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38章 可憐可恨

郭延錦鳳目冷淡而憐憫,卻絕對沒有愛,他可憐那些掉的孩子和東宮這些可能注定不能生育的女子,也可憐這個被毒氣填滿了心的太子妃。她的雙手和靈魂全被毒氣所浸染,她自己難道就不悲哀嗎?

太子妃也才二十二歲呀,本是大好年華,既不能忍受丈夫琵琶別抱、庶子出生,為何自己不能生孩子,卻又為什麽非要被命運安排嫁進天家?而嫁進天家,不得不直視自己的無奈時,為何又想不開?

郭延錦說:“将人帶進來。”

忽然,周桢和兩個心腹侍衛将被手被綁着的秦嬷嬷、柳娘子都帶了進來。

卻說,因為趙清漪剛嫁進東宮時就鬧了一通,郭延錦為了暫時不洩漏秘密,将太子妃身邊一個得用心腹王嬷嬷、兩個大丫鬟、一個大太監都先打發到莊子裏去了,暫時還沒有回來。

她身邊有點圓滑的心腹反而只有當時沒有當值所以不在場的秦嬷嬷。

柳娘子使命地向郭延錦磕頭:“殿下饒命!奴婢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奴婢只是一個廚娘而已,上頭怎麽吩咐,奴婢就怎麽做……”

柳娘子的一家子已經被控制起來了,而秦嬷嬷的家人親戚大多數在太子妃的莊子裏做事。

太子妃急道:“殿下可是聽信了什麽小人的讒言?我對殿下一片真心,日月可鑒,我是殿下的結發妻子呀,殿下怎麽能受她挑撥?”

郭延錦說:“真相如何,太子妃最清楚不過了,砒霜極少量的參在米粉、面粉裏,水銀混合在紅糖裏,熏香裏加點麝香,膳食湯底裏加點紅花。方法是極多的,又一時吃不死人,便是孤吃了也不能馬上察覺。”

水銀雖然會蒸發,但是它的沸點卻高達356攝氏度,太子妃本來就是要少量下毒,日積月累壞人身體,所以糕點蒸過後仍有一些留在裏面。

太子妃臉色不禁大變,一時說不出話來,郭延錦說:“你那些奴才,孤已經派人去拿了,誰幹淨,誰不幹淨,分開審理,坦白和立功的還有活路……”

太子妃不由得身子一軟,跪倒在郭延錦面前。

如果太子說拿住了一并處死,她還沒有這麽怕,她怕的就是這個活的機會。她能保證從前那些奴才對自己忠心,他們身家性命和榮辱都牽于她身。

但是唯獨面對死亡時的求生,就脫離她的掌握了,誰能保證他們個個視死如歸,寧可死全家也不立功攀咬?

太子妃吓得渾身發抖,就像掉進了北極的冰層下面去,半晌忽又想到新得寵的趙清漪,現在她也只讓秦嬷嬷去對她下手了。

太子妃擡頭尖聲道:“殿下是有了新人忘舊人,為了那大逆不道、終是禍害的賤人向我這發妻發難了?”

郭延錦說:“你只有這話要說嗎?”

太子妃知道等所有奴才被抓住審問,必定是無法掩蓋事實的,人在危急時會有所取舍。既然否認所有是沒有用的,只有用另一條路了。

太子妃跪在地上,神态泰然而憤慨,道:“不錯,是我要殺趙氏!那趙氏留在殿下身邊始終是禍害!我不忍殿下被她所迷惑暗害,便是殿下不喜,我也只能做了。趙氏目無禮法,大逆不道,屢次犯上,殿下都為她破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身為太子妃,便身負勸谏夫君之責,夫君不聽勸谏,我便行非常之事。那趙氏犯下條條死罪,殿下不予追究,我身為結發妻子,對殿下一片丹心,殿下将要置我于死境嗎?”

太子妃本是為了求生,但是話語一出,更覺得自己做那一切就真的是為了太子一樣,說到後來竟是覺得悲凄之中又有幾分正氣凜然一樣。

郭延錦本是對她有幾分憐惜,她也是被命運捉弄的苦命女子,到底是結發妻子,這時目光卻冷然起來,帶着儲君的威儀,沒有一絲感情。

郭延錦冷笑道:“孤可以忍受你生不出兒子,孤便是知道你做下那些事仍然覺得你很可憐,但是聽你毫無悔過之心,此時只一心想要別人的命,孤覺得孤那樣想真的錯了,孤感到害怕,和你這樣的女人同床共枕這麽多年。婉妍是剛進門的,她是曾對你無禮,卻從來沒有想過害你,你也沒有能力害到她,孤追究的不是眼前的事。”

太子妃聽他沒有被轉移注意力,可是她倒是被轉移了注意力,說:“婉妍,原來她就是婉妍,你夜裏還喊她呢,你還說不是為了她?”

郭延錦夜裏叫她其實是咬牙切齒的叫着她,只不過不管是什麽樣的心态,顯然他像一個平凡的男子一樣忍不住将她記在心裏。

郭延錦轉開了頭,抿了抿嘴,說:“韓良娣、劉良娣,還有那些侍妾,無論是她們本身,還是她們的孩子,都是人命,你從來沒有愧疚嗎?你殺了無辜的孩子,你害了別人的一生有礙壽數、不能有孕,你午夜夢回,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嗎?”

太子妃身子發抖,丈夫抓着這事相問,就是不能善了了,她目中含着眼淚和怨毒,心頭湧出害怕,她一直害怕,可是現在可能比自己一直害怕的事還要糟糕。

太子妃忽又想起了府裏同樣有一個犯了死罪的還活得好好的,太子妃說:“殿下總之是絲毫不念舊情,無論如何要我死了。那賤人犯那樣可以誅族的大罪,殿下仍然寵愛她,而我只因為愛殿下,殿下只要想換我這枕邊人,我的愛不值一錢……”

郭延錦本來涵養甚好,對她還懷着可憐之心,只想廢掉她,但是她又說出如此不堪的話,郭延錦實在是忍不了了。

他穿着明黃色的龍靴的腳一記踢在她肋下,男人狠起來連賈寶玉那種不通武藝、對女孩子最溫柔的男人都能踢得親密的襲人差點痛暈過去,何況是郭延錦。

太子妃實際上是被踢出內傷來了,肋骨都裂了兩根,慘叫一聲,滾倒在地,可她的心更痛。

儲君之怒也僅次于帝王之怒,趙清漪再如何冒犯他,他也沒有生過殺心和全身心的厭惡,他更多的是無奈的氣惱。

因為趙清漪有用又漂亮,也沒有觸及他難以收拾的底線,最後她不是發妻,禍害犯圍沒有那麽廣,時間沒有那麽長。

郭延錦怒喝道:“孤對你的忍耐超越任何人!事到如今,你還要牽扯別人!孤可以六年忍受你生不出子嗣!孤可以忍受你在後院扶着林昭訓打壓別的妾氏!孤可以忍受你在外應付不了兄弟家的妯娌不夠體面!孤甚至可以忍受你殘害孤的子嗣也沒有想要殺了你!但是孤無法忍受你的愚蠢!孤究竟是造了什麽孽,會娶了你這樣愚蠢的女人?!”

郭延錦之前不知道她對子嗣下手,但是她打壓妾氏他是知道一點的,他只當是太子妃作為正妻還是要有權力和威儀的,只要不出大事,他也裝聾作啞。

太子妃撫着傷處,痛得抽絮,心卻更痛,淚流不止,郭延錦卻高高在上坐着,目光不再帶一絲溫和同情,更沒有什麽結發之情。

郭延錦說:“你連自己的情勢利弊都無法判斷,也無法選擇最好的方法,何況是我整個東宮的情勢利弊?你也出身名門,你的母親究竟是怎麽教你的?”

太子妃汩汩流下淚來,說:“母親……母親……殿下難道忘記了,我母親在我五歲時就去逝了。西北一戰,我的母親和小弟被我父親抛下了,他救不了他們,帶着兵馬保存了實力,然後在誅滅叛逆時又立了功。父親的忠勇侯之位是踏着我的母親和小弟的鮮血得來的!然後呢,他迎娶了我的小姨,我母親和小弟的命換來了我小姨的一品侯夫人!可是皇家怎麽會知道,我母親少時吃盡了我小姨的母親,也就是她的繼母的苦頭,最恨的就是她的繼母和她所生的一切孩子!而我父親,早前就和小姨暗通款曲,我母親死了,成就了他忠臣的名聲和通天的富貴,當然還換了一個鮮嫩的妻子。哈哈,我若不是有李家嫡長女和我母親貞烈的名頭在,我小姨生的女兒當年才五歲,太子妃之位也輪不到我。殿下可以厭我、棄我,就是沒有資格提我的母親……”

太子妃從小帶着仇恨長大,然後看着小姨踩着她母親的屍骨當着一品侯夫人,還要虐待她,幸而她還有哥哥與她相依為命。她在那宅門裏,一生所體會到的就是要殺死賤人,又從奶娘那學到一些後宅陰私手段。

她父親常常在外賣弄着念舊情的一面,他越顯得思念亡妻,越能顯示出他的忠誠。娶亡妻之妹,也可以說成是念舊情,怕續娶別家出身的繼室會對亡妻的孩子不好,又或是和原岳父家斷了關系。

顧全大局?她沒有看到過正面的例子。她所看到的都是男人道貌岸然下原配和原配子女的凄苦,她所要對付的也是像小姨和繼外婆一樣的女人,防止自己走上母親的舊路。

郭延錦這才有些動容,想起太子妃很少提自己的娘家,娘家也很少會有人過來,太子妃的兄長去了邊關,數年沒有消息。

一個命運悲慘的女人就像傳染病一樣,傳給更多的女人。

忽然門口走進一個妙齡女郎,不是趙清漪是誰?她在房頂偷聽,也是忍不住出面了。

趙清漪走到太子妃跟前蹲下身來,太子妃目露兇光,嘶啞罵道:“賤人!”

趙清漪面色無常,只出手如電先點了她的xue,再溫和将她扶了起來,太子妃罵道:“賤人,你現在得意了?”

郭延錦看到趙清漪,道:“你來幹什麽?”

趙清漪清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揭發下毒之事是出于對主公的忠心,我現在來是身為女子的人同此心。太子妃有沒有罪,請讓我為她緩解一下痛,殿下再理論。”

五歲就那樣死了母親,經理人想着比知青女兒九歲喪母還要慘。

有時女子的無知和愚蠢也不全是女子自己的錯,就像知青女兒那一世,她被家鄉的人欺辱,被繼母和繼妹作賤,還被設計失去清白、不能高考,一生悲劇,能說是她的錯嗎?

身為女子,更該給女子一絲曙光和溫暖,可她為了任務,也為了其她女子和孩子,親自揭發了這個可憐的女人。

知青女兒那個角色和太子妃的區別是那個角色沒有害過人,那可能也和時代環境有關。她趙清漪無法改變什麽,只能緩和一下她身上的傷。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