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砂下見名刃(3)
沈策和二師兄張鶴的感情極深。
這師兄是位儒将,擅撫琴,德行高潔,因而招妒。因一半吐谷渾血統,授人以柄,在北境受辱。那年沈策剛從軍,心中難過,卻礙于敵國對立,一封信也去不得。投奔吐谷渾之後,張鶴因武藝超群,極受重用,很快封王,而且是比肩太子地位的左賢王。
可惜張鶴家人親眷早被斬殺,哪怕封王,也是孤身一人。
于沈策而言,北境是敵,西面也是敵,無論在哪,兄弟倆都注定有一場生死戰。
宴席在一彎河旁,以布帳圍三面,擡眼能望蒼穹。
沈策到時,吐谷渾衆将望過來,竟坐了百人。他坦然落座,和師兄相視而笑。兩人不提戰事,僅說閑話:“當年師弟父親離世,要回去照顧母親和妹妹,才離開師門。聽聞你這個妹妹,現在就在軍營當中?”
“明日一戰,你若敗了,”張鶴鄭重問,“是否要為兄替你照料她?”
在月色裏,他搖頭:“家妹性烈,不必勞煩師兄。”
師兄弟兩人推杯換盞,剛過一巡,張鶴眼已經泛紅,以不勝酒力為由,讓沈策早早離去。越是情深,越是言淺,今生兄弟緣已盡,再無話能說,餘下的都交給明日戰場。
沈策走時,身後人叫了聲:“牧也。”
他駐足。
“若我敗了,将我的屍身,送回北境。”
***
昭昭無法安心在帳篷內等着,迎出去等哥哥。
夜裏巡邏走動的兵卒在火把前走動,影子從昭昭面前一個個掠過。她等得心焦。
過去昭昭總想,那些以少勝多,以幾萬兵卒擊退幾十萬大軍的戰事是如何做到的?于兵書中懂得,那些戰事從不是殺到最後一人。能運兵得當的統帥,打到敵軍死傷七成以上,敵軍必然潰散,此戰就贏了。
是以,兵卒是棋子,将帥是布棋之人。
而今夜,南境的布棋之人還未歸……
沈策臨走前,早拟定布陣圖。
兵卒開始離開軍營,前去布陣。步兵先行,騎兵在列隊領自己的馬匹。在她眼前,這些全是一叢叢黑影。
“将軍回來了!”有人在她耳邊說。
哥哥的影子翻身下馬,鞭子扔給一旁的人,大步走向她。
她剛一笑,沈策的手搭在她肩上,突然重量壓下來,二十多歲的男人,多年行軍練就的健碩身軀,在此時虛弱的腳下無根。
“帳篷還有多遠……”他沉聲問,問幾步外的那對同胞兄弟,他撐到下馬已是不易,看不清遠近景物,微阖上眼,壓抑着呼吸。
不遠處就是列隊出營的兵卒,不能聲張,動搖戰前的軍心。
兩個同胞兄弟想上前扶,被沈策低聲喝止,他做出一副醉态,摟住昭昭。在傷口的劇痛,毒藥噬身的幻覺裏,克制着,“……不要聲張。”
血紅色的液體,一滴滴落到青草上。
血從沈策身上流下來,早浸透了下身的衣物……還在往地上流,順着葉滑到土裏。
昭昭忽然笑了聲:“哥你喝了多少?張将軍也真是好客。也好,醉一場,恩情全消,”她喉嚨發澀,繼續說,“今日才能放手一搏。”
她沒讓兩個将軍扶他。
若是兩個将軍扶,必然會惹來不遠處兵卒的注意,再引來幾個将軍,不明就裏見到血就呼喊出聲,攔都攔不住。而她是女孩子,她和哥哥借醉閑話,将軍們早就見怪不怪。
兵卒們也會礙于是将軍家事,避嫌,不多看。
“哥你往我身上靠,我背得動。”她架起沈策。
他虛弱地笑:“竟連哥哥都背得動了?”
……
在舅母家,她常想到小時候哥哥背自己逃走的那段日子,認為自己幼年過于嬌弱,怕日後自己再拖累沈策,于是背柴提水練力氣。
走一路,血滴了一路,進帳篷時,她的鞋上,裙上全是血。
除了知情的二将在帳內,沈策不讓叫軍醫,也不讓叫軍師,不許任何人聲張。他反複強調不能洩露此事後,只留下一句“去要解藥”,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将軍都如此了,還不讓聲張?”弟弟不平。
“将軍自有将軍的道理,”那個哥哥常年行軍,懂查看外傷,“這箭傷不重,包紮止血即可。這毒——”他不由看沈昭昭。
“去要解藥。”她下了決斷。
如果張鶴要殺哥哥,輕而易舉,不會讓他活着回來。更何況,就算要殺,可以選擇刀劍斃命,也可以下毒致命,無論是哪一種都足夠殺死沈策。兩種兼有,只能說明是部下設局,還要避開張鶴。
沒等要解藥的人出軍營,張鶴已經遣人送來了。
沈策赴宴前,張鶴怕部下做手腳,自己驗過毒。那時無毒。
張鶴畢竟是沈策嫡親的師兄,心思缜密,在沈策走後,仍舊不放心,親自吃了一遍沈策的菜,以他的杯飲酒,以身試出了毒。
“我們将軍說,解藥他已經先吃了。如果還不能解,他也算以命相抵。”送藥的人說。
她眼睛不好用,只好讓婢女喂哥哥解藥,喂完,讓全部人退出帳外。
大帳內,只餘銅壺滴漏之聲。
她怕這解藥無用,湊近,聽哥哥的呼吸聲,判斷他是否有緩解。
沈策睜眼前,以為是過去每一次受傷後的日夜,欲要起身。
一念間停住。
因為聞到了她發間的茶香,幼時的昭昭,被母親用茶葉泡水洗發,發絲烏黑,常有清淡的茶葉香。初到柴桑,沒錢給她買茶葉,他就等姨母家的人泡過茶後,将茶葉讨走,大人們以為他饞茶,有時心情好了,會抓一把新葉給他。沈策囑昭昭不要說是洗頭發用,以免人家不給了。此事一久,表兄弟們會嘲他,昭昭聽了會紅眼,也不敢說真相,會哭着跑回來說哥我洗頭發不用茶了,他們總說你食嗟來之食,沒志氣。
他不當回事,以大道理來逗她,說韓信有胯|下之辱,其後一将抵三軍,勾踐有卧薪嘗膽,其後複國。昭昭似懂非懂,學舌說,沈策讨嗟來之茶,其後稱王。
……
“在聽什麽?”
她努力想看清他的樣子,和幼時沒差別,一雙美目流轉在他四周,捕捉不到他,不甘,懊惱,還有失落。現在這些情緒都沒了,只是委屈,畢竟是十三歲年紀,再懂事聰慧,異于常人,都還小:“還以為你要死了……”
“你哥哥命硬,想活容易,想死還真要費一番功夫。”
他撐手臂,直接坐起。
軍師擺過卦,說他除非自己尋死,旁人拿不走命。
“在你心裏,師兄都比我重要,為保師兄聲譽,都不肯找軍醫。可你想過沒有,要死了,你師兄不會陪你死,只有我會陪你。”
“是,”他說,“天底下,只有昭昭會陪着我。”
昭昭說的不錯,他不讓聲張,就是為保住師兄張鶴的名聲。昨夜的事要傳出去,世人都會評判:沈策義薄雲天赴宴,張鶴背信棄義設伏。
張鶴當年就是染了污名,被迫離開了北境,他如何能讓師兄再被誤解。
天已亮,戰鼓将起。
有人叫:将軍,陣已布妥。
沈策應了,讓昭昭拿來上陣殺敵的衣服,他平日喜穿深色,偏上陣喜好穿白。
兩軍對陣,尋常的主帥都會穩坐旗下,鎮軍中士氣。
沈策偏不照常理,每每在兩軍膠着時,提上赤金破城槍殺入陣中,非要将那一身白衣染紅才肯作罷。久而久之,敵軍都會懼怕和沈家軍對壘,因為無人知道,那一支比戰車還重的破城槍,會何時殺到你眼前,取走人頭。
沈策知自己臉色蒼白,還是傷後未愈的面容,讓昭昭取來虎面頭盔。
“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西伐嗎?”他問。
她搖頭。武陵郡的人說沈策野心極大,意奪天下。但她覺得不止這麽簡單。
“他們曾送來一封戰書,稱江水無悍兵,三年內要飲馬長江,投鞭斷流。如過去,入主中原,男子誅殺,婦孺飼為軍糧,”他把銀色的虎面頭盔戴上,虎面上唯露出了一雙眼,黑得連她的倒影都沒有,“不必等三年,今日就要他們讓千裏疆土于我。既然他們要飲馬長江,我就放馬平原,也讓江南的馬嘗一嘗這裏的野草。”
那一戰,張鶴死于昭也刀下,敵軍大敗。
沈策真如戰前所言,在戰後,将上萬戰馬盡數解開,放馬平原。
在萬馬踩踏野草的震天巨響裏,她偏頭看賞馬的他,從那雙眼裏看到了天,雲,還有綠草上的千軍萬馬……婢女元喜沒見過這等場面,白日望草原望了三個時辰不肯回,感嘆說,柴桑沈策果然不負盛名。
是夜,衆将慶功,他不在軍營中。
昭昭問人他在何處,無人知曉,尋到馬廄處,養馬人讓她去白日放馬的山坡上找沈策。深夜的草坡上,他獨自一個坐在那,染血白衣早丢到慶功的篝火中焚燒殆盡,換了黑衣。
“軍師說,已經有人參奏你,把敵軍将領的屍身送去北境。”她擔心他。
他招來戰馬:“上馬。”
風聲裏,他策馬帶她往高處走,去草最厚的地方。馬肆意奔跑時,昭昭腰上一緊,被他抱着翻身滾下馬。騎兵都練過如此下馬躲避敵人,他駕輕就熟,以身體護住她。
兩人躺到草地上,她的心跳比任何時候都要快,想說,哥你腰上還有傷。
擡頭是萬裏夜空,身邊是戰馬食草。草摩擦着她的手臂,還有小腿,沈策抱住她,額頭壓在一旁的草葉中,久久不語:“張鶴……身染污名,就是因為德行高潔。”
他說:“至潔,世人常不容。有人參奏我,不是壞事。”
她沒應。他想說得不是這個,他很難過,他并不想講道理。
她偏頭要看他,被沈策把頭按在他的肩上,不讓她看近在咫尺的自己。她微微呼吸着,身體感知着他的情緒起伏:“你如果難過,就不要說話了。”
他在笑,笑自己被她識破:“昭昭,”他輕聲問,“知道哥哥今天做了什麽嗎?”
她悶得心疼,不打擾他。
“我今天……”他面上有淚滾落,如昨夜的血,滲入泥土,“殺了我哥哥。”
“他一生無愧于人,昨夜為我以身試毒,送來解藥,”他緊閉着眼,說,“今天卻死在昭也刀下,死在自己弟弟手裏……”
他無法再說,痛苦地在用下巴壓着昭昭的肩,痛苦地抱着她,用盡全力。
昨夜沈策中毒受傷,她都能忍住的淚,全湧了出來:“哥,你不要做大将軍了,這一次我們就走,好不好?”