怏的很像她。如今這棵樹長得郁郁蔥蔥,可始終,不能跟院子裏的其他樹站在一起,因為一開始,他們就自私的把它放在了家門口。

她覺得自己就像那棵被固定在家門口的樹,以後的穆頌還會去很多的地方,可是她被他鎖在這個地方,哪也去不了。

推開家門,穆奇宏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到九月回來他有點訝異:“不是說晚上不回來吃了嗎?”

“穆頌呢?我有事要找他。”九月說着就往樓上跑,隐約聽到梁荷花的房間裏有說話聲,她遲疑了一下,直覺裏面是穆頌,雖然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那樣偷聽的事她做過不少,這次卻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走過去。

那樣般配的兩個人,不管說什麽,只要站在一起,她就覺得刺眼。九月轉身跑回房間,收拾了幾件衣服,背着一個旅行包就下了樓。

心裏有一個聲音說,快跑吧,最好能跑的他找不到你,最好能讓他好好地着急一下,最好跑的久一點,回來的時候就再也不喜歡他了。

下樓時穆奇宏推了推眼鏡,疑惑的看着她:“背着這麽大的包去哪?”

“學校有活動,可能要出去住幾天。”九月面不改色的撒着謊,她真的只是想出去住幾天,并不是像上次那樣決絕的要離開。心裏覺得亂,這一刻她沒辦法面對穆頌,她怕自己一激動就會喊出,你不喜歡我為什麽還要這樣呢?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你這樣會讓我亂想的啊?

就出去整理一下心情,九月是這麽跟自己說的。

她走的時候是三月份,春天已經悄悄到來,陳諾的老家在雲南,她說那裏的春天很美很美。九月背着旅行包站在機場嘆氣,陌生的城市讓她想起那個時候剛剛去到拉斯維加斯,舉目無親,孤獨蝕骨。

她在一家小旅館暫時落腳,因為身上帶的錢不多,也就沒有住太奢華的地方。臨走之前她跟穆奇宏交代過了,所以想必穆頌也不會懷疑,自己在這裏把心情整理好,再回去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吧。

她這邊枕着旅館裏帶着潮氣的枕頭剛剛睡着,那邊穆頌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穆少爺,您的那個追蹤器沒有感應了,可能是被發現了。”

穆頌眯起眼睛,一旁的梁荷花試探着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他淡淡的挂掉電話,直視她的眼睛:“但是我希望,這樣類似告白的話,我不會再聽到了。”

“我懂,你不是能輕易愛上誰的性格,我可以等。”梁荷花溫柔的笑了笑。

穆頌懶得說話,徑直下樓,路過沙發時卻被穆奇宏叫住:“九月剛才急急忙忙的回來找你,什麽事啊?”

漂亮的男人聞言一愣:“九月找我?她人呢?”

“拎着一個旅行包走了,說是學校有活動要過幾天才能回來。”穆奇宏說完覺得奇怪,依九月的性格,離家這麽多天不可能不跟穆頌說,只是穆頌現在的表情怎麽看都不像是知道這件事的。他皺了皺眉:“不是出什麽事了吧?”

“沒有。”穆頌說完便推門走了出去,打開車門坐進去,沒有先打給九月,而是打給了陳諾。

“九月不見了?”陳諾的聲音很驚訝,随後馬上演變成了恐慌:“會不會出了什麽事啊,我們今天在酒吧,發現她的手機上有追蹤器,不會是楊骁的人來了吧?”

穆頌的心狠狠的沉下去。

她一定是發現了追蹤器,所以跑回家裏找他質問,但是那個時間,自己正在梁荷花的房間裏,被迫聽她的深情告白。

九月下了飛機只覺得累,所以窩在旅館裏哪都沒去,把手機調成了靜音,睡得香甜。等到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她睡眼朦胧的去摸手機想看看時間,卻看到三十幾條未接電話。

除了陳諾的兩條,其餘都是穆頌的。

現在的狀況,她好像成了無理取鬧的人。嘆了口氣,努力安慰着自己,給穆頌回了個電話,卻沒想到對方關機。

心裏竟隐隐松了口氣,她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麽。

又過了幾個小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來電顯示上顯示着穆頌的名字。再不接就不好了,九月深吸口氣,按下接聽鍵:“穆頌?”

她的聲音溫軟無辜,聽不出情緒。相比之下那邊的人明顯有些氣急敗壞,似乎是剛剛跑了很久,還有點氣息不穩:“給我開門。”

一瞬間九月有點懵,看了看窗外陌生的夜景,又看看手機上穆頌的名字:“什麽?”

“我在你門口,給我開門。”這次聲音穩了不少,九月愣愣的下床,赤着腳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到了門口風塵仆仆的穆頌。

那樣好看又刻薄的眉眼,九月幾乎覺得那是自己的幻覺。似乎是能看到她,穆頌直視着貓眼的位置,從九月的角度看過去,他正好看着她的眼睛。

“九月,給我開門。”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猜下一章是什麽?!

對!是新年放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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