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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賭注

“你放心吧,以後我會幫你的。”

唐立城說這話的時候,十分嚴肅,并且非常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或者存着什麽其他心思。

黎靜靜正看着報紙,聽到他用這樣的口氣,說這樣的話,不由愣了愣,擡頭看了過去,只見他仍舉着報紙,并沒有露臉。她聳了聳眉,這時,趙欣端着早餐從廚房裏出來,臉上挂着溫和而又友好的笑容,走了過來,将早餐放在她的面前,笑說:“今天做早餐的阿姨有事請假,我就親自起來做早餐了,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若是不喜歡,你跟我說,我可以重新做。”

黎靜靜的眼皮跳了跳,這‘幸福’來的還真是突然,看樣子,這兩個人,似乎還挺在意那件事。

她一根手指抵着下巴,輕輕的戳了戳,又擡眸看了趙欣一眼,笑了笑,說:“謝謝大嫂,其實我對吃的東西,沒那麽挑剔。您這樣親自下廚,弄的我都有些不敢吃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只是客氣,也沒有多想。但聽在這兩人的耳朵裏,就不一樣了,仿佛暗藏着什麽似得。

“你放心吃,只管放心,若是不放心,我可以先吃給你看。”

黎靜靜一聽,不由笑出了聲,立刻擺擺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您想多了。”

這時,唐立城收起了報紙,将報紙折疊好,放在了一側,擡眸看了趙欣一眼,說:“你坐下吧,忙了一個早上,一起吃早餐。”

黎靜靜迎合,“是啊,大嫂你這麽站着,弄到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趙欣揚了一下嘴角,就走到了另一邊坐了下來。

黎靜靜坐在主位之上,低着頭。專注的吃着早餐,三個人心思各異。吃到一半的時候,唐立建下樓,後面跟着蘇林。自打從老宅回來,蘇林就一直嫌少露面,今日見着,她仿佛換了個似得,一下子老了幾十歲似得,頭發都有些白了,整個人顯得異常憔悴。

趙欣見着她,只慰問了兩句,蘇林答的很敷衍,也沒有說太多的話。黎靜靜看到她,還是禮貌的叫了一聲,同樣關切的問了一句。蘇林只對着她微微的笑了笑,态度還算不錯。

黎靜靜僅用餘光掃了唐立建一眼,腦子裏不由自主的想到昨天他不在的時候,趙欣衣衫不整的從書房出來的樣子,在看着這些人表明和諧的坐在一塊吃飯的樣子,想想唐家曾經自诩的名譽家族,想來也真是可笑的很。

她揚了一下嘴角,繼續低頭吃東西。

吃完早餐,黎靜靜準備走的時候,蘇林突然開口,“黎靜靜,你先等一下。”

黎靜靜當即停住,看了她一眼之後,便又坐了回去。耐心的問:“三嫂有什麽事嗎?”

“也不算是什麽大事兒,我就像是跟大家說一聲,明天我會去青山寺,那邊我已經都聯系過了,以後我會一直住在寺廟裏,吃齋念佛。不管什麽事兒,你們都不必想着我,也不用考慮我的決定。還有老爺子給我的那些遺産,包括唐氏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全部都無條件的轉讓給黎靜靜。至于佳沐的那一份,也由黎靜靜保管。”

她像是交代後事一樣,将每一件事都交代清楚。

黎靜靜一頓,并沒多想,只問:“那找唐佳沐的事兒……”

蘇林看着她的眼睛,平靜如一潭死水,沒有了半點生氣,仿佛看透了一切,看破了紅塵,說:“我會求菩薩保佑她一生平安,我之後的每一年每一天,只會做一件事,就是保佑她平安健康,能夠快快樂樂的生活,這樣也就足夠了。至于在有生之年,能不能找到她,看緣分吧,我不強求。”

她那樣的神情,是真的不強求。她的眼睛幹澀,沒有一點兒眼淚,黎靜靜想,就這些天,她的眼淚也該是流幹了。

假唐佳沐的死,也在她的心裏造成了一定的傷害,畢竟相處了那麽多年,她一直拿她當女兒看待,親眼看着她就那樣死去,誰都受不了,更何況她這個當母親的人,就更加無法承受。

趙欣說:“阿林,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可是去寺廟……”

“大嫂,你不用勸我,我已經想的很清楚了,在這個家裏有太多的回憶和痛苦,在這裏多待一天,我的心裏就難過一分,我每天都會想到沐沐,想到她死的時候跟我說的那些話。但我又忍不住會想到我的親生女兒,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過着什麽樣的日子。我天天想,天天想,我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在我身邊的這個是假的,那麽多年,我們一直都沒有再找過孩子,到了今天,我哪裏還有臉再去見她?”她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我不是一個好媽媽,我連自己的孩子都認不清楚,我配做一個媽媽。我後半輩子,就該去忏悔,祈求菩薩,保佑我的孩子,我願意用我的一切去換她的平安和健康。我已經決定好了,你們誰都不用勸我。”

“我今天下來,也只是為了跟你們說這件事。”她說着放下了筷子,看了黎靜靜一眼,說:“你晚上回來的時候,來一下我的房間。我還有些東西要給你。”

黎靜靜只點了點頭,她微微一笑了一下,就起身,回了樓上。

屋子裏很安靜,不知為什麽,突然之間,整個唐家顯得寂寥無聲,再不似當初一般,每到吃飯時間,就熱熱鬧鬧。老四老五,雖然住在外面,但每天晚飯都會回家吃。可現在,處了除夕那一頓,他們就再也沒有來過。整個正月。幾乎沒怎麽見面。

這大概就是人走茶涼,人去樓空的感覺。

“趁着現在,我也有件事想提前說一下。”蘇林剛上去,一直沉默着的唐立建突然開口。

黎靜靜将目光轉到了他的身上,餘光瞥見趙欣,一臉詫異,顯然她并不知道唐立建做了什麽決定。她看了他一眼,小聲的問:“你要說什麽?”

唐立建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笑說:“我是覺得這麽多年了,咱們兩個應該要有自己的空間了,現在家裏上下也不需要你多管什麽事兒。爸爸也不在了,這屋子裏的人也越來越稍,之前我就一直有這個想法。就是沒說。也顧慮老爺子那麽大年紀了,希望自己的兒子都在身邊,我也就沒說出來。”

“現在爸爸已經不在了,我想我們也不一定非要住在這裏不可。所以我做了個決定,咱們搬出去吧。”

趙欣臉上的表情微的一僵。

唐立建握着她的手,繼續道:“我現在也有些累了,我決定公司裏的事兒就交給別人去做,我想帶着你一塊出去環游世界,你覺得如何?”

趙欣笑了一下,說:“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靜靜在公司,也需要你幫助啊。”

黎靜靜一只手捧着下巴,神色淡淡,她想。唐立建一定是有所察覺的。

唐立建說:“有立城在就夠了。”

黎靜靜笑了笑,說:“主心骨沒了,這家真是比我想象中散的要快。”

這時,唐立城站了起來,沉聲道;“早上還要開董事會,再不走,就該遲到了。大哥,你也不要事不關己,公司是需要我們幾兄弟一起經營的。”

黎靜靜沒多說什麽,只起身,拿起了包包,說了一聲,就同唐立城一塊出去。車子已經在門口等着了,兩人一同上車。

一路上兩人都十分安靜。各自懷着心思,唐立城眉頭微蹙,不知道在想什麽。這一刻,黎靜靜才有些好奇他們之間的事兒,這樣看來,唐立城和趙欣兩個人之間,應該是有感情的,并且感情不淺。

黎靜靜笑着打趣,說:“二哥不會跟大哥一樣,萌生了退下來的意思吧?”

“你放心,我不會。”

“那二哥之前說的那句,一定會幫我,現在還作數嗎?”

“自然是作數的。”他沉着臉,語氣不變。

董事會的場面。比黎靜靜想的還要緊張嚴肅。她雖然對什麽都無所謂,但這樣的場面,她還是有些緊張,說話的時候,都變得有些磕巴。

并不是所有人,都會由着她胡作非為的,在這裏,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由着她拿捏的。

當律師宣布她是唐氏繼承人的時候,下面的人開始議論紛紛,大多數的人對此非常不滿。這樣的場景,黎靜靜預料得到,所以并不覺得驚慌。其實她從來也沒有想過,要一直當這個繼承人。

到了這一刻,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其實并沒有太大的意義,她只是用這種方式在拖着顧景善而已。

最終,還是唐立城說話,平息了所有的風波。他在會議上宣布了她跟邢越的婚事,并交代這場婚事,就是老爺子生前做的決定。但由着老爺子剛去世不久,所以婚期還要再商量,不會太晚,也不會太早,一定找一個何時的時間,舉行這一場婚禮。

那天,黎靜靜坐在老爺子生前坐的辦公室內,裏面還留着很多他生前用過的東西。

從這裏看出去,幾乎能看到興港城所有的商業大樓,高樓林立,競争激烈。她知道,這個位置并不好做,要在這樣的環境裏,保持屹立不倒,該多費心思。

豈能走錯半步。

晚上回去,黎靜靜吃過晚餐,叫傭人做了幾道素菜,便端着去了蘇林的房間。敲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在收拾東西,見着她手裏端着的素菜,笑了一下,說:“你費心了。”

黎靜靜将晚餐放在了桌幾上,看了一眼放在床邊的行李,問:“明天就準備走?”

“是,我已經讓人聯系好,過去就能住。”

黎靜靜站在一側,輕點了一下頭,說:“住在寺廟裏也挺好的,清淨,沒那麽多煩心的人和事兒。遠離也好,不過你放心,我相信唐家的人還是會盡心盡力的幫你尋找女兒的下落。”

“你也是唐家的人。”她笑道。

黎靜靜聳聳肩,“其實我從來就不在意這個身份。”

“看的出來。”她點了點頭,招呼了黎靜靜坐在沙發上,她則拿起碗筷吃了起來,說:“你不介意在這兒陪我坐一會吧?”

“不介意,反正我也沒什麽事兒。”

蘇林吃了很快,也不想浪費她的時間,吃完之後,她就從床頭櫃下面的抽屜裏拿出了一個極大的盒子,放在了桌幾上,打開,裏面全是一些小孩子的東西,還有一個小的相冊。

她打開一頁一頁的翻,裏面全是她女兒小時候的照片,她的笑容變得溫和起來,說:“我們家沐沐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剛要出生就會笑了,也很愛笑,所以老爺子特別喜歡她,以前還給她取了小名叫做笑笑。”

“她是在兩三歲的時候弄丢的,那時候她連爸爸媽媽都叫不清楚,沒人能聽懂她說什麽,只有我能聽明白。”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一直保持着溫和的笑容,手指輕輕的撫摸着那些老照片,她的眼睛閃閃亮着光,說:“都說愛笑的女孩子運氣不會太差,你說笑笑她如今一定在一戶好人家裏,過着幸福的日子,你說是不是?”

“是。”黎靜靜說。

她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眼眶還是忍不住的泛紅,然後輕輕的合上了相冊,将盒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的介紹給她聽。最後将整個盒子都遞給了她,說:“這些我都交給你了。”

“我不一定會一直在待在這個家,所以我根本沒有辦法幫你找女兒,你明白嗎?”

“我只相信你。”她的态度很堅定,“我并不是非要找到她不可,只是如果有一天,真的有那麽一天,你幫我把這些交給她。也不用跟她說我在什麽地方,你就替我說一聲抱歉。是我對不起她,讓她在外面漂泊了那麽久。”

最終,黎靜靜還是将那盒東西接了過來,也沒多說什麽,坐了一會之後,就離開了她的房間。

第二天,蘇林一大早天還沒亮就離開了,後來黎靜靜去過一次青山寺,她并不在那裏,裏面的主持說從來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

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去做什麽了。

……

第二天的記者發布會,因為唐立城特別關照過,所以進行的非常順利,黎靜靜的表現也特別的好。他們公開了老爺子去世的消息,并不打算再搞追悼會,只因為老爺子生前低調,死後也不稀罕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最後,還以老爺子的名義,在希望工程捐了兩千萬。

那之後,黎靜靜幾乎每天都要上班,聽那些人回報各種事情,她應付的有些吃力,連軸轉了大概一兩周,她才有喘口氣的機會。她跟邢越的婚禮,定在三個月之後的星期天。

這天,剛一下班,就接到了顧景善的電話。

看到這個名字,黎靜靜恍惚回到了現實。

她站在電梯前,停止,讓其他人先下去,等電梯門關上,她才接起了電話。

“喂。”

顧景善聽到她這般正經的聲音,低笑一聲,說:“看樣子,你已經習慣了現在的身份。怎麽樣,大總裁做的可風光?”

黎靜靜笑,說:“非常累,這總裁也就人前風光,人後心酸的很。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兒,那麽久沒出現,我差點兒把你給忘了。”

“所以啊,在你快要把我忘記的時候,我一定會适時的出現,讓你醒醒神。”

“确實,你這電話一打來,我突然覺得這幾周跟做夢似得,這場夢,真心累。”

他咯咯的笑了笑,默了片刻,說:“我的人已經在樓下等你了。”

“正好我已經下班了,我這就下去。”

“我等你來。”他說完,就挂斷了電話。

黎靜靜不由深吸了一口氣,心裏略微有些緊張和不安,他突然打來電話,應該是有什麽事兒要說吧。不知道邢司翰有沒有聯絡過他,這人也是,之前出現的那麽頻繁,最近卻是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還說約會呢,約的人都不見了。

她不由嗤笑,摁下了電梯,走了進去。

顧景善的司機,把車停在樓下正門口。黎靜靜給唐立城打了個電話,就上了車。

司機還是那個司機,沒有變過。

她想了想,說:“顧景善身邊就你一個司機嗎?”

她以前是不會輕易跟他們主動搭話的,現在突然主動開口,必然是有什麽貓膩。司機擡眸從車前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說:“是,我是善哥專用的司機,除了善哥我不會給其他人開車,但你是個例外。”

“那顧景善就特別信任你咯?”

他笑了一下,說:“應該吧,我只是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兒。”

話音落下,兩人便沒再說話,黎靜靜摸不透。

快到落園的時候,司機又開口,道:“您只管放心,天很快就會亮。”

随後,車子就駛入了落園,最後穩穩當當的停在了屋子門口。司機給她開了車門,将她領到大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大門只是虛掩着,她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對于這裏她并不陌生,熟門熟路的進去,裏面很安靜,一眼望過去也沒什麽人,連顧景善的影子都沒看到。她行至客廳,轉了一圈。又往餐廳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見一桌子的菜,卻沒有看到主人家,連傭人都沒有。

這年過去已經很久了,他的保姆都還沒上班麽?

正當黎靜靜兀自出神的時候,顧景善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她着實吓了一跳,猛地轉身,就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臉,黎靜靜迅速後退,吓了一跳。他卻笑的異常歡樂,說:“怎麽?你做賊心虛,看到我那麽害怕?”

黎靜靜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只手拍着胸口。說:“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先不說我到底是不是做賊心虛,就算我不心虛,你這樣做,我也會被你吓到!”

“幹嘛躲起來?”

“誰說我躲起來了。”顧景善笑着走到她的身側,伸手搭在了她的背脊上,輕輕的将她推向餐廳,一邊走一邊說:“我在地下室挑酒,上來就看到你站在這兒一動不動,就誠心過來吓吓你。沒想到,你那麽不經吓,我以為你的膽子應該很大才對。”

黎靜靜側頭,看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笑容變得有些不太一樣。好像話裏有話。

顧景善将她摁在餐桌前,自己則繞過去,坐在了她的對面,餐廳內的大燈亮了起來,照着的這一整桌的菜,更加好看。每一道菜都還冒着熱氣,看樣子應該剛剛做好不久。

顧景善開了手裏的紅酒,也沒那麽多講究,拿了兩只杯子倒上,将其中一只放在了她的手邊,說:“很久沒有一起吃飯了,喝點酒算是助助興,也算是慶祝你成功當上唐家繼承人。”

他舉着杯子,黎靜靜拿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說了聲謝謝。

顧景善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笑說;“你穿職業裝,到還真是像那麽一回事兒。”

“你若是穿西裝打領帶,你也像個商業精英。誰也不會相信,你是個沒讀過書的道上大佬。”黎靜靜打趣道。

顧景善低低的笑了起來,點點頭,“人靠衣裝馬靠鞍。”

黎靜靜雙手疊在桌子上,看着他,說:“你今天叫我過來有什麽事?”

“先吃飯,吃完了再說。”他揚了揚下巴,拿起了筷子。

黎靜靜沒多說什麽。依他所言,開始無聲的吃了起來。

大抵吃到一半的時候,顧景善又敬了她一杯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說:“你還記得我們以前打的賭嗎?”

黎靜靜一挑眉,擡起眼簾,看了過去,“什麽?”

“就是最初的那個賭約。”

黎靜靜回憶了一下,片刻才想起來,就是關于邢司翰是否喜歡她的賭局。

她笑了笑,說:“我記得,這場賭局,是你輸了。就是因為你輸了,我才坐在這裏。跟你吃飯,不是啊?”

“但如果,事實上,是你輸了呢?”他笑容淡淡,目光深邃。

黎靜靜臉上的表情微的一僵,同他對視半晌,才低低一笑,說:“什麽意思?”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賭注是,如果你輸了,你就要死在邢司翰的面前,對不對?”

黎靜靜抿了唇,一言不發的看着他。他的目光是那般沉靜,沒有半分說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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