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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千年誤解

本圓在東大門前迎接趙清漪,引她進了東院。現在日本是非常時期,法隆寺這本來是旅游重地的寺院現在也不接游客了。

本圓作為法隆寺裏最有名的得道高僧,在寺裏的權職還是很大的。

趙清漪被迎進他那間私人起居室,那個狐貍精還沒有離開,向她行了禮。

趙清漪在蒲團上坐下,心裏頭不禁有幾分怪異,語氣平淡地說:“你們這寺裏除了這只狐貍精之外還有什麽東西?外面看着挺髒的。”

本圓道:“阿咪陀佛!趙施主果然好眼力。本來這寺裏也都太平無事,也是大地震之後才不太對了。”

趙清漪說:“京都、奈良在日本算是風水寶地了吧,地震這麽多的島國,這些地方偏偏是少震的,古建築都保存得這麽完好。”

本圓說:“原來是這樣沒有錯,但上一回地震實在是太過厲害了些,加之時過了千年,從前留下的東西多是失去了效用。大地震後,日本的那種混沌之氣多了起來,确實如趙施主所說能增長惡靈的能量。”

趙清漪本來還以為完全是自己演技出衆、人品折人的原因,這日本老和尚才想讓她帶回種花來的妖精,不借機搞事。原來是真的有些不幹淨的東西。

趙清漪面上淡淡,說:“惡靈終究不是現代人間的主流,過些時日風頭也就過去了。像你們這寺裏的,看看能不能以佛法化解。”

本圓搖了搖頭,說:“這寺裏的那位是個有來歷的,不好化解,他本就佛法精深,也深通玄術,這一入魔,又怎麽是我對付得了的?”

趙清漪說:“這惡靈是怨氣凝成,消除他這怨氣的源頭總是可以的。”

本圓說:“這怨氣源頭可不容易消除。所以,我想請趙施主相助一臂之力。”

趙清漪收起好奇心,說:“大師既然覺得那東西厲害,我怕也不是對手,我一個外國人沾了貴國這些因果也不太好。我是種花國家公職人員,我們是有原則紀律的,沒有上面命令和合法性,我絕不能插手外國事務、幹涉貴國內政的。還是請土禦門先生他們團結一心,或許這位仁兄也受了大師的恩惠将來可以助您一臂之力。”

那位狐貍精眨巴一下眼睛,本圓卻說:“陰陽道衰微,只怕沒有陰陽師是那位的對手。這位胡施主是妖,不通驅魔除怨之術。趙施主是玄門正宗,應該能處理此事。法隆寺千年古剎毀于一旦自是可惜,但是那魔要是行走人間,日本要起大亂子,種花一衣帶水,只怕也要受到波及。”

“大師,你不要吓我。”趙清漪被他說得心裏頭毛毛的。

本圓說:“趙施主可聽說過聖德太子?”

趙清漪輕笑道:“你們日本的歷史記載比種花還要……當然,你們勝過韓國,你們創造歷史還是講點道理和基本邏輯的。你們六七世紀的歷史多半是不可考的了,像聖德太子至少是美化了,比種花極力美化潤色關公成就了關帝大神誇張多了。我沒有別的意思,任何民族出于精神寄托創造一點信仰也很正常。”

日本的歷史至少還是尊重一點時間和邏輯的,不會誇張到改別國歷史去。

關于聖德太子,在日本學術界也是有許多說法,但是在日本民族整體的信仰上卻是成神了的人物。

就像這法隆寺佛教寺廟,本來源于中土法相宗,既是陝西大慈恩寺,大名鼎鼎的玄奘就曾住在慈恩寺。

但是到了現代,這個位面世界也一樣,1950年法隆寺生生分離出法相宗,成立了一個“聖德宗”,也就是以聖德太子命名的佛教派別。聖德太子就到了和釋迦牟尼一樣的地位了。

本圓嘆道:“何止是……美化。其實,嚴格的來說,根本就不存在聖德太子。”

趙清漪就算曾經在一個位面歷經千萬年卻也沒有在那個時期來過日本,況且每一次的位面也不一定完全一樣吧。

“不存在聖德太子也不是什麽大事吧。民衆相信有,他們開心就好了,又不是人人都要當歷史學者。”

本圓搖了搖頭:“可是這聖德太子之說與現在法隆寺地下的那位有很大的關系。”

趙清漪瞠目結舌,本圓接着說:“傳言聖德太子本名廄戶,是用明天皇和xue穗部間人皇女所生,又叫豐聰耳法大王、上宮王。”

趙清漪并不奇怪,天皇家族稱為神裔,古時為了血統純正,這種兄妹成婚生子的情況很多。而廄戶,就是生在馬廄裏得來的名字。

本圓又說:“在推古天皇時,廄戶與蘇我馬子共同攝政,許多古籍記載,其間他派遣遣隋使,引進中土文化制度,制定‘冠位十二階’和十七條憲'法。他篤信佛教,執政期間大力宏揚佛法。”

趙清漪點頭:“這法隆寺東院八角夢殿不就是傳說中聖德太子夢到天神的地方嗎?這還是日本聖德宗佛教本山吧。”

本圓又介紹說:“飛鳥時期,蘇我氏擊敗物部氏獲得了權力,崇峻天皇和推古女天皇都是蘇我馬子的外甥,廄戶的父母用明天皇和xue穗部皇女也是其外甥。”

這個關系是很明顯的皇族與強悍的外戚結合。聖德太子雖然被立為太子,與蘇我馬子在推古天皇在位其間共同理政,但是他并沒有登基過。

趙清漪道:“這我也聽說過,廄戶太子作為晚輩還比蘇我馬子早死四年。還有人說他在法隆寺屍解成仙,說他還是觀世音轉世之類的。”

屍解仙就是指肉體羽化登仙的意思,其過程稱之為“屍解”。

本圓卻說:“就是屍不會解才有現在的問題,能屍解成仙倒是大吉了。況且,法隆寺底下的屍不是廄戶太子的。”

“屍不會解?”趙清漪也不禁背上一涼,“大師,你說的……屍不會解……在日本文化裏有沒有別的意思?”

本圓嘆道:“我說的是漢文,屍未解不化,當然是漢文的意思。在日本文化裏也沒有別的深奧卻完全不同的意思。”

趙清漪身子一搖,想要站起來,說:“我要回家……我不要呆在這裏……”

那個狐貍精看着“趙天師”覺得有趣,這個人明明修為極深,偏偏這個樣子。

“趙天師還怕屍嗎?”狐貍精笑眯眯地說。

趙清漪說:“我沒病的話不會喜歡這種東西吧?你們還能住這種地方,我是一點都不想住。還有你,作為一只狐妖,渡劫這麽久了還沒有康複,誰知是不是這裏晚上怨氣太重影響的。”

狐貍精這時才慎重起來,想着是不是趁能夠走動,先離開此地,趙天師的見識總不會一般。

本圓說:“趙施主,還請你幫個忙吧。此物要是出去,總是會傷人的。”

趙清漪說:“你找土禦門去!”

“他傷人可不分日本人和種花人。”

“……”趙清漪深吸一口氣:“那個,不是廄戶太子又是誰?”

本圓嘆道:“其實廄戶太子事跡本來很多就是張冠李戴的。廄戶太子與蘇我馬子共同理政時期,其實還有一位傑出的人物,便是蘇我馬子的兒子蘇我善德,真的要算起來的話,這位蘇我善德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聖德太子。”

趙清漪說:“那屍是蘇我善德?”

本圓輕嘆一口氣,點了點頭,說:“此事也只有我這一脈的僧人知道真實的紀事。這位蘇我善德天資聰穎,師從于僧旻,深谙中土制度文化,佛道雙修。”

“師從于僧旻的不是蘇我馬子的孫子大惡大奸的蘇我入鹿嗎?”

本圓搖了搖頭,說:“蘇我入鹿不過是蘇我氏沒落之後的後人虛構出來的。蘇我善德極力向父親蘇我馬子提議引進中土文化,民間所傳聖德太子與蘇我馬子共著的典籍其實多出于他之手。廄戶與蘇我氏共同攝政也是消除天皇一脈與蘇我氏家族的矛盾,廄戶皇子當時機緣之下被蘇我氏推到人前當上太子。”

趙清漪點道:“可不是嘛,推古天皇是女子,這樣一切都是蘇我氏說了算。”

本圓說:“既然到了那個位置,廄戶自然也想得到真正的權力,而他也有了基本的身份和條件獲得了一些權力。蘇我馬子當時有意傳位于能力卓著的蘇我善德,這讓他另一個兒子蘇我蝦夷有所不滿。後來廄戶太子及他的兒子山背大兄王、蘇我蝦夷一起在法隆寺毒殺了當時就有繼承父親權力姿态的蘇我善德。因為蘇我善德很有些神通,他們将其封在石棺之中藏于法隆寺夢殿地底。他們對蘇我馬子稱,蘇我善德在法隆寺屍解成仙了。蘇我善德精于漢學,也癡迷于成佛成仙。這說法起先是讓蘇我馬子将信将疑,但他對這個兒子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慢慢也信了。”

趙清漪聽了這其中的曲折,不禁呆若木雞。但是後人張冠李戴又添油加醋,一切就都變了。

本圓說:“本來廄戶太子應該是想奪回權力,奈何不久便死了,後來還是蘇我蝦夷掌握國政。大化改新之後,廄戶太子的傳說逐漸多了,人們把那個時間引入中土文化的許多功績都算在了廄戶頭上。崇拜廄戶的後人越來越多,法隆寺也成了廄戶太子主張修建的。後人從遺留的一些只言片語,比如‘善德’成了‘聖德’,當初他們聲稱‘蘇我善德屍解成仙’變成了‘聖德太子在夢殿屍解成仙’。我這一脈也傳自于僧旻法師,卻是知道蘇我善德此人的,但是祖師先輩都在蘇我蝦夷時期避世了,再有傳人可以接近法隆寺時,整個日本的社會都在為聖德太子的傳說添彩,我們一脈知道真相的人也就不合時宜了。”

趙清漪說:“你們日本的歷史學界還是有人質疑的,但是并不能改變整個社會大衆的信仰。”

本圓點頭附和:“正是如此。就算當年我的師父也并不同意分離聖德派佛教,但是整個佛教界大勢如此,如之奈何?”

“真相總是被少數人知道,真理總掌握在少數人手裏。”

本圓說:“還請趙施主千萬要助我一臂之力,我沒有把握能鎮得住這千年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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