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又找爸爸了
美麗的西雙版納,
留不住我的爸爸。
上海那麽大,
有沒有我的家?
爸爸一個家,
媽媽一個家,
剩下我自己,
好像是多餘的。
——1994年電視劇《孽債》的主題曲《美麗的西雙版納》
西元1994年春。
一輛綠皮火車嗚嗚鳴着笛、穿過廣闊的華北平原開往京城。
往窗外看去,一壟壟的綠油油麥田,莊稼随着春風搖擺着腰肢。
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她頭發微微卷曲發黃,膚色也有明顯在陽光下曬過的痕跡,但是眉眼五官卻生得極好。
她身材精瘦,穿着一件半舊的紅色毛衣,若是細看,可以看出這件毛衣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的毛線是有色差的。
鄉下九十年代,親朋往來送禮,拎個一斤毛線去是經常的事,而農村婦女把毛衣拆了重打也是常事。
這可沒有二十多年後淘寶幾十塊錢就能買一件毛衣的任性。
女孩身上這件毛衣就是兩種本就是不同人買的毛線打成的毛衣。
這是她媽媽生前撿舅母給表姐打了毛衣剩下的毛線,再自己掏錢買了一點相近的打了這件紅色毛衣。
這是她比較喜慶和體面的衣服了。媽媽說她和她一樣穿紅色好看,當年爸爸送過她一段城裏來的紮頭紅綢,媽媽最愛紅色。
可是,媽媽已經死了,去鄉鎮的工廠上班發生了意外,舅媽拿走了一半的賠償金,說是用于她媽媽的喪事裏,鄉下人生活不容易。
舅舅為她寫信聯系到爸爸,爸爸回信已經同意接她去城裏,他是她的爸爸,從前媽媽還在時不去找他,他可以不管,但是現在不養親生女兒是犯法的。聽說爸爸在政府裏做事的,這種事鬧出去臉面上極不好看。
在電話裏,她第一次聽到爸爸的聲音,原來她爸爸還會接她走,媽媽被人嘲笑了十年,終于爸爸還是認了她的。
一個穿着藍色中山裝的男人走了過來,正是她的舅舅。田家的人在他們鄉裏都算是長得好看的,她的媽媽當初就是鄉裏的一支花。
舅舅已經三十五歲了,雖然氣質不出衆,但還是可以看出他挺直的鼻梁、濃眉大眼。
“漪漪,別看了,快到京城了,你要不要去上個廁所,別到下了車又找廁所。”
女孩轉過頭來,道:“京城火車站沒有廁所嗎?”
田建軍道:“去找你爸要緊,再找廁所,不是又拖拉了。”
女孩點了點頭,起來去了廁所,田建軍看着外甥女也不禁有些心酸。他也不知道她爸爸那個混蛋将來會不會好好對她,他真後悔當初沒有拉住妹妹。
妹妹田青青當年來京城找過一次趙景,考上大學回城的趙景已經和他的母親介紹的他文工團裏的漂亮女演員結婚。
田青青當年和趙景在鄉下擺了幾桌酒,卻還來不及領證,趙景把除了勞動之外的時間都用來複習或者找書。那些日子昏天暗地,他哪裏有心思帶着田青青去縣裏領證。
高考回城,生活中的變化都太快了,趙母看着兒子也不小了,需要一個女人照顧她,另外趙母也極是看重文工團的那位後輩楚盈盈。
楚盈盈的父親是上校,爺爺是也是将軍,楚盈盈的母親是吳江省省保鍵局的副主任。這與他們趙家也是門當戶對。
趙母最反對的是兒子居然在鄉下結過婚,現在年代不同了,她絕對反對那門婚事。
田青青去京城找趙景,不但看到他已經和楚盈盈結了婚,并且趙母還單獨和她聊了兩三個小時。
最後田青青回到鄉下,拒絕了趙母接剛剛一歲的趙清漪去趙家養的提議,此生再沒有想過去京城,而是自己倔強地咽下一切苦果想帶大女兒。
可是田青青的命運也太苦了,還不滿三十歲就發生意外。
田建軍是知道妹子的苦衷,他也想養大外甥女,但是鄉下生活艱難,他家自己有兩個孩子要讀書,也實在難以供養外甥女了。他老婆也對此意見很大。(注1)
……
田建軍領着外甥女在人流之中,一再提醒她跟緊,甥舅兩人出了京城南站。
趙清漪看着現在還頗為純樸的京城風貌,不禁又長嘆一口氣。
她的新人生又開始了。
人生就像一條河流,不管她願不願意,河水總是奔流不息沖向大海。它明知進了大海它會消逝,它不再是河,也沒有了自己,可仍然止不住。
前世已經結束,恩仇情義盡消,思念或者不舍,并沒有很多,系統球君還是盡職地處理幹淨。
再見了,爹爹。再見了,二蛋哥哥。
或者早已經再見,畢竟,他們比她年長,沒有那樣玄深的內功,離世都比她早。
這一次的委托執念人又是原主,她總是穿成這樣的可悲可憐的女子。
原主因為媽媽工廠上班出了意外去逝,只有進了京城投奔父親趙景。
但趙景早就結成了新的家庭,有門當戶對的文工團漂亮女演員妻子楚盈盈,有一個漂亮的女兒趙安然和一個可愛的兒子趙書凡。
原主沒有選擇的成為這個家庭的外來者。
她一進這個家,土氣的穿戴,外地的口音,城市常識的缺乏,都暗暗成為兩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和弟弟嘲笑的事項。
原主在鄉下時就受過許多嘲笑,大家都笑她沒有父親,母親當年還貪慕虛榮想跟着父親去當城裏人,結果人家都不要她了。
所在原主從小養成敏感甚至有點尖銳的性格,在鄉下時,一個不好就與那些背後說她母親的人打架。
在鄉下,孩子打架還是平常的事,有時是她吃虧,有時是對方的孩子吃虧,那些和她打架的孩子的雙親也會找上門來,通常母親會道個歉,又罵她幾句。而一般鄉下人家,得到道歉說法,同鄉同村的也就算了。
在城裏卻不是這麽回事了,她已經上學了,在這裏她受到同學的嘲笑,她若打人,老師就批評,家長不依,父親嫌棄,繼母白眼。
她就從一開始,就是以沒有教養的鄉下野孩子之姿野蠻生長的。
她唯一的作用就是成為她同父異母的妹妹趙安然的襯托品。
趙安然雖然比她小了一歲零八個月,但是鄉下上學晚兩年,她們是同一年級。
趙清漪插班進了趙安然的班級,成績是一個天一個地,儀态教養相差也是一個天一個地。
還有得不到群體認同和接納的趙清漪長成了太妹,偏偏還喜歡了趙安然的青梅竹馬許堯,于是又有被打臉的事發生了,多增添了一段笑料。
在高三時,她跟着那群會“認同”她的社會青年喝酒,喝醉後卻是被人睡了,還懷了孕。
因為那個社會青年并不負責任,她才驚慌無措,無奈之下找了不正規的醫院做了人流。那時才2000年,社會對于這樣的不良少女的包容度可沒有這麽大。
高考時,小産中的她虛弱的起不來,連高考都不能參加,也不能去上個職業技術學校了。父親對于她連這樣重要的事都能落下,是對她徹底失望,楚盈盈說是否要讓她複讀,父親一口拒絕。
而那時候,趙安然參加了高考,當然她成績本來就不錯,而作為京城戶口的人也順利進入了京城大學。
趙安然在大學時就參加國際交流活動,她畢業後考上了公務員,當了外交官,和她的青梅竹馬許堯結婚。
婚禮禁止她參加,她還是去了,婚禮上還引起大家一陣慌亂,就怕她搗亂。
高中畢業後,父親就給她斷了糧,她得學會在社會上謀生,找到生存的位置,但這是那麽難。
她蹉跎半生沒有結婚,只是孤獨而艱難的養活自己的肉體,那個家也沒有她的位置。父親也沒有想過像支持他另外兩個兒女成家立業、支持他們買房一樣給她也買房,她一直住在外地人的廉租房裏。
四十歲時,她已經得了嚴重的心理性抑郁症,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母親忌日那天她回到不歡迎她的“家”,從“家”的陽臺跳了下去。
原主說:【我想,我想讓所有人知道,媽媽不是鄉下貪慕虛榮的女人,她是原配。我并不是野種。】
【我也想擁有正常的人生,有朋友,有認同我的人。】
【我想就算爸爸寵愛趙安然和趙書凡勝過我一百倍,我卻比他們優秀一百倍。他們比起我來才是‘扶不起的爛泥’,爸爸當初是這麽說我的。】
【我……我不是要和安然争,我只要許堯發現不是他不要我,而是他要不起我,退而求其次才和安然在一起。】
經理人很想拒絕這個有點綠茶性質的要求,但是對方堅持。
趙清漪現在有她的記憶,知道原主當年僅僅是少女最普通正常的戀愛表達居然就受到那樣的無情群嘲。
他們是連‘蕩婦想男人’的話都議論得出來,還說‘她和她媽媽當年一樣賤’、‘有其母必有其女’,原主只怕心結執念已深。
現在原也沒有要求去害人或者真要去睡男人,只不過是當一下男人的女神就可以完成的次要任務,不算大不了的事。
現代那麽多女明星,成為多少男人的夢中情人和女神,但是擁有夢中情人和女神的男人在現實中就不戀愛結婚了嗎?
那些女明星就是綠茶婊破壞人的家庭了嗎?
真要安照那些比男人對女人更苛刻的敏感同性的标準去過人生,只怕這個世界也是畸形的。
……
趙景當然不會派人來接他們,田建軍在火車站買了一張地圖,查了地圖和公交車,再帶着她按照地址尋去了父親家。
祖父是一位少将,趙母對田青青雖然各種不滿,但是趙母出身也真不錯的。
所以在趙景工作後,以他們的能力和趙景的工作單位,也在X環XX區買到了一套夠大的商品房。
八十年代末,這個位置的京城的房價還和經理人生活的世界一樣,相當親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