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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開到荼靡(二)

那天的香港街頭,很多人都看到一個穿着白色禮服,畫着精致妝容的女孩在失魂落魄的奔跑着。她的高跟鞋早就跑掉了,腳踩着柏油馬路,卻并不覺得多痛,只是拼了命的朝着家的方向跑。

如果那個地方,還能夠叫做家的話。

家傭看到九月都是一愣,按說這個時間路小姐應該正在世紀酒店舉辦訂婚宴。管家走上來想問點什麽,卻看到九月神色不對,便沒敢吭聲。

走到二樓房間,推開門就能看見坐在地上的梁荷花。原本被挂在牆上的畫此時已經殘破不堪的散落在地上,明顯是被人用刀劃開了。這幅畫的畫布有兩層,中間形成的夾層裏,原本放着一封信,現在那封信已經被打開,信封上端正的寫着幾個字。

——給親愛的九月。

那是媽媽的字,九月認得。她靜靜的走過去,腳步聲驚動了梁荷花,地上的人擡頭,與她目光對視:“九月,對不起,我看了這封信。”

沒有回答,手裏的信紙被抽走,梁荷花仰着頭,看到九月眼裏一片死寂。

“九月,對不起。一直騙了你這麽久。其實媽媽很早就知道自己生病了,是那種治不好的病,醫生說我最多也活不過兩年。我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挂,我不能看着你走我的老路,所以只能把你送走。怪我嗎?不要怪我,那個接你走的不是別人,是你的親爸爸。”

眼底泛起濕意,九月抓着信紙的指尖開始微微的顫抖,目光卻不受控制的向下看去:

“他曾經說,等回香港交代好了一切就回來接我,我那時候已經有了你,卻沒有告訴他。我說我只等你九個月,要是九個月你不回來,我就不等了。因為九個月後你剛好出生,我希望你睜開眼睛就能看到爸爸媽媽的臉。可是我等了很久,他都沒有回來,我抱着剛剛出生的你去香港找他,才知道好幾年前他就結婚了,他騙了我。

我很恨他,可是我沒有辦法。我要撫養你長大,我要用自己去賺錢。為了他我得罪了曾經的金主,沒有人再願意要我,我變得一文不值。大概就是在那些時候染上的病吧,只是當時我還不知道。後來我又遇見他一次,他看見了你,我跟他說你不是他的孩子,好像那樣的話,才會公平一點,我們都不是好人,都沒有愛的那麽深,只有那樣我才會保住自己所剩無幾的自尊。

可是後來,我發現自己病了,我沒有人可以找,只能找他。我不知道冥冥中會不會讓他感應到你們之間的血緣,我不奢望他把你當做親生女兒,但至少給你一個家,讓你能平平安安的長大。你現在十八歲了,是個成年人了,媽媽把這些秘密都告訴你,帶着這個秘密離開穆家吧,去過自己的人生。我知道這幾年你一定因為媽媽的自私受了很多委屈,媽媽跟你說對不起,但是九月,答應我,永遠都不要讓穆奇宏知道這個秘密。”

信紙到這裏有大段的空白,九月低着頭往下看,看到紙張的最下面,似乎是媽媽後來想到又加上去的字,筆跡潦草。

“九月,相信我。媽媽不幹淨,但你是幹淨的。你要活得比媽媽更驕傲。”

哽在喉嚨的東西随着這最後一行小字徹底崩潰,九月扶着床沿坐到地上,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落,她的媽媽啊,她命苦卻驕傲的媽媽,用這樣心酸而無奈的方式,去報複自己曾經最愛的男人。

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她一定沒有料到,若幹年後,二十一歲的九月拿着這封遲到了三年的信,泣不成聲。這封信記錄着她所有的不堪,卻也瓦解了九月觸手可得的幸福。

梁荷花伸手想安慰九月,門口忽然傳來一句冰冷的聲音,她吓得手一抖,朝門口看去。

穆頌還穿着訂婚宴時的西裝,臉色鐵青:“梁荷花,我讓你出去。”

九月背對着門口,此時正癱坐在地上,梁荷花離開以後穆頌關上了房門,他朝着她走過去,皮鞋靠近的聲音讓九月開始發抖,她轉過頭來看他,臉上滿是淚痕,随着他的靠近她挪着身體退開:“你別過來……”

他的腳步站下,心裏慌張到了極點。

房間裏很安靜,只聽得見九月帶着抽泣的呼吸。她低着頭,信紙上的內容被淚水打濕了,這副不加掩飾的脆弱樣子讓穆頌心如刀絞:“九月,你聽我說……”

“我問你,”九月沒有看他,就這麽狼狽的坐在地上:“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十五歲的時候。”穆頌聲音灰敗:“我本來沒想騙你的,打算等你十八歲就把這封信給你看。但是後來你跑去雲南,我找過去,我發現我不能跟你做兄妹。”

九月擡頭,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你發現不能?然後你就可以這樣騙了我這麽久?全世界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你就是這麽利用我的信任的。”

穆頌沒有說話,他無法辯白。在她面前蹲下,他換了溫柔的嗓音:“九月,騙你是我不對,你可以懲罰我。但是這件事除了梁荷花和我們,沒有人知道的。我是打算以後再告訴你的,也想了很多種方式,但是沒想到今天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穆頌你瘋了……”九月搖着頭躲開他的觸碰,眼淚再度落下:“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孽嗎?我們是親兄妹,我們不能結婚不能有孩子,我們要活的誠惶誠恐,要是被人知道了那就是穆家的大醜聞,連同你爸爸的那些事都會被抖出來……穆頌你怎麽能不在乎……”

“我就是不在乎。”他凝視着她的眼睛,強硬的把她臉上的淚抹掉:“這個世界上我只在乎你一個人,其他的我全都不在乎。”

“楊骁也知道了。”九月麻木的開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個,所有的事情都讓她害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身體被緊緊的擁住,穆頌把她鎖緊在自己懷裏,眼裏的慌亂被深沉的冰冷所取代:“不要跟楊骁有任何的往來,他當年親手殺死了他最愛的女人,你只是一個替代品。九月,這段時間就乖乖呆在家裏哪也別去,所有的事都交給我,什麽都不會改變,等你畢業我們還是會如約結婚,那些知道這件事的人,我會讓他們閉嘴。”

九月知道,這一刻他看起來,一定就像那天在賭場倉庫裏一樣,冰冷,殘酷,仿佛人間的修羅。她沒有掙脫他的懷抱,手慢慢的撫上他的背,聲線緩慢:“穆頌,我不會跟你結婚的。我們完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一樣□□穆頌的心裏,他撫摸着九月的頭發,像是沒有聽到剛剛的話,無限溫存的吻着她的鬓角:“你累了,好好洗個澡再睡一覺,晚上我叫你吃飯。”

“沒有用的,穆頌。”九月從他懷裏擡頭,他的雙臂沒有收緊,她輕易的就離開了他的懷抱。伴随着那種巨大的空虛,穆頌拉住她的手腕:“九月,你要聽話。”

學校裏,人人都知道,路九月從自己的訂婚宴上逃脫後,便辦理了休學手續。她在宿舍裏的東西被人帶走,室友們想問問怎麽回事,那些人只低着頭說不知道。酒吧裏,陳諾打不通九月的電話,去問秦川,秦川只告訴她不要管。

2015年十月,路九月人間蒸發。

伴随着她的蒸發,穆頌去往畫室的次數也逐漸減少,本就低調的他現在更是一次都不肯暴露在媒體面前。他依舊會有新的作品問世,只是多是一些商業之作,細心的人就會看到,裏面再也沒出現九月的身影。

大家都在猜測,那對愛的如同傳奇的男女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所有的焦點都在這裏,自然也就不會有人發現,曾經有名的女主播梁荷花,忽然辭去了電視臺的全部工作,轉而成為一個普通廣播電臺的深夜主持人,她的工作多是夜班,白天在家補覺,漸漸地,這個名噪一時的主持新秀也被人們選擇了遺忘。

對于這件事,穆頌是這麽說的:“你看,九月,遺忘一件事,甚至都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那時她正在他的私人別墅裏,靠着落地窗空洞的望着窗外。昔日冷清的別墅如今家傭保安一應俱全,多是生面孔,九月從沒在穆家見過。她的手腕上纏着一圈紗布,那是前幾天她自己用刀片劃得,切的不深,還沒觸及到大動脈就被做飯阿姨發現,十分鐘後私人醫生便急匆匆的趕到了別墅。

她其實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用這種方法,說服穆頌放自己出去。

帶她來的時候穆頌說,你有足夠的時間在這裏思考,思考怎麽去接受我們的關系。

動了動腦袋,九月去看他:“我的生日到了嗎?”

“沒有,還有四天。”穆頌微笑,她已經很少這樣主動跟他說話了。他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麽忽然變成了這樣,除了把她困住,他想不到其他的方法。外面到處都是楊骁的人,他氣焰嚣張的說要把路九月從他身邊帶走,穆頌不是不害怕的。

“我想見見荷花姐。”九月說完淡淡的偏過頭:“就當我的生日願望吧。”

那天的場景回憶起來,還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她想找梁荷花問問清楚。穆頌走過來,伸手想摸摸她的頭,被她躲開。嘆了口氣,他很無奈的樣子:“好,等你生日的時候我帶她過來。”

“你把我關在這,是因為楊骁嗎?”九月還是沒有看他。這幾天穆頌不在的時候,她聽見過傭人們議論,楊骁的人在別墅外面徘徊許久就想見她一面,都被別墅門口的保安攔下。穆頌軟禁她,她大概知道點原因的,畢竟朝夕相處這麽久,他對她的感情不可能一筆勾銷。

“我會想辦法,你就安心的呆在這就行。”穆頌再度伸手,這次她沒有躲,他的手順利落在她頭發上,摸到一手的碎發。

在被帶來別墅的第一天,九月就把為了他而留起來的長發都剪掉了。

深情卻也無情。

“其實你不用為了我去得罪楊骁,跟他走了也就走了,我無所謂。”九月從窗邊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身後穆頌的聲音帶着不悅:“就算你不跟我在一起,也絕對不能跟楊骁在一起。”

這句話其實藏着很深的含義,只可惜九月沒有聽出來。她仰頭把那杯水都喝光,抹了抹自己的嘴角,轉身上樓。

很多次,他們都是這樣不歡而散。她晚上睡覺會鎖着房門,穆頌有鑰匙,但從來沒有進去過。偶爾幾次她忘了鎖門,他也只是站在門口靜靜的看她一會兒,那些深情的注視九月是知道的,但是假裝不知道。

已經沒有辦法在一起了,再多的深情也無濟于事。她躺在床上戴着耳機聽歌,粵語唱腔讓她覺得親切,眼淚也就這麽跟着落下來。

——其實你我這美夢,氣數早已盡,重來也是無用。

可是如果重來,她大概還是會拉住他的手,說沒關系,我會為你攢很多好的福氣。

更多的時候九月安慰自己,事情不會更壞了,現在應該已經是最壞了,她只要好好的熬過這一段,總會過去的。她早已不相信所謂的“一切都會好起來”,但她相信一切都會過去的,穆頌會放手,楊骁會醒悟,她會遠遠地離開,像她媽媽說的那樣,去過新的人生。

她要活的比媽媽更驕傲。

然而,當生日那天,梁荷花如約而至,九月才知道這個世界是這樣的,當你覺得不會再壞了,但總是會有更壞的事情在等着你。

在她二十二歲生日到來的那一天,路九月做了平生最為勇敢荒唐的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的章節我大概會跪着更新

因為會虐

不要抛棄我

番外我會補償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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