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趙清漪倒是理解,一個家族要是有錢有權了就會追求文化,不僅僅是黑道,連貪官都有很多雅號。
趙清漪嚣張歸嚣張,還是比較敬老的,只要不是不講理的苛薄老太,她都本着讓她三分又何防的做人原則。因為穿過多世,她也老過,是人都會老的。
趙清漪笑道:“好,媽說不賭就不賭,咱們彈彈琴,作作詩,也行。”
林太太平日是會打麻将的,要說起來當年她也是大家閨秀,算是極有主見膽色一個大家閨秀。
當年家中遇上點麻煩,兄長有革命黨嫌疑被關進了大牢,父親去逝,母親在病榻,她積極自己走出院子去打典。
後來卻恰好遇上道上混得極好的林爺,便是獄中也有關系,林爺剛好去獄中接一個兄弟,看到一個絕色的有書卷味的少女站在牢房門前哭。
林爺覺得火星撞地球了,走到她身邊瞧瞧,想要搭讪,她給了兩個字“走開”。
林爺吃癟,更來勁了,瞧瞧獄中的厮文俊秀男子,說:“想救他?你嫁給我,我幫你。”
不是什麽書生君子,不會那些套路,就這麽卑鄙直接。
結果被許多人放鴿子、走投無路的少女只有求到他跟前。
本以為丈夫是個混混,她是極不喜歡的,只不過要言而有信,沒有想到寵了她二十五年。
大約是二十五年的夫妻生活,讓她都處于被疼愛、被尊敬的狀态下,林爺不怕天不怕地就怕老婆,所以林太太才對一切事物比這個時代平常的夫人太太多了一份包容心。
在林青雲二十歲時,林爺卻死于一場爆炸,林太太傷心欲絕,而林青雲在危機之中接掌青龍幫,再有兩個兄弟幫扶。這兩個兄弟是林太太收養的孤兒,與林青雲一起長大,感情也與親兄弟無異。
林太太接受了老公是混黑道、開賭坊的起家的,自己也學會了打麻将,這麽多年也喜歡上了。
只是到底想給新媳婦樹點榜樣,林家不是那種粗俗人家。
林家是中式宅院,蘇式建築,天氣好,于是大家簇擁着林太太去院中賞芍藥喝茶談天。
一應茶點有甚是賢慧的張氏張雨秋着人準備,但大家簇擁着林太太說說笑笑地到了園子中。
趙清漪是頭回進林家,一見之下暗道難怪林太太不想去趙家住。
趙公館雖然又洋又豪且十分方便,可是沒有底蘊。但這園子養老居住可是再好不過了,許多景致應也是新建不久。不是林家三子孝順為林太太修的,就是家中要娶新婦,難免要修上一修。
但見園中泉石幽曲、亭舍雅致、精美清麗,幾簇竹從,幾株桃花,花圃中的花卉品類繁多。
趙清漪感嘆:這樣的園子,最後也要因戰争毀去,實在可惜。
到了一條石子小道,就見旁邊的十幾盆芍藥的或含苞欲放,有幾盆甚至開了,花大如碗,鮮妍嬌媚。
楊廷芳笑道:“嫂嫂,這些芍藥可是大哥專門讓人從揚州帶來的,媽媽常念着揚州的芍藥與別處不同。”
趙清漪扶着林太太說:“可惜了揚州禪智寺,古為隋宮後為寺,卻在前朝毀于兵火。聽說寺內有八景,芍藥圃可就占了一席。若是還在,可真想去瞧瞧。”
楊延芳說:“嫂子到底不是常人,這些事也是盡知的。”
趙清漪笑道:“我平日也是喜愛花花草草,也愛附庸些風雅去去一身俗氣。”
張雨秋笑道:“弟妹都俗氣,那世上哪還有風雅人呢!”
衆人說着進了亭子裏喝茶吃點心。林家三子也耐心陪着一旁,倒是一點也沒有黑道中人的樣子。
楊廷芳真心恭維起趙清漪的本事,顯然她年輕活潑,很讨林太太的喜歡。如今林家是張雨秋管家,而姨太太何氏主要精力是要看着林果,她們都有不得不忙的事,所以楊廷芳空時就陪着林太太逗趣。
楊廷芳說起她一個同學婚事的八卦,一個漂亮的女學生,她有一個喜歡的對象,可是她的父母卻不喜歡她那對像,而看中了另一戶人家的兒子,天天勸她與那男的分手。
她既舍不得那兩心相知的對象,卻又難以違逆父母之命。
楊廷芳說:“我那同學可真是苦惱死了,都是新時代的女性了,卻又有老觀念影響着她,左右為難。”
林太太笑道:“她父母也是為了她着想吧,希望她嫁到好人家。”
楊廷芳笑道:“她便是害怕那不是好人家吧,要是像我們家,她便是聽從父母之命也是福氣呢!可是天下間的婆婆哪裏能都像媽一樣疼人的?所以說,我好命呀!”
趙清漪很想給楊廷芳點贊,這真爽性子,拍馬屁直接來,卻這麽自然,老人家當然高興。
張雨秋笑道:“三弟妹,你可得守着點臉面,這二弟妹初來,就讓她把你看過透了,就是馬屁精!”
楊廷芳道:“那大嫂,我說的不對嗎?”
林太太笑呵呵,卻又轉而問道:“那你同學現在還沒有決定嗎?”
楊廷芳說:“可不是嗎?要我說真的那麽喜歡自己找的對象,便是攤開了說也好過拖着。二嫂和二哥不是自己談的對象嗎?不也挺好的。”
林青雲只端着茶喝,沒有說話,女人的話題他們一般不插口,今天是特殊日子,他們三個才能陪着女人一起坐。
趙清漪笑道:“我們是自己談的,不過我們和你那同學應該不一樣,沒有參考價值。”
楊廷芳眼珠子一轉,笑道:“是呀,二哥二嫂都不是普通人,沒有那些生活煩惱。”
趙清漪淡笑道:“人活世上,誰又能真沒有煩惱呢?只不過,真到四大皆空,做人也沒味兒。”
張雨秋笑道:“弟妹這境界可是與媽不約而同了。”
林太太信佛,卻該折騰的時候還是要折騰的,便是有不順意的,且也能淡看雲卷雲舒。
楊廷芳卻又問:“二嫂,你是我們江海女性的代表性人物了,如果你是我那同學,你是選擇和自己喜歡的對象一起呢,還是聽從父母之命?”
趙清漪想了片刻,問道:“你同學應該也還年輕吧?”
“21歲了,也是該成親的時候。”
趙清漪說:“如果她想要結婚生子,過歲月靜好的日子,多半還是聽從父母之命的好,不過得注意那個男人是不是小心眼。如果是小心眼,就不要急着嫁,因為對于最看重結婚生子的女性來說夫妻感情就是一切,那麽如果是這種男人,她未必能如願。如果她在人生上有更高層次的追求,那麽……”
楊廷芳道:“就選自己談的那個對象?”
趙清漪搖了搖頭,說:“她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我誰也不要選。”
楊廷芳道:“為什麽?”
趙清漪道:“男人九成都不會知足,沒錢時缺老婆,有錢換老婆,自古以來就是如此。沒有多少人像史上的郭威一樣,出身寒門打出個江山,最後還傳位給老婆的侄兒的。有也未必輪得到我。”
林誠的鋼鐵直男性格,這時都聽不下去了,說:“二嫂,你可不要教壞別人呀。”
楊廷芳倒問道:“你兩個都不選,哪選誰呀?”
“我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怎麽掌握?”
“更豐富的精神生活,更高的生活追求。擁有話語權,不是等待被寵愛或者被抛棄的命運,而是平等去愛或者有放棄的自由權利。”
在場的女性都不禁深思,楊廷芳說:“那也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趙清漪說:“對,也許要難得多。但是對我來說,如果一輩子對着個讓人糟心的男人,我是受不了的。我寧願承受風雨,也不想将就。”
張雨秋笑道:“那看來,弟妹和二弟是兩情相悅得很了,沒有半分将就。”
趙清漪垂眸一笑,沒有直接回答。
楊廷芳卻道:“二嫂怎麽知道我那朋友自己談的對象沒有錢?”
因為她沒有說過對方的條件,趙清漪偏偏說了“男人沒錢時缺老婆,有錢時換老婆”。
趙清漪笑道:“多少父母會反對女兒找個有情有錢的夫婿呢?”
張雨秋煮好了茶,先奉給林太太,笑道:“喝茶吧,極好的龍井,很難得的。”
男子們也自己動手了。
張雨秋又問道:“二弟妹平日喜歡吃什麽菜的?我也不知準備的周不周全,還得去廚房瞧瞧呢。”
趙清漪道:“我吃飯比較随意,江海本地的時鮮菜都挺喜歡的。”
張雨秋道:“上回聽二弟說起,你還喜歡吃重口味的菜,不太喜歡甜膩,我倒不擅長,便請了個四川來的廚子來,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趙清漪道:“大嫂真是折剎我了,我也不是客,怎麽可讓全家都遷就我一人呢?”
林太太笑道:“也當換個口味,你嫂子一片心意,不必見外。”
趙清漪只好笑着謝過,但是也沒有争着去廚房表現,一直展露出自己不會做飯的樣子,面上還适時有一分尴尬。
一家人你敬我一分,我敬你兩分,趙清漪有名望,又備有厚禮,人也随和,在林家也算是得了大家的好感。
一家人吃過午飯,還是擺了麻将打了幾局,賭王一上場,吸金不要命,玩過了三輪,同桌上的妯娌們就吃不消了。
然後,某女找了林家三兄弟削,沒有過半個時辰,玩骰子上林誠輸了一千多塊大洋,而林勇穩重一點也輸了八百多。林青雲最慘,輸了三千多大洋,跟老婆玩,他下注沒有害怕退縮的時候,有時偏不信邪,然後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林家有錢,他們當然也有錢,卻也不是這麽個糟蹋法。
兩人的老婆都偷偷擰他們的手臂了。
楊廷芳笑着說:“這會兒,我是信了,二哥是真的打賭輸給二嫂!”
衆人不禁也跟着笑,林太太也說乏了,趙清漪笑呵呵,拿着彙豐銀行的支票,卻交了一千給大嫂張雨秋,說是家用,又給了一千大洋給楊廷芳,說平日太忙,要有勞她幫她那一份的孝順也向林太太盡一盡。
趙清漪十分堅持,兩人先是不受,林太太是人精,卻說:“漪漪有心顧家孝順我,你們推什麽?”
然後,兩人才接了。
如此,空手套白狠,趙清漪又得了個好。而林勇、林誠從此再不想和某女賭錢。
“三朝回門”當天是不能留宿的,趙清漪說了一周回來住兩天,林太太果然是高興的。平日兒子就常住在外頭,現在成婚了,一個星期能回來住兩天,對她來說感覺也就沒有像是嫁出兒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