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容傾城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房間門,外頭走廊一片黑暗,她打開了燈,下了樓。
看着一切熟悉又陌生,不禁湧出熱淚來,忽然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急響。
容傾城轉過頭去,與來人面對面愣在當場,容傾城看着他,心中愛恨交加。
容耀廷卻走近幾步,說:“傾城,你……你好好的……好好的……”
容傾城看着容耀廷複雜的目光,聞到他一身的酒氣,怎麽他提前喜歡喝酒了。
因為他是醫生,所以不是因為情傷刺激,他是不會多喝酒的。
容傾城說:“我是好好的,倒是你……”
容耀廷忽然擁住了她,道:“對不起,傾城,對不起……”
容傾城不禁一怔,忽道:“你……也回來了?”
容耀廷扶住她的肩膀,震驚地看着容傾城這張尚還年輕的臉,與此時那雙如幽潭似的眼睛很不相稱。
……
趙清漪沒有想到剛剛被表白,她婉拒了,中間才相隔一天,容耀廷又急着約她見面,而且是只她一人去,有要事相商。
抵達約見的郊區的時候,卻看到車中又走下一個美麗的少女來,她一雙眼睛沉靜如深潭。
趙清漪只遠遠和他們對視,就覺得氛圍很不對,一時覺得奇怪。
等走近時,這十步路間,趙清漪明白了,态度不對。
容傾城應該活潑地蹦過來,拉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而容耀廷應該目光更溫柔纏綿一些。
現在他的目光是有一絲溫柔,可是更多的是複雜。
這是她的藏書點附近,梅雨季節就要來了,萬一受潮毀了可就不好了,她正打算近日要将書取出來,本來今天就是過來拆彈的。
裏面的迷煙彈,若不由她親自來拆的話,只怕要麻煩不已,迷倒一批又一批的人。
趙清漪說沒有時間約在別處見面而來回浪費時間了,要見她就這裏來見,她讓下屬晚一個小時到就是。
趙清漪引着他們在附近的幾塊大石頭上坐下,才說:“你們興事沖沖地來找我,到底什麽事兒,我很忙的呀!”
容耀廷記憶複雜,感情更複雜。
一個前世他忽略厭惡的人,是他這輩子的深愛之人,而她原是一個有點小心思的丫鬟姨太太,現在是種花家萬人景仰的巾帼英雄。
她還一直與容家合作甚至幫助着容家,疼愛的傾城,甚至保護了他免于被蘇若雪所欺騙而家破人亡,她幫着他補腦了。
或者說他在智商上沒有大問題,不然也念不出書來,但是在情感和人心上,他是個白癡。
他沖進火光中不是要救蘇若雪,而是要殺她。
他可以承受女人的欺騙,卻不可以承受她對他的家人下手。況且,他為了救她的兒子,他唯一的兒子都死得那樣凄慘。這一筆筆加在一起是有多重了?
兒子死後,他打聽到了消息是被沉江的,趙清漪在江邊祭奠回家後,他也偷偷去了江邊,跪在江邊哭泣。
在那時他卻遇上了金錢幫的一個小喽啰,對方不但之前追擊過容傾城,他去金錢幫贖孩子時,這個人也在場。
他當時太氣憤了,要撲上去和人家拼命。
對方打了他一頓,卻罵他神經病,又說起容傾城的死不關他們的事,是蘇若雪那一叫誤導了他們抓錯了人。
(注:當時金錢幫還以為死的小孩是林青雲的兒子,所以只提了容傾城。)
而抓人的事發生在上午,他們抓了容傾城就回金榮家了,可是容傾城明明記得蘇若雪趕回家時已是傍晚,連他都比她早回家,然後才問起他傾城回家了沒有。
那麽她不僅僅是要禍水東引而已,而是要容傾城的命,讓容耀廷來不及救下容傾城。
做過的總是有痕跡,他還是有機會發現真相,可是那時候他親人喪盡,留下一個他從來也沒有愛過的姨太太。
容耀廷不想相信,所以一再試探蘇若雪,她總是裝作不知道,或作出抱歉痛惜的模樣,似乎恨不得受難的是自己。
當時,蘇若雪已有意以身相托于容耀廷。(此時蘇等了有危險性又強大的林數年,真的相信他已經死了,不想守了。)
只不過那時候良知讓他沒有為色所迷,反而敷衍蘇若雪,慌稱要帶她移民去美國,還告訴她他把資産兌換成美元了。
容耀廷決定親自查清一切的真相,他派人找到了從前林家照顧過蘇若雪的老仆人孫嫂。
孫嫂說林青雲和蘇若雪兩情相悅,在家時,蘇若雪也經常給林青雲拉琴唱曲,兩人在結婚前就往來數次。
早年,林青雲就送過東西給蘇若雪。
後來,因為林母也急着抱孫子,要林青雲成親,玩玩的風塵女子當然不行,林青雲就選了特別的蘇若雪。
婚事辦得雖急,但是蘇若雪沒有半分不樂意的。
孫嫂還驕傲的說:“就公子那樣的人,哪裏用得着真正強迫女子呢?自薦枕席的不知有多少,是這個詞吧?”(注:蘇騙容家人,因為她表現的無辜,後來的趙也一直認為林取蘇時是強娶豪奪的。)
蘇若雪當着林太太富貴受寵,每日很開心,孫嫂描述得繪聲繪色。當時孫嫂又不在林家做了,這種瑣事還保什麽密呀?容耀廷對她出手大方,在那倭寇占領時期十分難得,當然知無不言。
容耀廷聽了五味陳雜:這哪裏是她表現的婚姻不得自主,命運弄人呢?
為何要騙他?騙他還不夠,害死他的表妹,連累死他的兒子,而他自己真是個大蠢蛋!
容耀廷對容傾城不是沒有感情,而是一直是兄妹之情,他才無法做到圓房,總有錯亂之感。
所以,容傾城死了,不但有負父親臨終叮囑,他本身也是傷心之極的。
而他的兒子,雖然不是他期待的方式降生的,卻也是他的親生兒子呀!
為了這樣一個惺惺作态、心思惡毒、殘害無辜的女子,他都做了些什麽呀!他不怪她騙他,可是為何要害傾城呀!
他也愧為人夫、愧為人父,報仇,是的,他想報仇,報了仇去祭奠傾城,他可以付出一切。
沒有了親人,他又還守會什麽家業呢?
他将公司工廠都賣了,把錢分給下屬們,遣散仆人時,只有趙清漪如何也不願走。
他要把蘇若雪母子燒死,卻沒有想到蘇若雪比他想的聰明,她前一天也知道了他找過林家舊仆的事,也就防着他。
她沒有中他的迷藥,要抱着兒子跑出來,容耀廷發現了,就沖進了火海中要去親手報仇。(注:在無知的原主趙清漪眼裏,這是冒死去救蘇若雪。蘇若雪也是這麽說的。)
在火海之中相見時,蘇若雪還要裝作欣喜,好像認為他是來救她的一樣。
在從來沒有殺過人的善良的他微微猶豫時,她霍然把一把剪刀捅進了他的心髒方向。
她目中含淚,無奈掙紮似的,搖着頭,還是那樣美麗。
“廷哥,不要怪我,是你逼我的,我真的想要和你在美國好好的過日子,想要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給你。可是,你已經不給我這個機會了……”
“為……為什麽……要害……傾城……”
她目中閃過一道厲光,說:“就她也配?她不死,我怎麽當容家的女主人?所以,我對你是真心的,今日你我如此境地,是你逼得我呀!”
容耀廷想要抓牢她的手,可是他沒力氣了,而她用力再将剪刀捅進去,他将失去意識,而她伸手在他西裝口袋中掏走了他彙豐銀行的存折。
他的視線落在她抱着中迷藥的兒子離去的背影上……
……
春日朝陽東升,大地回春,一切暖洋洋的。
趙清漪沉默了好半晌,嘆道:“這麽說我還是幸運的,她對我是最好的了……”
看着容氏兄妹或者說夫妻都陰郁的神态,她将原主被當下人使喚的三十年簡要的說了。
容耀廷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前生他究竟愛了一個什麽女人呀!
容傾城卻定定看着趙清漪,說:“不對,你不是她。她,可沒有你的性情和本事。”
趙清漪說:“人是會變的,你們能知道四十年後的事嗎?我可以。我比你們多當了四十年的人,并且多當了兩百年的鬼,我回來自然就變成現在的樣子了。”
容耀廷想起腦海中的一些這世的記憶,問道:“2046?”
趙清漪微微一笑,說:“有些事,何必說破?”
容傾城卻不知道這個,道:“既然我們都回來了,有些公道是不是該拿回來了?”
趙清漪說:“我知道你們前世太冤屈,今生的一切卻還沒有發生。你們想要報仇就報吧,無論怎麽樣,那女人真不值得同情。但報完了仇,好好過日子,走出靈魂陰影,珍惜美好的華年。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呢?有限的生命要用來幹什麽呢?哥,藥廠還是要靠你呢!”
她不會阻止他們報仇,自己最明白這種滋味,不會道德綁架讓他們原諒。
容耀廷不禁一怔,心底又生出重生前記憶,引起心中的癡戀來。他這一世對趙清漪的愛戀的熾烈一點也不比前生對蘇若雪的少。
前世的他對蘇若雪誤以為是兩心相知的愛情;而這一世的原來那個他對趙清漪是深深的迷戀。這種感情,讓他明知對方不愛他,他做任何事都無怨無悔。
古龍說過:愛情如星,迷戀如火。星光雖淡卻永恒,火焰雖短暫卻熱烈;愛情還有條件,還可以解釋,迷戀卻是完全瘋狂的。
而他對趙清漪的迷戀還有親情基礎,也許也不短暫。
她的神秘,她的美麗,她的睿智,她的永遠充滿希望……都讓人迷戀,熾烈如火,他一生一世不想清醒割舍。
容耀廷不些苦笑,他前世死之前,是想好好補償容傾城的一生一世的,如果她還是那樣愛他。
可是,現在參雜着兩世記憶情感的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像是被命運操縱的木偶,明明他什麽都不想做錯,可是處處皆是錯。他也覺得自己是個渣,明明他不想負任何人。
容耀廷說:“如果沒有藥廠,你,不會想再接觸我吧?”
容傾城也不禁打量着兩人,她此時的心情也十分複雜,有兩世的記憶,她也不知道對表哥愛還是不愛。
但是看表哥這副神态,竟是對漪漪生出情意,或者更加複雜。
漪漪呢?前世也那樣喜歡表哥的,可她如今身份和驕傲哪時會甘當姨太太?
不對,她還沒有嫁給表哥呢,他們是男未婚、女未嫁。
趙清漪說:“怎麽不接觸呢?在沒有藥廠前,我就接觸過你了。當年認義父時真心實意的,便不會作假,除非你們覺得我出身低微,配不上你們容家。”
容耀廷說:“時至今日,你又何必說這種話?”
趙清漪淡淡看向遠方田野,并沒有沿着他的情感深入談下去的意思,她的态度很清晰了。
容傾城想了好一會兒,忽說:“清漪,你……嫁給表哥吧。我……我也很想念小寶,我好想再見到他……”
清漪還是喜歡表哥的吧。
從他們口中知道小寶後來的結局,此時想起,容傾城不禁落下淚來。她又怨上容耀廷,他這個傻子,混蛋,小寶這麽乖,這麽聰明,這麽可愛,他怎麽忍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