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水雲庵
趙清漪這回北上京城沒有走海路,而是過運河,速度要快一點。趙清漪留了趙氏兄妹、楊劍風帶着幾個蓬萊弟子留守在江南督辦公司的事。
趙錦山家學淵源,年輕機靈,能帶人向西夷學更多的技術。
楊劍風從前雖然有野心,但他其實是個老實人,不然當初也不會敗于張雲海之手,他年紀和資歷在這裏,還多年管理中原的幾個田莊基層經驗豐富,有他在公司,蓬萊派不至就不會被人擠出圈子。
趙錦繡等女弟子學了基本的財務管理,趙清漪定好基調,将財務上的工作下放給她們。
有這三個維度的控制,趙清漪就放心些了。
趙清漪這回離開江南,陸熙最是不舍,親送她至碼頭。
還拉着她在旁邊私話,說:“你何日能回來?”
趙清漪微笑道:“該是要大半年吧,公司這半年的計劃,我都安排好了。你二叔二哥也都知道。”
陸熙說:“我不管那些。子淨,當日咱們要是一起死了,到了地下,你會不會嫁給我為妻?”
趙清漪莞爾,說:“你這麽想娶媳婦了?但是你們陸家兒郎,不出意外,都是游學幾年、還參加過科考之後再成親的吧。”
陸熙說:“等我游學和科考後,你也長大了,你也要成親了。”
趙清漪聽他老說成親,如果他年紀大上幾歲都要懷疑他是他了,她記得很清楚,系統說他來得要早幾年的。因為凡人再聰明只有一世記憶,他擔心太年輕了幫不上她。
“咱們是好兄弟,我沒有想那麽多。你好好讀書吧,将來娶個門當戶對、溫婉美麗的妻子,那時我也有錢了,會給你送大禮的。”
“我明白了。”
在他忙着讀書時,她已經是蓬萊掌門,生意合作都和他祖父、霍家老爺子平起平坐,兩人力量相差太大了。陸熙沒有比這時候更加期望力量的了,若他沒有力量,她要嫁人也輪不到嫁給他。
……
京杭大運河從揚州到京城有1618公裏,帆船航行速度每小時10—20公裏,受風向影響較大。他們趕路時間一日行船10—11小時,終于在第11天下午趕到通州碼頭。
陸煦的父親如今在戶部擔任侍郎,作為大晉有名的世家,三大富豪之一,幾代有人在朝為官,陸家在京城當然有府邸。
趙清漪低調進京,只為帶母親的屍骨去蓬萊,陸家的人都不知道她是先進京,再回蓬萊。
他們帶的行禮也不少,翌日一早趙清漪留了兩個弟子在通州客棧看行禮,自己和陸煦進京城去。
水雲庵位于京城西郊,古代總有那種宅鬥的失敗內院女子會被送到庵裏,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水雲庵最初也是這個性質興建起來的,但是後來性質就變了。
從生理學、心理學上看,年輕女子生命勃發,本也有情欲,存天理,滅人欲根本就不可能的。
于是這樣的地方就出現了衛道士人不齒的事。
趙清漪卻覺得是世人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們自己有配偶、孩子、家庭,別人就不能有。那些女子又不是自己想要出家的,不過是命運不得自主,因為沾了佛門就強要別人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
但是因為有最開始有滅不了人欲的被迫出家的女子開了頭,後來也引來社會上的一些不良男人來獵奇,也因此有部分根本就無心此事的尼姑也被拖入泥潭。
話說回來,原主的母親姚梅香當年帶着女兒,戰戰兢兢住在水雲庵後的茅草屋裏,能保清白也是不易。也可以看出何氏的險惡用心。
又過了一日,趙清漪和陸煦易容喬裝,一早到了水雲庵附近,真看到有幾個男人出入。陸煦非要跟着她來辦這件事,他也聽說過這個地方的內情,親眼看到仍然覺得太過不堪。
陸煦蹙着眉,提議說:“我們給令慈斂了屍骨後不如報官吧,總不能讓這樣的地方長期敗壞風氣,污佛門清淨之地。”
趙清漪呵呵,說:“你倒是當了一把所謂正義的少俠,你可知結果會如何?”
陸煦說:“從此清淨了,不好嗎?”
趙清漪目光冷冷看着他,陸煦從來沒有感覺這樣被人的目光看得通體涼透。
趙清漪道:“你要是報了官,那麽一定是水雲庵尼姑們的災難,男人女人都恨她們,滅她們,将她們沉江或者焚燒。而那些男人呢,他們可不會死,他們可以演一出‘浪子回頭人人誇’。你可想過,如果我母親還活着,我也不會武功,我們什麽也沒有幹過,因為我母親的奴籍身份不能逃、也無處可去,那只能住這裏。那時,我們能全身而退嗎?誰會相信我們?我們也要被沉江和燒死,憑什麽!?憑什麽這世上人要分三六九等?為什麽要男尊女卑?你有種就去努力改變這個社會,讓倫理、禮教、法律、思想不要雙重标準,欺負這些連家都沒有的可憐女子算什麽英雄好漢!這些尼姑做錯什麽了?如果她們是自願的,每個人都有支配自己身體的權利,不就是睡幾個送上來的男人嗎,食色性也,有什麽大不了的!?如果她們不是自願的,她們就是受害者,受害者無罪。”
陸煦背後隐隐冒着冷汗,說:“是我思慮不周,我以為你是讨厭這裏的。”
趙清漪說:“我不是讨厭這裏。比讨厭要複雜得多,也難得多。”
陸煦逐漸理解了她的人文主義的思維方式,他也知道她現在的思維和主流的禮教道德是沖突的。
他也不是衛道士,現在也不适合深刻讨論此事。
“你這樣同情她們,那你有辦法嗎?”
趙清漪說:“暫時沒有。”就算推翻大晉朝,新朝建立,還是不可能解決這個社會上更多的“水雲庵”。
這是趙清漪深深感到無奈的地方,所以她想要開放,讓外來文明刺激現在禁锢的東西。
……
到了庵堂大殿,拜了觀音後,趙清漪取了五十兩銀子添了香油錢,小尼姑見了不禁殷勤許多。
趙清漪其實認得知客的小尼姑,知道法號淨和,但不叫破,裝作打聽起姚梅香的事。
淨和小尼姑得了這麽多香油,又見他們一個穿着綠綢袍一個穿着紅綢袍,手上還戴着斑指,十分土豪。
“你們問那姚氏幹什麽?她們是鎮國公府的人。”
趙清漪嘆道:“是這樣的,家父當年流落至京城,受過她一飯之恩。我們知道她是鎮國公府的奴婢,幾年前找了鎮國公府的家丁打聽,聽說她被送來了這裏。當時生意正忙,實在無力來探望她。”
淨和嘆道:“你們現在來又遲了,姚氏早就死了。”
趙清漪裝道:“啊?怎麽會如此?家父還沒有報她一飯之恩呢。”
淨和說:“這都是命……”
說着淨和就将姚梅香生了女兒,不容于鎮國公夫人被送到這裏來的事說了。
趙清漪本也是裝的,但是要引她說姚氏死後安葬的事,然後她請人去後頭動土,尼姑也配合一點,不要大驚小怪。不然,總不能夜裏來盜遺骸吧?
于是趙清漪又問道:“姚前輩是怎麽死的呢?不瞞師太,家父自受了姚前輩的恩惠,後來否極泰來,在南方發了家。此恩未報,一直是家父的心病。”
淨和吱唔沒有說,趙清漪又遞了十兩銀子,淨和也不客氣,收了去。
“我跟施主說了,施主也是沒有辦法的。”
“有沒有辦法,我自會斟酌,還請師太直言。”
淨和嘆道:“姚氏的女兒都過十歲了,呆在庵裏……總不是個事。她便苦求了住在庵子不遠的王婆子家的兒子給鎮國公府送信,想接那位金枝玉葉回府去。但是王家小子送信,哪那麽容易見着鎮國公,後來見着了管事,報到了鎮國公夫人那裏。”
趙清漪這個細節倒是不知,本來還她快點說墓的事,這時忍不住道:“後來怎麽樣?”
淨和說:“鎮國公夫人不是好相與的,見姚氏還有這個動作,便又生了心思,後來讓一個人來欺辱她們母女。姚氏為了保住女兒,給那人踢出了內傷,沒過兩個月就病死了。”
趙清漪捏緊了拳頭,說:“小師太怎麽知道那人是鎮國公夫人派來的?”
淨和說:“我自有路子知道的。這個你不用問,不信也罷。”
趙清漪心中猜測,估計是庵裏有姑子和那人往來,那人和姑子行事時說漏了嘴,便不追問了。
淨和說:“後來我們庵裏好心幫着将姚氏安葬在後山,沒過頭七,姚氏之女被接回府去了,再沒有消息。”
這樣被接回了鎮國公府,原主就不能為姚氏守孝了,府裏可不能穿孝服,她頭七也沒有人祭拜,何氏是死人都要欺負。
終于引出來了,趙清漪說:“原來姚前輩被安葬在後山,可否帶我去祭拜?”
……
後山,墓前。
墓十分寒酸,只有一個土包和一個木牌碑子。
趙清漪點了香燭,拜了三拜後,蹲在墳前燒紙。
“要是沒有投胎,也沒有關系,不急。欠了你的,我都給你拿回來,有人要玩,我就跟他們玩玩。我挺好的,你就放心吧。”
趙清漪燒了紙後,又用錢開道,要為她遷墓,住持清虛師太并不反對。
姚氏死後,鎮國公和夫人哪裏會管她葬在哪裏,他們要是遷了墓,後山還空出一塊幹淨的地來。
于是,趙清漪就重金請了附近村子的拾骨師傅來幫忙。挖開了墓xue,就見那張包她屍骨的草席還沒有完全爛掉。
然後,将之火化,裝入白瓷骨灰壇中,方便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